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十五分鐘看見皮
「逸哥，銳目傳媒的『中國手藝』系列今天首播了。第一集的拍攝對象是竹編。」
陳逸把這行字看了兩遍，點開連結。
一格信號撐不住視頻，進度條轉了半天，只加載出一張封面圖。
一片航拍的竹海，綠得發亮，中間壓著一行金色的大字：一天一門手藝，帶你看遍中國。
他退出來，回了兩個字。
「開會。」
小方秒回。
「你那邊能開？」
「能。」
他下了高坡，回到覃小安家。
何醫生捎來的那隻紙箱還在堂屋牆角，膠帶都沒拆。
老孟買的衛星終端，說明書上寫著能撐視頻通話。
姜瀚文拿小刀劃開膠帶，小陸抱著那塊白色的板子爬上覃小安家的屋頂，按著手機上的指南針挪來挪去。
「往東南偏一點。」
「偏了，偏了，再回來半寸。」
「瀚文哥，屋頂的瓦在動。」
「那你別動。」
折騰了二十分鐘，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終於跳出了小方的臉。
卡，糊，聲音比嘴型慢半拍，可總算能看見。
林遇也在，坐在小方旁邊，抱著一台平板。
「逸哥，晚上好。」
「說吧。」
「我看了銳目那集竹編。十五分鐘，拍的是四川一個竹編非遺傳承人，做瓷胎竹編的。就是拿竹絲把瓷器一圈一圈包起來，竹絲比頭髮還細。畫面精緻，有航拍，有配樂，旁白請的是一個知名配音演員，嗓子很好聽。」
「拍得怎麼樣？」
小方猶豫了一下。
「說實話，不差。」
林遇在旁邊接話。
「播出數據也不錯。首播日流量破了兩百萬，騰魚首頁整屏推。社交媒體上話題量起來了，熱評第一條是『原來竹子還能這麼編，非遺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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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陸在陳逸背後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評論我也會寫。」
姜瀚文瞪他，他閉嘴了。
小方把截圖放下，往前湊了湊，臉在屏幕上放大了一圈。
「逸哥，我擔心的是這個。觀眾現在已經看過一個竹編的片子了。我們再出覃奶奶那集，會不會被覺得重複？營銷號已經在說了，說銳目搶先占了題，我們後頭再出，就是跟風。」
「要不要考慮……」林遇看了小方一眼，「調一下集數順序？或者覃奶奶那集換個切入點，少拍編，多拍山？」
陳逸靠在牆上，手臂環在胸前。
「他們拍的是什麼？」
小方一愣，低頭翻筆記。
「航拍竹林，開場三十秒。然後是大師的手部特寫，竹絲在瓷瓶上繞。中間旁白講非遺的歷史，哪個朝代起源，進過哪些博物館。最後一段是收徒儀式，大師給徒弟遞工具，徒弟鞠躬。」
「標準模板。」
姜瀚文說。
「對。」
小方點頭，「標準模板，挑不出錯。」
陳逸沒動。
「他們拍那位師傅的日子了嗎？」
小方沒說話。
「覃奶奶三十來歲守寡，一個人挑著五十斤竹籃，天不亮出門走二十里山路去趕集。他們那十五分鐘裡，有這種東西嗎？」
小方的筆停住了。
「她每年上山給老伴的墳前換一隻新籃子，舊的拆回來，好篾子編進新的裡頭，編了幾十年。」
陳逸說，「這件事，非遺名錄上不會寫。」
屏幕那頭，小方和林遇對看了一眼。
這些事他們都是頭一回聽。
屏幕卡了一下，小方的臉定在一個張嘴的表情上，過了兩秒才動起來。
「逸哥，這些……都拍了？」
「拍了能拍的。」
陳逸說，「她不讓拍的，一幀沒碰。」
小方慢慢把筆放下了。
「銳目那集我也想看完。」
陳逸說，「瓷胎竹編是真功夫，那位師傅一根竹絲能劈成幾十縷，這本事值得被人看見。他們拍得乾淨，航拍也捨得花錢。」
「那我們……」
「不一樣的東西。」
陳逸說，「他們拍的是竹編這門手藝。我拍的是覃奶奶這個人。」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筆記本風扇在轉。
姜瀚文把一盤素材硬碟往桌上一放，在旁邊開口了。
「而且他們用了十五分鐘，我們打算用四十分鐘。十五分鐘能看見皮，四十分鐘才看得到骨頭。」
