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一天只許編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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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幫我查一下貴州這邊最好的中醫骨科,老年腰椎方面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鍵盤聲。

  「老年腰椎,中醫骨科,貴州。」

  小方一邊敲一邊念,「還有別的條件嗎?」

  「得肯下鄉。」

  「這條最難。」

  「所以找你。」

  小方嘆了口氣,鍵盤聲沒停。

  「給我半天。」

  半天沒用完。

  下午三點多,縣醫院那邊先回了電話,說骨科主任這個月排滿了,派不出人。

  陳逸剛掛,小方的消息就進來了,連著三條。

  第一條是個名字:何建國,縣中醫院骨科副主任。

  第二條是一句話:他老家就在岩寨隔壁那個鄉,聽說是去給覃奶奶看腰,沒提條件。

  第三條是:老孟托他捎了個箱子,你們那邊用得上。

  第二天一早,一輛濺滿泥點的白色麵包車停在老楓樹底下。

  下來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提一隻舊藥箱,右手拎一個印著快遞單的紙箱。

  「陳老師?」

  「何醫生,辛苦。」

  「辛苦啥,這條路我小時候天天走。」

  何醫生把紙箱往陳逸懷裡一塞,「你們公司的,說是什麼衛星終端,我也看不懂。」

  陳逸接過來,掂了掂。

  覃小安在旁邊已經伸手去接藥箱了,何醫生沒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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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箱我自己拿,裡頭有針。」

  一行人往村尾走。

  院子裡,覃小安提前把堂屋收拾了一遍。

  八仙桌挪到牆邊,地上鋪了張竹蓆,竹蓆上擱一個枕頭,燈泡也換了個亮的。

  姜瀚文扛著機器跟到院門口,陳逸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段不拍。」

  姜瀚文沒問為什麼,把機器從肩上卸下來,靠著籬笆坐下了。

  小陸看看他,也跟著蹲下。

  覃奶奶坐在矮竹椅上,膝蓋上沒架籃子,兩隻手擱在腿上,像在等趕集的班車。

  何醫生進門,先叫了一聲阿婆,用的是本地話。

  覃奶奶眼睛一亮。

  「你是哪個寨的?」

  「下壩的。我奶奶以前也編籃子,跟您一塊趕過集。」

  「下壩姓何的……何老么家的?」

  「那是我爺爺。」

  覃奶奶嘎嘎笑了兩聲,臉上的褶子都鬆開了。

  何醫生拉了張板凳坐到她對面,把她的手托起來看。

  看了一會兒,他眉頭皺了一下。

  那雙手的指節粗得不像樣子,好幾個關節上鼓著硬疙瘩,食指和中指的最末一節往外歪,像被人掰過又沒掰回來。

  「阿婆,您先趴竹蓆上,我看看腰。」

  覃小安扶著她慢慢趴下。

  何醫生把她的褂子往上掀了一截,手指順著脊梁骨一節一節往下按。

  按到腰上第三節,他停住,加了點力。

  覃奶奶沒出聲,只是腳趾頭蜷了一下。

  「這兒疼?」

  「有點。」

  何醫生往旁邊挪兩指,又按。

  「這兒呢?」

  「也有點。」

  「往腿上竄不竄?」

  「陰天竄。」

  何醫生點點頭,收了手。

  「阿婆,您這個腰椎骨質增生,年頭不短了吧?」

  覃奶奶趴在竹蓆上,聲音悶著。

  「痛了五六年了。以前忍一忍就過去了。」

  「以前能忍,是骨頭還沒長成現在這樣。」

  何醫生說,「骨頭邊上長出來的那些刺,年紀越大長得越多,壓著裡頭的神經,所以您坐久了腰酸,陰天腿麻。」

  「能拔出來不?」

  「拔不出來。」

  覃奶奶哦了一聲,自己撐著胳膊要起來。

  覃小安趕緊去扶,被她甩開了手。

  她坐回竹椅上,把褂子拽平。

  何醫生又把她的右手拿過去,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掰到彎不動的地方就停。

  「握個拳我看看。」

  覃奶奶握了。

  拳頭攥不緊,中間留著一道縫。

  「再張開。」

  張開的時候,指尖在抖。

  「手指骨關節炎,已經變形了。」

  何醫生說,「關節里那層軟骨,跟門軸上的油一樣,磨了幾十年,磨幹了。您每天長時間捏篾子,又是這種又細又準的活,越干磨得越快。昨天端碗手抖,一個是關節疼,一個是手上的筋累狠了,撐不住。」

