第421章 八十三歲被掛網
「逸哥，有個壞消息。銳目傳媒的人給趙鵬餵了我們紀錄片的拍攝行程和匠人信息。趙鵬今晚要發文。」
陳逸睜開眼。
「哪些信息？」
「還不全清楚。」
小方那頭有翻紙的聲音，「林遇在查。我先給你打個招呼，你那邊信號穩嗎？」
「上省道了，穩。」
「那我盯著，文章一出來我就發你。」
那一晚，文章沒等到半夜。
十點四十，小方發來一個連結。
陳逸當時在貴陽一家快捷酒店裡，剛沖完澡，頭髮還滴著水。
他坐在床沿上點開。
標題很長。
《實地調查：陳逸紀錄片背後，匠人們知道自己在被拍嗎？》
他往下翻。
文章寫得很有章法。
先列行程，歙縣，平遙，瑞安，鶴慶，三江，貴州，一站一個日期，准得像從工作室的排期表上抄的。
再寫人。
鶴慶新華村段師傅，全名，銀鋪的門牌號，連他孫女是陳逸粉絲都寫進去了。
最後一段寫貴州。
岩寨。
八十三歲竹編老人。
「據知情人透露，老人年事已高，身患疾病，攝製組仍在其家中長時間拍攝。在信息閉塞的深山裡，一位不識字的老人，真的理解『授權』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嗎？」
陳逸看完，把手機擱在膝蓋上。
窗外是貴陽的夜，車聲一陣一陣。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坐上了開往北京西的高鐵。
商務座車廂人不多。
姜瀚文和小陸在二等座，跟器材一節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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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逸靠窗坐，帆布包放在腳邊，側袋裡那隻小竹籃露出一截口沿。
車剛出站，小方的電話打進來。
「逸哥，昨晚到現在，閱讀量過五百萬了。」
「說重點。」
「文章暗示我們是偷拍，說匠人可能不知情、不同意。」
小方的嗓子是啞的，一聽就是一夜沒睡，「那句『不識字的老人懂不懂授權』，被截圖轉瘋了。」
陳逸的手指在手機殼上停了一秒。
「每個人的授權協議和否決權條款，都簽了合同的。」
「我知道。簽字頁在陳律師那兒，一份不少。」
小方說，「但他的文章先入為主了。現在沒人看合同，只看那句話。評論區有人在搬覃奶奶村子的照片。」
陳逸的聲音沉下來。
「覃奶奶的個人信息被曝出去了？」
「村名和她年紀被寫出來了。」
小方頓了頓，「現在有自媒體在扒她的具體地址。有個號放了張航拍，說是岩寨，標了幾戶人家的位置，評論里有人在猜哪戶是。」
「標對了嗎？」
「還沒有。標的是村口那片。」
車窗外一片隧道接著一片隧道，玻璃上明一下暗一下。
陳逸閉了一秒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
「第一，法務馬上給趙鵬發律師函，要求刪除涉及匠人個人信息的所有內容。同步給平台發投訴，那些扒地址的號，一個不落。」
「第二，聯繫覃小安，這幾天別讓陌生人靠近覃奶奶。來拍照的、來送東西的、自稱記者的，一律擋在村口。」
「第三，把拍攝協議的否決權條款曬出來。曬給覃奶奶一個交代，趙鵬愛看不看。」
小方那邊筆尖劃得飛快。
「明白了。條款曬出來，簽名要打碼嗎？」
「打。只露條款原文和簽署日期。名字、村子、手印，全遮住。」
「好。」
「還有，段師傅那邊，林遇親自打電話。他嗓門大，記者一上門他准跟人吵，先跟他孫女說清楚。」
「行，我這就安排。」
電話掛了不到五分鐘，陳律師的消息進來。
「律師函已出，抄送平台法務。依據《個人信息保護法》和民法典人格權編，涉及自然人住址、健康狀況的內容屬敏感信息，平台有義務及時處理。另，泄露行程如屬商業秘密，可追責來源方。證據鏈請林遇那邊儘量固定。」
陳逸回了兩個字。
「收到。」
九點多，車過懷化。
覃小安的電話打不通，第三回才接。
背景里風聲呼呼的。
「陳老師？我在楓樹底下，就這兒有信號。」
「林遇跟你說了？」
「說了。」
覃小安喘著氣，「早上真有人來了，兩個小年輕，背著相機，在村口問哪家是編籃子的老太太。」
陳逸握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你怎麼說的？」
「我說編籃子的早搬貴陽去了。」
