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篾條滑了三回
「陳老師，我奶奶剛才吃午飯的時候碗差點端不住。她手抖了。」
陳逸已經往坡下走了。
「現在人呢？」
「回屋躺著了。湯灑了半碗，她說是碗燙。」
覃小安跟在他後頭，一路小跑，「那碗不燙，我摸過的。」
「藥吃了嗎？」
「吃了。她說歇一覺就好。」
到了院門口，陳逸放慢腳步，走到裡屋門帘前站住。
裡頭傳來翻身的聲音。
「又來看啥？」
覃奶奶的聲音隔著帘子，有點悶，「歇著呢。」
「來問您晚飯吃什麼。」
「你做？」
「我做。」
「你會做個啥？」
「酸湯。前天看您做過。」
裡頭沉默了一會兒。
「番茄少放，酸菜多放。」
「記住了。」
那天晚上的酸湯咸了。
覃奶奶喝了兩口，沒說咸，只說下回鹽少擱一撮。
她端碗的時候用了兩隻手。
第二天一早，院子裡又有了劈篾的聲音。
陳逸從覃小安家過來的時候，覃奶奶已經坐在門檻上了。
膝蓋上架著一隻新起的籃底，身邊簸箕里攤著前天在溪邊刮好的篾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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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瀚文在斜對門的老位置支好了機器，沖陳逸點了下頭。
紅燈亮著。
覃奶奶抽出一根篾條，往籃底的經線里穿。
穿到一半，篾條從指縫裡滑了出去，落在門檻外的石階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撿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夾進指間。
又穿。
壓一根，挑一根。
編了小半圈，篾條又滑了。
這回掉在她腳邊。
她沒急著撿，先把右手在膝蓋上按了一會兒，按實了，才伸手去夠。
撿起來，對準剛才那道縫，重新夾好。
院子裡只有斑鳩在叫。
小陸蹲在籬笆底下，大氣都不敢出。
第三根篾條穿進去，壓下，再挑起來。
她的指尖抖了一下。
篾條又滑了，打著轉落在門檻的那道淺凹里。
覃奶奶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她沒去撿，也沒出聲，就看著自己那隻手，看著指頭一下一下地顫。
陳逸走過去，在門檻另一頭蹲下。
他看了一會兒那根篾條，又看了一會兒她的手。
他沒說「您歇著吧」。
「小安說縣裡有個好大夫，看骨科的。我幫您約個號。」
覃奶奶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我不去縣城。」
「為啥？」
「去一趟來回一整天，排隊又是半天。」
她說，「回來篾子都曬乾了。」
「不去縣城也行。」
陳逸說，「我讓人從縣裡把大夫請過來，在家裡看。」
覃奶奶抬眼看他。
「人家大夫，肯往山溝里跑？」
「楊大夫都來過兩回了。」
「楊大夫是看肺的。」
「那就再請個看腰的。」
覃奶奶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倒是會想辦法。」
「我沒別的本事，就會想辦法。」
她哼了一聲，低頭去看門檻凹里那根篾條，沒伸手。
「看了又咋樣？八十三的腰，還能看成十八的？」
「看不成十八，能看成八十三該有的樣子。」
「你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
陳逸把那根篾條撿起來，擱在她手邊的簸箕沿上。
「我師父說過一句話。」
「哪個師父？」
「教我拍戲的那位。」
陳逸說，「他說，活干不完，但人得好好的。人不好了，活也沒了。」
覃奶奶沒說話。
她拿起簸箕沿上那根篾條，在指頭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繞了，又鬆開。
院角的竹子被風一吹，碰在一起，咔噠咔噠響。
覃小安站在灶屋門口，手裡捏著塊抹布，一動不動。
過了半晌，覃奶奶開口了。
「那就請來看看吧。」
覃小安手裡的抹布差點掉了。
「但看完了我還要編。」
覃奶奶把篾條夾進指間，對準籃底那道縫，「誰說不讓編，我就不看了。」
陳逸站起來。
「編。誰也攔不住您編。」
「這話是你說的。」
「我說的。」
覃奶奶低下頭，篾條穿進去，壓住。
這回沒滑。
陳逸轉身往院外走，經過姜瀚文身邊時，姜瀚文側過頭，壓低聲音。
「剛才那三下，全拍到了。」
「先留著。」
「播不播？」
「問她。」
陳逸說，「她點頭才播。」
姜瀚文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回雲台上，沒再問。
陳逸走出院子，沿著石板路往村口的高坡上走，邊走邊給縣醫院打電話。
楊大夫的號碼是林遇前幾天發來的，打了兩遍才通。
他把情況說清楚，手抖、腰疼、禮拜五複診，又問骨科能不能派人跟著一塊下鄉。
那頭說要去問問科室主任，下午回話。
掛了電話，身後有腳步聲。
覃小安跟了上來，在他旁邊站住，搓著手，半天才開口。
「陳老師，謝謝你。」
「謝什麼？」
「我勸了她半年，沒勸動。」
覃小安低著頭，「我說得嘴皮子都磨破了，她就一句話，耽誤編籃子。你來了三天，她就鬆口了。」
陳逸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勸的，是她自己想明白了。」
覃小安愣了愣，沒接上話。
陳逸沒再多說，站在老楓樹底下，又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一聲就接了。
小方的聲音透著緊張，「那邊出事了？」
「沒出事。你幫我辦件事。」
「你說。」