小陸在後頭使勁點頭，差點把耳機甩掉。
林遇低頭在平板上劃了幾下，抬起頭。
「逸哥，我剛翻了銳目那集底下的評論。有一條點讚不多，我念一下。」
「念。」
「『拍得真好看，可我看完也沒記住那個師傅叫什麼。』」
小方沒吭聲，把這條抄在了本子上。
「營銷號那邊怎麼辦？」
他問，「說跟風的會越來越多。」
「讓他們說。」
陳逸說，「片子出來那天，誰跟誰的風，觀眾自己看得出來。」
「那趙鵬呢？他下一期播客肯定拿這個做文章。」
「他做他的。匠人那邊守住，別讓任何人往岩寨打電話。」
林遇點頭。
「覃小安那邊我前天就交代過了。」
小方深吸一口氣，把本子合上。
「行。那集數順序……」
「不改。」
「切入點呢？」
「不改。」
陳逸放下手臂，看著屏幕，「繼續拍。不改一幀。」
屏幕那頭的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小方沖鏡頭點了一下頭，林遇已經在關平板了。
畫面一黑，屋頂上傳來小陸的聲音。
「逸哥，開完了嗎？我腿麻了。」
「下來吧。」
「我下不來。」
姜瀚文嘆口氣，出門找梯子去了。
陳逸把筆記本合上，走出覃小安家。
夜裡的寨子很黑，只有幾戶窗口透著燈。
他順著石板路往村尾走，走到那個籬笆院子跟前，停住了。
覃奶奶坐在門檻上。
堂屋的燈沒開，她坐在門框投下的暗影里，只有一點月光落在她膝蓋上。
膝蓋上沒有籃子。
手裡也沒有篾條。
今天那一個鐘頭，早就用完了。
她就那麼坐著，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腿上，看著遠處的山。
山是黑的，只有山脊的輪廓比天色深一點。
陳逸推開籬笆門，走過去，在門檻另一頭坐下來。
門檻中間那道淺凹，隔在兩個人之間。
覃奶奶沒扭頭，他也沒開口。
竹林沙沙地響了一陣，停了，又響一陣。
門框上那台小機器沒亮燈，安安靜靜地掛著。
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楓樹後頭挪出來一截。
覃奶奶終於動了。
她把交疊的手鬆開，在膝蓋上慢慢搓了搓。
「小安下午拿手機給我看了個片子，說是你們城裡拍的，也是編竹子的。」
陳逸把這行字看了兩遍，點開連結。
一格信號撐不住視頻，進度條轉了半天，只加載出一張封面圖。
一片航拍的竹海，綠得發亮，中間壓著一行金色的大字：一天一門手藝，帶你看遍中國。
他退出來，回了兩個字。
「開會。」
小方秒回。
「你那邊能開？」
「能。」
他下了高坡，回到覃小安家。
何醫生捎來的那隻紙箱還在堂屋牆角，膠帶都沒拆。
老孟買的衛星終端，說明書上寫著能撐視頻通話。
姜瀚文拿小刀劃開膠帶，小陸抱著那塊白色的板子爬上覃小安家的屋頂，按著手機上的指南針挪來挪去。
「往東南偏一點。」
「偏了，偏了，再回來半寸。」
「瀚文哥，屋頂的瓦在動。」
「那你別動。」
折騰了二十分鐘，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終於跳出了小方的臉。
卡，糊，聲音比嘴型慢半拍，可總算能看見。
林遇也在，坐在小方旁邊，抱著一台平板。
「逸哥，晚上好。」
「說吧。」
「我看了銳目那集竹編。十五分鐘，拍的是四川一個竹編非遺傳承人，做瓷胎竹編的。就是拿竹絲把瓷器一圈一圈包起來，竹絲比頭髮還細。畫面精緻，有航拍，有配樂，旁白請的是一個知名配音演員，嗓子很好聽。」
「拍得怎麼樣？」
小方猶豫了一下。
「說實話，不差。」
林遇在旁邊接話。
「播出數據也不錯。首播日流量破了兩百萬，騰魚首頁整屏推。社交媒體上話題量起來了，熱評第一條是『原來竹子還能這麼編，非遺yyds』。」
【記住本站域名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小陸在陳逸背後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評論我也會寫。」
姜瀚文瞪他，他閉嘴了。
小方把截圖放下，往前湊了湊，臉在屏幕上放大了一圈。