覃小安說，「他們在村口拍了幾張楓樹，又拍了塊石頭，走了。」
「奶奶知道嗎？」
「不知道。她在屋裡泡手。」
「先別告訴她。這幾天你在高坡上多待會兒，有生面孔就給林遇打電話。」
「我曉得。」
覃小安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陳老師，網上那些人說的，奶奶不懂授權……她懂的。那天簽字，她讓我念了三遍。」
「我知道。」
「她還問我，啥叫否決權。我說就是她不點頭，誰都不能放。她說那就行，跟編籃子一樣，她不收口，籃子就不算編完。」
陳逸沒出聲，看著窗外。
「陳老師？」
「記著她這句話。」
「啊？」
「沒事。守好村口。」
掛了電話，他從帆布包側袋裡把那隻小竹籃拿出來，擱在小桌板上。
籃底那根灰篾條，在車窗的光底下顏色更深了。
十一點，林遇打進來。
「逸哥，行程泄露我查到了。」
「說。」
「銳目那邊有個製片助理，姓鄧，跟趙鵬私下有聯繫。」
林遇說話很快，「我們訂車訂住宿用的那家差旅公司，對接我們的小姑娘是他前同事。他找她要了排期，說是做行業參考。小姑娘沒多想，截了圖發過去了。」
「小姑娘那邊怎麼說？」
「嚇哭了。聊天記錄全給我了，轉帳記錄也有，他給她發過兩回紅包，備註寫的『辛苦』。」
「時間對得上嗎？」
「對得上。他拿到截圖第二天，趙鵬的播客就出了第二期。」
林遇停了一下，「還有一條，他在銳目內部群里轉過這份排期，說『可以對標一下他們的選題』。小姑娘的閨蜜在銳目，把截圖給我了。」
「劉芸在群里嗎？」
陳逸靠回椅背。
「留證據。原件、截圖、時間戳，全交陳律師公證。」
「好。」
「劉芸那邊，我親自打。」
林遇那頭靜了兩秒。
「逸哥，要不要等陳律師那邊先發函？」
「函照發。電話我照打。」
「明白。」
列車廣播報站，前方到站武漢。
車廂里有人起身取行李。
陳逸看了眼時間，離到北京還有四個多鐘頭。
他把小竹籃放回包里，翻出通訊錄。
劉芸的號碼還存著，備註是「騰魚紀實劉芸」，上回通話是二月份，她在電話里說，「陳導，你最後還是會回來找我的。」
他按下撥號。
鈴聲響了三聲，接通了。
那頭先開口，客氣裡帶著幾分笑意。
「陳導，難得。」
陳逸只說了一句話。
「劉總，你手底下有人犯了法。這件事你打算怎麼收場？」
陳逸睜開眼。
「哪些信息？」
「還不全清楚。」
小方那頭有翻紙的聲音，「林遇在查。我先給你打個招呼，你那邊信號穩嗎？」
「上省道了，穩。」
「那我盯著，文章一出來我就發你。」
那一晚，文章沒等到半夜。
十點四十，小方發來一個連結。
陳逸當時在貴陽一家快捷酒店裡，剛沖完澡，頭髮還滴著水。
他坐在床沿上點開。
標題很長。
《實地調查：陳逸紀錄片背後，匠人們知道自己在被拍嗎？》
他往下翻。
文章寫得很有章法。
先列行程，歙縣，平遙，瑞安，鶴慶，三江，貴州，一站一個日期，准得像從工作室的排期表上抄的。
再寫人。
鶴慶新華村段師傅，全名，銀鋪的門牌號，連他孫女是陳逸粉絲都寫進去了。
最後一段寫貴州。
岩寨。
八十三歲竹編老人。
「據知情人透露，老人年事已高，身患疾病，攝製組仍在其家中長時間拍攝。在信息閉塞的深山裡，一位不識字的老人，真的理解『授權』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嗎？」
陳逸看完，把手機擱在膝蓋上。
窗外是貴陽的夜，車聲一陣一陣。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坐上了開往北京西的高鐵。
商務座車廂人不多。
姜瀚文和小陸在二等座，跟器材一節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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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逸靠窗坐，帆布包放在腳邊，側袋裡那隻小竹籃露出一截口沿。
車剛出站，小方的電話打進來。
「逸哥，昨晚到現在，閱讀量過五百萬了。」
「說重點。」
「文章暗示我們是偷拍，說匠人可能不知情、不同意。」
小方的嗓子是啞的，一聽就是一夜沒睡，「那句『不識字的老人懂不懂授權』，被截圖轉瘋了。」
陳逸的手指在手機殼上停了一秒。
「每個人的授權協議和否決權條款，都簽了合同的。」
「我知道。簽字頁在陳律師那兒，一份不少。」