  覃奶奶把手收回去,盯著他。

  「大夫,你是不是要讓我不編了?」

  何醫生沒馬上答。

  他扭頭看了看陳逸,又看看覃小安。

  覃小安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逸靠著門框,沒說話。

  何醫生轉回去。

  「不讓您編,您也不會聽。我建議每天編的時間控制在一個鐘頭以內。我開點藥,內服的、外敷的都有,能緩解。晚上拿熱水泡手,泡完拿熱毛巾敷腰。」

  「能開刀不?開了刀是不是就好了?」

  「這個年紀,不太建議動手術。您肺上還有炎症,麻藥下去風險大,開完恢復也慢。」

  覃奶奶的眉毛挑起來。

  「一個鐘頭?我以前一天編八個鐘頭。」

  「我曉得。」

  何醫生的口氣沒變,「阿婆,我跟您說實話。您要是不聽勸,照以前那樣編,手指頭到後面會越彎越厲害,彎到握不住東西。到那時候,別說篾刀,筷子都拿不穩。」

  堂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燈泡嗞嗞地響。

  院外有隻雞在刨土。

  覃小安低著頭,手裡攥著剛才扶奶奶時扯下來的一截線頭。

  覃奶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把兩隻手攤開,擱在膝蓋上,翻過來,又翻過去。

  那幾個歪掉的指節,在亮燈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臉上什麼都沒有。

  沒皺眉,也沒嘆氣。

  看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沒看何醫生,看的是陳逸。

  「那你趕緊拍。趁我的手還能編出樣子來。」

  陳逸跟她對視了兩秒。

  「好。」

  何醫生在本子上開藥方,寫完撕下來交給覃小安,一樣一樣交代怎麼吃、什麼時候敷。

  覃小安拿手機拍了一遍,又拿筆在紙背後抄了一遍。

  收拾藥箱的時候,何醫生沖陳逸偏了下頭。

  兩人走到院外籬笆邊上。

  姜瀚文看見他們出來,起身走開了幾步。

  「陳老師,這病要不了命。」

  何醫生壓低嗓子,「可也回不去了。一年比一年差,就看她自己怎麼用這雙手。」

  「一個鐘頭,是保守說法?」

  「是實在說法。」

  何醫生把藥箱換到另一隻手,「她心裡比誰都有數。剛才那句話,你也聽見了。」

  「聽見了。」

  「我奶奶走之前,最後一隻籃子沒編完。」

  何醫生看著院裡那堆竹子,「我爸收著,到現在還掛在牆上。」

  陳逸沒接話。

  何醫生拍了拍他的胳膊。

  「下禮拜我再來一趟。楊大夫那邊我會跟他通個氣,兩邊的藥別沖了。」

  「車費、診費,你跟小安說個數。」

  「說啥數,下壩到這兒四十分鐘。」

  何醫生已經往坡下走了,頭也不回,「片子拍好看點就行。」

  麵包車開走的時候,覃小安一路送到了楓樹底下。

  陳逸回到院裡。

  覃奶奶已經從竹椅上起來了,挪回了門檻。

  她從簸箕里抽出一根篾條,捏在指間,對著光看了看。

  然後她看了看自己那幾根歪掉的手指。

  一穿,一扣。

  篾條壓進籃底的經線里,穩穩噹噹,沒滑。

  再一根。

  還是沒滑。

  比昨天穩。

  也許是歇了一天,也許是她心裡那筆帳已經算清楚了。

  姜瀚文在斜對門的老位置上悄沒聲地把機器重新架起來,看了陳逸一眼。

  陳逸點了點頭。

  紅燈亮了。

  覃奶奶頭也沒抬,朝灶屋那邊喊了一嗓子。

  「小安,把鍾拿來。一個鐘頭,你給我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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