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一正一歪兩隻籃
「小安下午拿手機給我看了個片子，說是你們城裡拍的，也是編竹子的。」
陳逸側過頭。
「好看嗎？」
「好看。」
覃奶奶說，「那人手巧，竹絲劈得比我頭髮還細，一圈一圈往瓷瓶上纏。」
「四川的老師傅，做了一輩子。」
「我看得出來。手上沒個二三十年，下不來。」
她把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就是那瓶子，擺柜子里看的吧？」
「擺著看的。」
「我的籃子是背東西的。背柴，背紅薯，背娃。」
她頓了一下，「老大小時候就坐在背簍里，腦袋從口上露出來，一路跟我去趕集。」
陳逸沒接話，等她往下說。
「小安問我，人家拍得那麼亮堂，你們這片子還拍不拍。」
「您怎麼說的？」
「我說，人家拍人家的，他們拍我的。」
覃奶奶扭過頭，月光落在她半邊臉上，「我說錯沒？」
「沒錯。」
「那就接著拍。」
她撐著門框站起來，「明天還有一個鐘頭。」
接下來幾天，院子裡的日子掐著那隻紅殼鬧鐘過。
九點十二開始，十點十二停。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覃小安每天準點站在灶屋門口，一喊，覃奶奶就收手，一回沒賴過。
剩下的時辰，她曬篾子，擇菜，坐在門檻上看山。
姜瀚文拍她曬篾，拍她把篾條一根根攤在竹匾上翻面，也拍她什麼都不干，就那麼坐著。
第五天，背簍收了口。
第六天，她領著陳逸去溪邊，教他認哪塊石頭上刮篾不打滑。
走到一半，她自己停下來按了會兒腰，又接著走。
第七天下午，姜瀚文在覃小安家的堂屋裡盯著監視器，手指按著暫停鍵，把最後一段素材的時間碼報了一遍。
小陸在旁邊對著本子核。
「對上了。」
姜瀚文摘下耳機，往椅背上一靠。
「覃奶奶這集的量夠了。」
陳逸站在他身後，看著屏幕上定格的那雙手。
「夠了？」
「夠了。」
姜瀚文說，「再拍，就是拍我們自己捨不得走。」
小陸低頭收線，收了半天沒收利索。
陳逸回到院子裡的時候，覃奶奶在門檻上坐著，膝蓋上架著個東西，拿褂子下擺蓋著。
他沒問，先蹲到她旁邊。
「門框上那台小機器，拍到您前幾天掉篾子。三回，都在裡頭。」
「我曉得。那天紅燈亮著。」
「那段放不放，您說了算。」
覃奶奶看他一眼。
「你想放？」
「我想聽您的。」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手指在褂子底下動了動。
「放吧。」
她說，「編了六十多年，掉幾根篾子算啥。手抖也是我的手，又沒偷誰的。」
「就是別配那種哭哭啼啼的曲子。」
「不配。」
「那還差不多。」
陳逸回屋收拾帆布包。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田野筆記，速寫本。
速寫本里夾著那根竹篾，他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塞進最裡層。
覃小安在院門口幫小陸往車上搬箱子。
攝製組的兩隻籃子，覃奶奶給的，姜瀚文拿來裝了電池和鏡頭布，挎在胳膊上。
陳逸背著包出來，覃奶奶還坐在門檻上。
「你走了還來不來？」
「片子剪好了，我帶過來給您看。」
「我眼睛不好使，看不太清。」
「那我大聲給您講。」
覃奶奶笑了一下。
她把褂子下擺掀開，膝蓋上是一隻小竹籃。
比上回送他的那隻還小一圈，巴掌托得住。
篾條壓得密，口沿收得圓，邊口光滑，摸上去一根毛刺都沒有。
她遞過來。
「上回那只是你編的，歪的。這只是我編的，正的。」