「幫我查一下貴州這邊最好的中醫骨科，老年腰椎方面的。」
陳逸已經往坡下走了。
「現在人呢？」
「回屋躺著了。湯灑了半碗，她說是碗燙。」
覃小安跟在他後頭，一路小跑，「那碗不燙，我摸過的。」
「藥吃了嗎？」
「吃了。她說歇一覺就好。」
到了院門口，陳逸放慢腳步，走到裡屋門帘前站住。
裡頭傳來翻身的聲音。
「又來看啥？」
覃奶奶的聲音隔著帘子，有點悶，「歇著呢。」
「來問您晚飯吃什麼。」
「你做？」
「我做。」
「你會做個啥？」
「酸湯。前天看您做過。」
裡頭沉默了一會兒。
「番茄少放，酸菜多放。」
「記住了。」
那天晚上的酸湯咸了。
覃奶奶喝了兩口，沒說咸，只說下回鹽少擱一撮。
她端碗的時候用了兩隻手。
第二天一早，院子裡又有了劈篾的聲音。
陳逸從覃小安家過來的時候，覃奶奶已經坐在門檻上了。
膝蓋上架著一隻新起的籃底，身邊簸箕里攤著前天在溪邊刮好的篾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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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瀚文在斜對門的老位置支好了機器，沖陳逸點了下頭。
紅燈亮著。
覃奶奶抽出一根篾條，往籃底的經線里穿。
穿到一半，篾條從指縫裡滑了出去，落在門檻外的石階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撿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夾進指間。
又穿。
壓一根，挑一根。
編了小半圈，篾條又滑了。
這回掉在她腳邊。
她沒急著撿，先把右手在膝蓋上按了一會兒，按實了，才伸手去夠。
撿起來，對準剛才那道縫，重新夾好。
院子裡只有斑鳩在叫。
小陸蹲在籬笆底下，大氣都不敢出。
第三根篾條穿進去，壓下，再挑起來。
她的指尖抖了一下。
篾條又滑了，打著轉落在門檻的那道淺凹里。
覃奶奶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她沒去撿，也沒出聲，就看著自己那隻手，看著指頭一下一下地顫。
陳逸走過去，在門檻另一頭蹲下。
他看了一會兒那根篾條，又看了一會兒她的手。
他沒說「您歇著吧」。
「小安說縣裡有個好大夫，看骨科的。我幫您約個號。」
覃奶奶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我不去縣城。」
「為啥？」
「去一趟來回一整天，排隊又是半天。」
她說，「回來篾子都曬乾了。」
「不去縣城也行。」
陳逸說，「我讓人從縣裡把大夫請過來，在家裡看。」
覃奶奶抬眼看他。
「人家大夫，肯往山溝里跑？」
「楊大夫都來過兩回了。」
「楊大夫是看肺的。」
「那就再請個看腰的。」
覃奶奶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倒是會想辦法。」
「我沒別的本事，就會想辦法。」
她哼了一聲，低頭去看門檻凹里那根篾條，沒伸手。
「看了又咋樣？八十三的腰，還能看成十八的？」
「看不成十八，能看成八十三該有的樣子。」
「你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
陳逸把那根篾條撿起來，擱在她手邊的簸箕沿上。
「我師父說過一句話。」
「哪個師父？」
「教我拍戲的那位。」
陳逸說，「他說，活干不完，但人得好好的。人不好了，活也沒了。」
覃奶奶沒說話。
她拿起簸箕沿上那根篾條，在指頭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繞了，又鬆開。
院角的竹子被風一吹，碰在一起，咔噠咔噠響。
覃小安站在灶屋門口，手裡捏著塊抹布，一動不動。
過了半晌，覃奶奶開口了。
「那就請來看看吧。」
覃小安手裡的抹布差點掉了。
「但看完了我還要編。」
覃奶奶把篾條夾進指間，對準籃底那道縫，「誰說不讓編，我就不看了。」
陳逸站起來。
「編。誰也攔不住您編。」
「這話是你說的。」
「我說的。」
覃奶奶低下頭，篾條穿進去，壓住。
這回沒滑。
陳逸轉身往院外走，經過姜瀚文身邊時，姜瀚文側過頭，壓低聲音。
「剛才那三下，全拍到了。」
「先留著。」
「播不播？」
「問她。」
陳逸說，「她點頭才播。」
姜瀚文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回雲台上，沒再問。
陳逸走出院子，沿著石板路往村口的高坡上走，邊走邊給縣醫院打電話。
楊大夫的號碼是林遇前幾天發來的，打了兩遍才通。
他把情況說清楚，手抖、腰疼、禮拜五複診，又問骨科能不能派人跟著一塊下鄉。
那頭說要去問問科室主任，下午回話。
掛了電話，身後有腳步聲。
覃小安跟了上來，在他旁邊站住，搓著手，半天才開口。
「陳老師，謝謝你。」
「謝什麼？」
「我勸了她半年，沒勸動。」
覃小安低著頭，「我說得嘴皮子都磨破了，她就一句話，耽誤編籃子。你來了三天，她就鬆口了。」
陳逸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勸的，是她自己想明白了。」
覃小安愣了愣，沒接上話。
陳逸沒再多說，站在老楓樹底下，又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一聲就接了。
小方的聲音透著緊張，「那邊出事了？」
「沒出事。你幫我辦件事。」
「你說。」
「幫我查一下貴州這邊最好的中醫骨科，老年腰椎方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