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這回又說了儘量
「小安，把鍾拿來。一個鐘頭，你給我掐著。」
覃小安從灶屋跑出來，手裡攥著一隻鐵皮鬧鐘。
紅殼子，掉了漆，錶盤上印著一隻公雞。
「奶奶，這鐘是我爸小時候那隻，走得慢。」
「慢點好。」
覃奶奶說，「慢一分我多編一分。」
覃小安哭笑不得，把鬧鐘擱在門檻邊上，擰了擰發條，對著手機把時間調準。
「九點十二開始。十點十二我喊您。」
「你喊我也不一定停。」
「何醫生說了的。」
「何醫生又不在。」
陳逸在旁邊開口。
「我在。」
覃奶奶瞥他一眼，沒吭聲，手裡的篾條壓了下去。
陳逸往院角走，姜瀚文正在檢查電池。
兩人隔著那堆曬乾的竹子站定。
「一天一小時可用素材。」
陳逸說，「我們得一幀不漏。但不能催她。」
「明白。」
姜瀚文把電池推進卡槽，「我想加兩個輔助機位，都固定死。一個在灶屋檐下拍全景，一個在門框上面拍手。全天候待機，她什麼時候坐下開始編，什麼時候自動錄，不用人守著。」
「裝在門框上，她抬頭就看得見。」
「那就藏一點。」
「不藏。」
陳逸說，「先問她。」
姜瀚文看了他一眼，把那台小機器從箱子裡拿出來，自己走到門檻跟前。
「阿婆，我想在門框上面裝個小機器。巴掌大，不響，不亮燈。您編的時候它自己錄，您不編它就歇著。行不行？」
覃奶奶手沒停，抬眼看了看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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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那高頭做啥？」
「拍您的手。」
「我的手有啥好拍的，丑。」
「鏡頭裡不醜。」
覃奶奶哼了一聲。
「你那機器又不吃飯，擺著唄。」
姜瀚文道了聲謝，搬來條板凳，踩上去把機器拿扎帶固定在門框上，鏡頭衝下，對著門檻那道淺凹。
裝完他下來，又把板凳搬回原處，連凳腳的印子都對齊了。
小陸在籬笆底下憋著笑。
「瀚文哥，你在平遙爬腳手架都沒這么小心。」
「平遙那是木頭。」
姜瀚文拍拍手上的灰，「這是人。」
一個鐘頭里，院子安靜得能聽見篾條摩擦的聲音。
覃奶奶編得比前幾天快。
她不說話，也不歇氣，一根篾條剛壓進去，下一根已經捏在手裡了。
籃底一圈一圈往外擴，到第四十分鐘，開始起幫。
起幫最難。
篾條要從平著走轉成立著走，手腕得一直別著勁。
她的手腕別著，小臂上的筋一根一根繃起來。
第五十分鐘，篾條滑了一下。
她沒讓它掉，指頭一夾，又夾回來了。
陳逸坐在門檻另一頭，一直看著，沒動。
鬧鐘的指針走到十點十二。
覃小安站在灶屋門口，張了好幾回嘴，沒敢喊。
覃奶奶把手裡那根篾條壓完，收了口，掐住線頭，把籃子從膝蓋上拿下來。
她的手指在抖。
不厲害，可停不下來，像風吹過的竹葉。
她把兩隻手交疊著按在膝蓋上，按住了。
臉上很平靜。
「今天夠了。」
陳逸起身進灶屋，從暖壺裡倒了半杯熱水，又兌了點涼的，拿手背試了試，才端出來。
「您歇著。」
覃奶奶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喝了一口。
「溫的。」
「剛好能喝。」
「你這個人，比我孫子還細心。」
覃小安在灶屋門口叫起來。
「奶奶，我天天給你熬藥。」
「熬藥是熬藥。」
覃奶奶又喝一口，「你倒的水，燙嘴。」
覃小安被噎得說不出話，轉身回灶屋了。
小陸在籬笆底下笑出了聲，被姜瀚文拿腳尖踢了一下。
下午覃奶奶睡了一覺，起來在院子裡擇菜。
擇菜不算編籃子，覃小安也管不著。
陳逸跟姜瀚文把上午的素材過了一遍。
門框上那台機器拍到的手，比主機位還近。
篾條從指縫裡過去，指節上那幾個硬疙瘩一頂一頂的，看得人心裡發緊。
「一天一個鐘頭，籃子編完要多久？」
姜瀚文問。
「一隻背簍，她以前兩天。」
「那現在就是半個月。」
「不止。」
陳逸說，「還得看她的腰。」
姜瀚文沒再算下去。
傍晚，陳逸一個人上了村口的高坡。
太陽壓在西邊的山脊上，整片山坳一半亮一半暗。
寨子裡冒起炊煙，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他找到那塊石頭坐下，舉著手機等了一會兒，那一格信號才跳出來。
電話響了三聲，哈妮克孜接了。