陳逸伸手接住。
「放在一塊，好看。」
他把籃子握在手裡，沒說話。
籃底中間有一根篾條顏色發灰，跟周圍的新篾不一樣。
「這根……」
「舊籃子上拆的。」
覃奶奶說，「好篾子，扔了可惜。」
陳逸看了她一眼。
她已經扭過頭去看院角的竹子了，口氣跟平時一樣。
「幾時編的，我也沒掐鍾。小安不曉得，你別跟他講。」
「不講。」
「走吧。」
她擺擺手，「山路上天黑得快。」
陳逸站起來，沖她彎了下腰。
覃奶奶沒起身，也沒再看他，從簸箕里抽了一根篾條，捏在手裡對著光看。
覃小安一路把他送到村口。
白色麵包車停在老楓樹底下，司機在抽菸，見人來了，把煙掐滅。
小陸先上了車，靠窗坐好，提前把塑膠袋攥在手裡。
姜瀚文把籃子放在腿上，沖覃小安點了下頭。
陳逸拉開車門，覃小安在後頭叫住他。
「陳老師。」
陳逸回頭。
覃小安搓著手，往村尾看了一眼，那邊只看得見一角灰瓦。
「我替我奶奶謝謝你。」
他聲音壓得很低，「她這幾天，比過去半年都開心。」
「藥接著盯。何醫生下禮拜來，有事給林遇打電話。」
「記住了。」
「高坡那一格信號，往後歸你了。」
覃小安笑出來，眼圈有點紅，抬手揉了揉。
車門關上，麵包車顛下坡去。
楓樹在後窗里越來越小。
山路一彎接一彎，小陸臉色發白，一路沒敢張嘴。
開了一個多鐘頭，車子拐上省道，路面一下平了。
陳逸兜里的手機連著震了好幾下，堆了幾天的消息一股腦湧進來。
他先點開日曆提醒。
哈妮克孜展覽開幕，倒計時三天。
他打字。
「後天到。」
發出去不到十秒，回復來了。
「好。」
就一個字，後頭沒跟表情。
陳逸看著那個字，把手機扣在腿上，手指摸了摸背包側袋裡那隻小籃子。
羅師傅那邊排在展覽之後，濰坊的年畫，到時候一併帶回去。
他剛閉上眼，手機又震了。
小方。
他接起來。
那頭沒有寒暄。
「逸哥，有個壞消息。銳目傳媒的人給趙鵬餵了我們紀錄片的拍攝行程和匠人信息。趙鵬今晚要發文。」
陳逸側過頭。
「好看嗎？」
「好看。」
覃奶奶說，「那人手巧，竹絲劈得比我頭髮還細，一圈一圈往瓷瓶上纏。」
「四川的老師傅，做了一輩子。」
「我看得出來。手上沒個二三十年，下不來。」
她把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就是那瓶子，擺柜子里看的吧？」
「擺著看的。」
「我的籃子是背東西的。背柴，背紅薯，背娃。」
她頓了一下，「老大小時候就坐在背簍里，腦袋從口上露出來，一路跟我去趕集。」
陳逸沒接話，等她往下說。
「小安問我，人家拍得那麼亮堂，你們這片子還拍不拍。」
「您怎麼說的？」
「我說，人家拍人家的，他們拍我的。」
覃奶奶扭過頭，月光落在她半邊臉上，「我說錯沒？」
「沒錯。」
「那就接著拍。」
她撐著門框站起來，「明天還有一個鐘頭。」
接下來幾天，院子裡的日子掐著那隻紅殼鬧鐘過。
九點十二開始，十點十二停。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覃小安每天準點站在灶屋門口，一喊，覃奶奶就收手，一回沒賴過。
剩下的時辰，她曬篾子，擇菜，坐在門檻上看山。
姜瀚文拍她曬篾，拍她把篾條一根根攤在竹匾上翻面，也拍她什麼都不干，就那麼坐著。
第五天，背簍收了口。
第六天，她領著陳逸去溪邊，教他認哪塊石頭上刮篾不打滑。
走到一半，她自己停下來按了會兒腰，又接著走。
第七天下午，姜瀚文在覃小安家的堂屋裡盯著監視器，手指按著暫停鍵，把最後一段素材的時間碼報了一遍。
小陸在旁邊對著本子核。
「對上了。」
姜瀚文摘下耳機，往椅背上一靠。
「覃奶奶這集的量夠了。」
陳逸站在他身後，看著屏幕上定格的那雙手。
「夠了？」
「夠了。」