小方說，「但他的文章先入為主了。現在沒人看合同，只看那句話。評論區有人在搬覃奶奶村子的照片。」
陳逸的聲音沉下來。
「覃奶奶的個人信息被曝出去了？」
「村名和她年紀被寫出來了。」
小方頓了頓，「現在有自媒體在扒她的具體地址。有個號放了張航拍，說是岩寨，標了幾戶人家的位置，評論里有人在猜哪戶是。」
「標對了嗎？」
「還沒有。標的是村口那片。」
車窗外一片隧道接著一片隧道，玻璃上明一下暗一下。
陳逸閉了一秒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
「第一，法務馬上給趙鵬發律師函，要求刪除涉及匠人個人信息的所有內容。同步給平台發投訴，那些扒地址的號，一個不落。」
「第二，聯繫覃小安，這幾天別讓陌生人靠近覃奶奶。來拍照的、來送東西的、自稱記者的，一律擋在村口。」
「第三，把拍攝協議的否決權條款曬出來。曬給覃奶奶一個交代，趙鵬愛看不看。」
小方那邊筆尖劃得飛快。
「明白了。條款曬出來，簽名要打碼嗎？」
「打。只露條款原文和簽署日期。名字、村子、手印，全遮住。」
「好。」
「還有，段師傅那邊，林遇親自打電話。他嗓門大，記者一上門他准跟人吵，先跟他孫女說清楚。」
「行，我這就安排。」
電話掛了不到五分鐘，陳律師的消息進來。
「律師函已出，抄送平台法務。依據《個人信息保護法》和民法典人格權編，涉及自然人住址、健康狀況的內容屬敏感信息，平台有義務及時處理。另，泄露行程如屬商業秘密，可追責來源方。證據鏈請林遇那邊儘量固定。」
陳逸回了兩個字。
「收到。」
九點多，車過懷化。
覃小安的電話打不通，第三回才接。
背景里風聲呼呼的。
「陳老師？我在楓樹底下，就這兒有信號。」
「林遇跟你說了？」
「說了。」
覃小安喘著氣，「早上真有人來了，兩個小年輕，背著相機，在村口問哪家是編籃子的老太太。」
陳逸握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你怎麼說的？」
「我說編籃子的早搬貴陽去了。」
覃小安說，「他們在村口拍了幾張楓樹，又拍了塊石頭，走了。」
「奶奶知道嗎？」
「不知道。她在屋裡泡手。」
「先別告訴她。這幾天你在高坡上多待會兒，有生面孔就給林遇打電話。」
「我曉得。」
覃小安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陳老師，網上那些人說的，奶奶不懂授權……她懂的。那天簽字，她讓我念了三遍。」
「我知道。」
「她還問我，啥叫否決權。我說就是她不點頭，誰都不能放。她說那就行，跟編籃子一樣，她不收口，籃子就不算編完。」
陳逸沒出聲，看著窗外。
「陳老師？」
「記著她這句話。」
「啊？」
「沒事。守好村口。」
掛了電話，他從帆布包側袋裡把那隻小竹籃拿出來，擱在小桌板上。
籃底那根灰篾條，在車窗的光底下顏色更深了。
十一點，林遇打進來。
「逸哥，行程泄露我查到了。」
「說。」
「銳目那邊有個製片助理，姓鄧，跟趙鵬私下有聯繫。」
林遇說話很快，「我們訂車訂住宿用的那家差旅公司，對接我們的小姑娘是他前同事。他找她要了排期，說是做行業參考。小姑娘沒多想，截了圖發過去了。」
「小姑娘那邊怎麼說？」
「嚇哭了。聊天記錄全給我了，轉帳記錄也有，他給她發過兩回紅包，備註寫的『辛苦』。」
「時間對得上嗎？」
「對得上。他拿到截圖第二天，趙鵬的播客就出了第二期。」
林遇停了一下，「還有一條，他在銳目內部群里轉過這份排期，說『可以對標一下他們的選題』。小姑娘的閨蜜在銳目，把截圖給我了。」
「劉芸在群里嗎？」
陳逸靠回椅背。
「留證據。原件、截圖、時間戳，全交陳律師公證。」
「好。」
「劉芸那邊，我親自打。」
林遇那頭靜了兩秒。
「逸哥，要不要等陳律師那邊先發函？」
「函照發。電話我照打。」
「明白。」
列車廣播報站，前方到站武漢。
車廂里有人起身取行李。
陳逸看了眼時間，離到北京還有四個多鐘頭。
他把小竹籃放回包里，翻出通訊錄。
劉芸的號碼還存著，備註是「騰魚紀實劉芸」，上回通話是二月份，她在電話里說，「陳導，你最後還是會回來找我的。」
他按下撥號。
鈴聲響了三聲，接通了。
那頭先開口，客氣裡帶著幾分笑意。
「陳導，難得。」
陳逸只說了一句話。
「劉總，你手底下有人犯了法。這件事你打算怎麼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