她那邊很吵，有電鑽的聲音，有人在喊「往左一點」。
「你等一下。」
腳步聲，關門聲。
吵鬧隔在了門外頭。
「好了。」
「展覽籌備得怎麼樣？」
「布展後天開始。燈光公司今天來看場地，說入口那道帘子會吃光，要多加一組側燈。」
她說，「我讓他們加了。」
「帘子是對的，別撤。」
「沒撤。」
她頓了頓，「你什麼時候回？」
陳逸沒馬上答。
他看著山坳里覃奶奶家那片灰瓦，屋頂上壓著幾塊石頭。
一天一個鐘頭，一隻背簍要半個多月，後頭還有她挑竹子、曬篾子、收口要拍。
何醫生下禮拜還要來。
兩秒鐘。
電話兩頭都沒出聲。
「趕不回來就別趕。」
哈妮克孜先開口，口氣很輕鬆，「展覽我能搞定。紅姐也在，燈光、布展、媒體，她比我還上心。」
「覃奶奶的手出了點問題。」
「嚴重嗎？」
「要不了命，但回不去了。大夫說她一天只能編一個鐘頭。」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那她肯定想讓你多拍點。」
「她讓我趕緊拍。」
「那就拍。」
陳逸手指在石頭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我儘量趕。」
話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只有很遠很遠的電鑽聲，透過門縫漏進來一點。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上回在灶屋裡關燈，她慢了兩秒。
前幾天他親口說過，這回不說儘量。
現在他又說了。
「女兒在畫畫。」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還是平的，「畫的是你，坐在一個門檻上。我問她怎麼知道有門檻，她說你上回視頻背後就是。」
「她看得真細。」
「隨你。」
她說，「我去看看燈光公司那邊。晚上你跟她視頻，別忘了。」
「不忘。」
電話掛了。
陳逸握著手機坐在石頭上，沒有起身。
太陽沉下去了，山脊上只剩一道紅邊。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小方，一條文字消息，後頭跟著一個連結。
「逸哥，銳目傳媒的『中國手藝』系列今天首播了。第一集的拍攝對象是竹編。」
覃小安從灶屋跑出來，手裡攥著一隻鐵皮鬧鐘。
紅殼子，掉了漆，錶盤上印著一隻公雞。
「奶奶，這鐘是我爸小時候那隻，走得慢。」
「慢點好。」
覃奶奶說，「慢一分我多編一分。」
覃小安哭笑不得，把鬧鐘擱在門檻邊上，擰了擰發條，對著手機把時間調準。
「九點十二開始。十點十二我喊您。」
「你喊我也不一定停。」
「何醫生說了的。」
「何醫生又不在。」
陳逸在旁邊開口。
「我在。」
覃奶奶瞥他一眼，沒吭聲，手裡的篾條壓了下去。
陳逸往院角走，姜瀚文正在檢查電池。
兩人隔著那堆曬乾的竹子站定。
「一天一小時可用素材。」
陳逸說，「我們得一幀不漏。但不能催她。」
「明白。」
姜瀚文把電池推進卡槽，「我想加兩個輔助機位，都固定死。一個在灶屋檐下拍全景，一個在門框上面拍手。全天候待機，她什麼時候坐下開始編，什麼時候自動錄，不用人守著。」
「裝在門框上，她抬頭就看得見。」
「那就藏一點。」
「不藏。」
陳逸說，「先問她。」
姜瀚文看了他一眼，把那台小機器從箱子裡拿出來，自己走到門檻跟前。
「阿婆，我想在門框上面裝個小機器。巴掌大，不響，不亮燈。您編的時候它自己錄，您不編它就歇著。行不行？」
覃奶奶手沒停，抬眼看了看門框。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裝那高頭做啥？」
「拍您的手。」
「我的手有啥好拍的，丑。」
「鏡頭裡不醜。」
覃奶奶哼了一聲。
「你那機器又不吃飯，擺著唄。」
姜瀚文道了聲謝，搬來條板凳，踩上去把機器拿扎帶固定在門框上，鏡頭衝下，對著門檻那道淺凹。
裝完他下來，又把板凳搬回原處，連凳腳的印子都對齊了。
小陸在籬笆底下憋著笑。
「瀚文哥，你在平遙爬腳手架都沒這么小心。」
「平遙那是木頭。」
姜瀚文拍拍手上的灰，「這是人。」
一個鐘頭里，院子安靜得能聽見篾條摩擦的聲音。
覃奶奶編得比前幾天快。
她不說話，也不歇氣，一根篾條剛壓進去，下一根已經捏在手裡了。
籃底一圈一圈往外擴，到第四十分鐘，開始起幫。
起幫最難。