姜瀚文說，「再拍，就是拍我們自己捨不得走。」
小陸低頭收線，收了半天沒收利索。
陳逸回到院子裡的時候，覃奶奶在門檻上坐著，膝蓋上架著個東西，拿褂子下擺蓋著。
他沒問，先蹲到她旁邊。
「門框上那台小機器，拍到您前幾天掉篾子。三回，都在裡頭。」
「我曉得。那天紅燈亮著。」
「那段放不放，您說了算。」
覃奶奶看他一眼。
「你想放？」
「我想聽您的。」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手指在褂子底下動了動。
「放吧。」
她說，「編了六十多年，掉幾根篾子算啥。手抖也是我的手，又沒偷誰的。」
「就是別配那種哭哭啼啼的曲子。」
「不配。」
「那還差不多。」
陳逸回屋收拾帆布包。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田野筆記，速寫本。
速寫本里夾著那根竹篾，他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塞進最裡層。
覃小安在院門口幫小陸往車上搬箱子。
攝製組的兩隻籃子，覃奶奶給的，姜瀚文拿來裝了電池和鏡頭布，挎在胳膊上。
陳逸背著包出來，覃奶奶還坐在門檻上。
「你走了還來不來？」
「片子剪好了，我帶過來給您看。」
「我眼睛不好使，看不太清。」
「那我大聲給您講。」
覃奶奶笑了一下。
她把褂子下擺掀開，膝蓋上是一隻小竹籃。
比上回送他的那隻還小一圈，巴掌托得住。
篾條壓得密，口沿收得圓，邊口光滑，摸上去一根毛刺都沒有。
她遞過來。
「上回那只是你編的，歪的。這只是我編的，正的。」
陳逸伸手接住。
「放在一塊，好看。」
他把籃子握在手裡，沒說話。
籃底中間有一根篾條顏色發灰，跟周圍的新篾不一樣。
「這根……」
「舊籃子上拆的。」
覃奶奶說，「好篾子，扔了可惜。」
陳逸看了她一眼。
她已經扭過頭去看院角的竹子了，口氣跟平時一樣。
「幾時編的，我也沒掐鍾。小安不曉得，你別跟他講。」
「不講。」
「走吧。」
她擺擺手，「山路上天黑得快。」
陳逸站起來，沖她彎了下腰。
覃奶奶沒起身，也沒再看他，從簸箕里抽了一根篾條，捏在手裡對著光看。
覃小安一路把他送到村口。
白色麵包車停在老楓樹底下，司機在抽菸，見人來了，把煙掐滅。
小陸先上了車，靠窗坐好，提前把塑膠袋攥在手裡。
姜瀚文把籃子放在腿上，沖覃小安點了下頭。
陳逸拉開車門，覃小安在後頭叫住他。
「陳老師。」
陳逸回頭。
覃小安搓著手，往村尾看了一眼，那邊只看得見一角灰瓦。
「我替我奶奶謝謝你。」
他聲音壓得很低，「她這幾天，比過去半年都開心。」
「藥接著盯。何醫生下禮拜來，有事給林遇打電話。」
「記住了。」
「高坡那一格信號，往後歸你了。」
覃小安笑出來，眼圈有點紅，抬手揉了揉。
車門關上，麵包車顛下坡去。
楓樹在後窗里越來越小。
山路一彎接一彎，小陸臉色發白，一路沒敢張嘴。
開了一個多鐘頭，車子拐上省道，路面一下平了。
陳逸兜里的手機連著震了好幾下，堆了幾天的消息一股腦湧進來。
他先點開日曆提醒。
哈妮克孜展覽開幕，倒計時三天。
他打字。
「後天到。」
發出去不到十秒，回復來了。
「好。」
就一個字，後頭沒跟表情。
陳逸看著那個字，把手機扣在腿上，手指摸了摸背包側袋裡那隻小籃子。
羅師傅那邊排在展覽之後，濰坊的年畫，到時候一併帶回去。
他剛閉上眼，手機又震了。
小方。
他接起來。
那頭沒有寒暄。
「逸哥，有個壞消息。銳目傳媒的人給趙鵬餵了我們紀錄片的拍攝行程和匠人信息。趙鵬今晚要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