「逸哥，我擔心的是這個。觀眾現在已經看過一個竹編的片子了。我們再出覃奶奶那集，會不會被覺得重複？營銷號已經在說了，說銳目搶先占了題，我們後頭再出，就是跟風。」
「要不要考慮……」林遇看了小方一眼，「調一下集數順序？或者覃奶奶那集換個切入點，少拍編，多拍山？」
陳逸靠在牆上，手臂環在胸前。
「他們拍的是什麼？」
小方一愣，低頭翻筆記。
「航拍竹林，開場三十秒。然後是大師的手部特寫，竹絲在瓷瓶上繞。中間旁白講非遺的歷史，哪個朝代起源，進過哪些博物館。最後一段是收徒儀式，大師給徒弟遞工具，徒弟鞠躬。」
「標準模板。」
姜瀚文說。
「對。」
小方點頭，「標準模板，挑不出錯。」
陳逸沒動。
「他們拍那位師傅的日子了嗎？」
小方沒說話。
「覃奶奶三十來歲守寡，一個人挑著五十斤竹籃，天不亮出門走二十里山路去趕集。他們那十五分鐘裡，有這種東西嗎？」
小方的筆停住了。
「她每年上山給老伴的墳前換一隻新籃子，舊的拆回來，好篾子編進新的裡頭，編了幾十年。」
陳逸說，「這件事，非遺名錄上不會寫。」
屏幕那頭，小方和林遇對看了一眼。
這些事他們都是頭一回聽。
屏幕卡了一下，小方的臉定在一個張嘴的表情上，過了兩秒才動起來。
「逸哥，這些……都拍了？」
「拍了能拍的。」
陳逸說，「她不讓拍的，一幀沒碰。」
小方慢慢把筆放下了。
「銳目那集我也想看完。」
陳逸說，「瓷胎竹編是真功夫，那位師傅一根竹絲能劈成幾十縷，這本事值得被人看見。他們拍得乾淨，航拍也捨得花錢。」
「那我們……」
「不一樣的東西。」
陳逸說，「他們拍的是竹編這門手藝。我拍的是覃奶奶這個人。」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筆記本風扇在轉。
姜瀚文把一盤素材硬碟往桌上一放，在旁邊開口了。
「而且他們用了十五分鐘，我們打算用四十分鐘。十五分鐘能看見皮，四十分鐘才看得到骨頭。」
小陸在後頭使勁點頭，差點把耳機甩掉。
林遇低頭在平板上劃了幾下，抬起頭。
「逸哥，我剛翻了銳目那集底下的評論。有一條點讚不多，我念一下。」
「念。」
「『拍得真好看，可我看完也沒記住那個師傅叫什麼。』」
小方沒吭聲，把這條抄在了本子上。
「營銷號那邊怎麼辦？」
他問，「說跟風的會越來越多。」
「讓他們說。」
陳逸說，「片子出來那天，誰跟誰的風，觀眾自己看得出來。」
「那趙鵬呢？他下一期播客肯定拿這個做文章。」
「他做他的。匠人那邊守住，別讓任何人往岩寨打電話。」
林遇點頭。
「覃小安那邊我前天就交代過了。」
小方深吸一口氣，把本子合上。
「行。那集數順序……」
「不改。」
「切入點呢？」
「不改。」
陳逸放下手臂，看著屏幕，「繼續拍。不改一幀。」
屏幕那頭的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小方沖鏡頭點了一下頭，林遇已經在關平板了。
畫面一黑，屋頂上傳來小陸的聲音。
「逸哥，開完了嗎？我腿麻了。」
「下來吧。」
「我下不來。」
姜瀚文嘆口氣，出門找梯子去了。
陳逸把筆記本合上，走出覃小安家。
夜裡的寨子很黑，只有幾戶窗口透著燈。
他順著石板路往村尾走，走到那個籬笆院子跟前，停住了。
覃奶奶坐在門檻上。
堂屋的燈沒開，她坐在門框投下的暗影里，只有一點月光落在她膝蓋上。
膝蓋上沒有籃子。
手裡也沒有篾條。
今天那一個鐘頭，早就用完了。
她就那麼坐著，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腿上，看著遠處的山。
山是黑的，只有山脊的輪廓比天色深一點。
陳逸推開籬笆門，走過去，在門檻另一頭坐下來。
門檻中間那道淺凹，隔在兩個人之間。
覃奶奶沒扭頭，他也沒開口。
竹林沙沙地響了一陣，停了，又響一陣。
門框上那台小機器沒亮燈，安安靜靜地掛著。
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楓樹後頭挪出來一截。
覃奶奶終於動了。
她把交疊的手鬆開，在膝蓋上慢慢搓了搓。
「小安下午拿手機給我看了個片子，說是你們城裡拍的，也是編竹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