篾條要從平著走轉成立著走，手腕得一直別著勁。
她的手腕別著，小臂上的筋一根一根繃起來。
第五十分鐘，篾條滑了一下。
她沒讓它掉，指頭一夾，又夾回來了。
陳逸坐在門檻另一頭，一直看著，沒動。
鬧鐘的指針走到十點十二。
覃小安站在灶屋門口，張了好幾回嘴，沒敢喊。
覃奶奶把手裡那根篾條壓完，收了口，掐住線頭，把籃子從膝蓋上拿下來。
她的手指在抖。
不厲害，可停不下來，像風吹過的竹葉。
她把兩隻手交疊著按在膝蓋上，按住了。
臉上很平靜。
「今天夠了。」
陳逸起身進灶屋，從暖壺裡倒了半杯熱水，又兌了點涼的，拿手背試了試，才端出來。
「您歇著。」
覃奶奶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喝了一口。
「溫的。」
「剛好能喝。」
「你這個人，比我孫子還細心。」
覃小安在灶屋門口叫起來。
「奶奶，我天天給你熬藥。」
「熬藥是熬藥。」
覃奶奶又喝一口，「你倒的水，燙嘴。」
覃小安被噎得說不出話，轉身回灶屋了。
小陸在籬笆底下笑出了聲，被姜瀚文拿腳尖踢了一下。
下午覃奶奶睡了一覺，起來在院子裡擇菜。
擇菜不算編籃子，覃小安也管不著。
陳逸跟姜瀚文把上午的素材過了一遍。
門框上那台機器拍到的手，比主機位還近。
篾條從指縫裡過去，指節上那幾個硬疙瘩一頂一頂的，看得人心裡發緊。
「一天一個鐘頭，籃子編完要多久？」
姜瀚文問。
「一隻背簍，她以前兩天。」
「那現在就是半個月。」
「不止。」
陳逸說，「還得看她的腰。」
姜瀚文沒再算下去。
傍晚，陳逸一個人上了村口的高坡。
太陽壓在西邊的山脊上，整片山坳一半亮一半暗。
寨子裡冒起炊煙，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他找到那塊石頭坐下，舉著手機等了一會兒，那一格信號才跳出來。
電話響了三聲，哈妮克孜接了。
她那邊很吵，有電鑽的聲音，有人在喊「往左一點」。
「你等一下。」
腳步聲，關門聲。
吵鬧隔在了門外頭。
「好了。」
「展覽籌備得怎麼樣？」
「布展後天開始。燈光公司今天來看場地，說入口那道帘子會吃光，要多加一組側燈。」
她說，「我讓他們加了。」
「帘子是對的，別撤。」
「沒撤。」
她頓了頓，「你什麼時候回？」
陳逸沒馬上答。
他看著山坳里覃奶奶家那片灰瓦，屋頂上壓著幾塊石頭。
一天一個鐘頭，一隻背簍要半個多月，後頭還有她挑竹子、曬篾子、收口要拍。
何醫生下禮拜還要來。
兩秒鐘。
電話兩頭都沒出聲。
「趕不回來就別趕。」
哈妮克孜先開口，口氣很輕鬆，「展覽我能搞定。紅姐也在，燈光、布展、媒體，她比我還上心。」
「覃奶奶的手出了點問題。」
「嚴重嗎？」
「要不了命，但回不去了。大夫說她一天只能編一個鐘頭。」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那她肯定想讓你多拍點。」
「她讓我趕緊拍。」
「那就拍。」
陳逸手指在石頭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我儘量趕。」
話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只有很遠很遠的電鑽聲，透過門縫漏進來一點。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上回在灶屋裡關燈，她慢了兩秒。
前幾天他親口說過，這回不說儘量。
現在他又說了。
「女兒在畫畫。」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還是平的，「畫的是你，坐在一個門檻上。我問她怎麼知道有門檻，她說你上回視頻背後就是。」
「她看得真細。」
「隨你。」
她說，「我去看看燈光公司那邊。晚上你跟她視頻，別忘了。」
「不忘。」
電話掛了。
陳逸握著手機坐在石頭上，沒有起身。
太陽沉下去了，山脊上只剩一道紅邊。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小方，一條文字消息，後頭跟著一個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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