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碑前換新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明天我帶你去看一個地方。老頭子的墳。他碑前擺的就是我編的籃子。」

  覃奶奶說完這句就進了裡屋。

  第二天陳逸起得早,天還灰著,院裡已經有動靜了。

  覃奶奶坐在門檻上繫鞋帶。

  一雙黑布鞋,鞋底納得厚厚的。

  門框邊靠著一根竹杖,杖頭磨得油亮。

  陳逸看了眼堂屋的桌子。

  昨晚編好的那隻籃子不見了。

  「昨晚那隻呢?」

  「拿走了。」

  覃奶奶把鞋帶打了個死結,「那隻不是給你的。」

  「給老爺子的?」

  「嗯。給你的是另外兩隻,小安沒跟你講?」

  「講了。給扛機器的裝零碎用。」

  「你也是扛機器的。」

  陳逸沒話說。

  姜瀚文扛著機器從坡下上來,身上的衝鋒衣還帶著潮氣。

  他在院門口站住,沒往裡進,先看了一眼陳逸。

  陳逸沖門檻那邊偏了偏頭。

  姜瀚文會意,把機器從肩上放下來,走近了兩步。

  「阿婆,今天上山,我能跟著拍嗎?」

  覃奶奶把竹杖拿在手裡,拄了拄地。

  「你想拍啥?」


  「多遠?」

  「二三十米。您不喊,我不過去。」

  覃奶奶打量他一會兒。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那麼遠,你跟丟了咋辦?」

  「丟不了。我這鏡頭能看見對面山上的鳥。」

  「看鳥做啥。」

  覃奶奶撐著竹杖站起來,「要拍就拍,別吵。」

  她從裡屋拎出那隻新籃子,挎在胳膊上,出了院門。

  後山的路比去溪邊那條陡。

  石階是一塊塊青石壘的,年頭久了,縫裡全是青苔。

  兩邊竹子長得密,風一過,葉子沙沙往下落露水。

  覃奶奶走在最前頭。

  她的步子比在平地上慢了許多。

  每上一級台階,先把竹杖往上一頓,站穩了,再把腳提上去。

  陳逸跟在她身後三四級台階的地方。

  他沒伸手去扶。

  昨天在溪邊她拖竹子,一個人拖了七八米。

  她要是想讓人扶,早就開口了。

  走到半道,覃奶奶在一塊大石頭邊停下,一隻手撐著竹杖,一隻手按在後腰上,胸口一起一伏。

  陳逸也停下,扭頭去看路邊的竹子。

  「你停下做啥?」

  她沒回頭。

  「看竹子。」

  陳逸說,「這根是三年的。」

  覃奶奶回頭瞥了一眼。

  「那根是兩年的。」

  「皮上沒粉了。」

  「粉是雨衝掉的。你看節眼,還青著呢。」

  陳逸湊近看了看,確實。

  覃奶奶哼了一聲,把手從腰上拿下來,接著往上走。

  「學了兩天,就想考我。」

  姜瀚文遠遠落在後面,機器扛在肩上,腳步放得極輕。

  隔著竹林,只能偶爾看見他衝鋒衣的一角。

  又走了二十來分鐘,竹林開了個口子。

  半山腰有塊平地,長著三棵老杉樹,樹底下立著一塊碑。

  碑不高,灰石頭,上面刻的字被風雨磨掉了一半,只剩個「覃」字還清楚。

  碑前的泥地拍得平整,一根雜草都沒有。

  碑前果然擺著一隻竹籃。

  篾條已經發灰,好幾處斷了頭,翹起來,輕輕一碰就往下掉渣。

  覃奶奶把竹杖靠在杉樹上,扶著碑沿,慢慢蹲下去。

  她先把舊籃子拿起來,拍了拍底上的土,擱在一邊。

  然後把胳膊上那隻新的取下來,端端正正擺在原處,又往碑前推了推,推到跟去年那道印子對齊。

  陳逸站在幾步之外。

  「每年換一隻。」

  覃奶奶說,「舊的拿回去拆了,重新編。」

  「拆了還能用?」

  「好的篾子留下,編進新籃子裡。爛的燒火。」

  她拿指頭撥了撥舊籃子上一根還算完整的篾條。

  「頭一隻,是拿他那天砍的那捆竹子編的。」

  陳逸沒出聲。

  「後來一年拆一年編,篾子換了一茬又一茬,那捆竹子早就一根都不剩了。」

  「那還拆?」

  「拆了編,編了拆。」

  覃奶奶把那根篾條抽出來,捏在手裡,「斷不了就行。」

  山風從杉樹頂上壓下來,碑前的新籃子晃都沒晃。

  覃奶奶蹲在那兒,對著墓碑說了一句話。

  是方言,聲音很輕,一句話沒幾個字,說完就停了。

  陳逸沒聽懂。

  他也沒問,轉身往崖邊走了兩步,看著對面的山。

  身後很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竹杖戳地的聲音。

  覃奶奶拄著杖站起來,把舊籃子挎到胳膊上。

  「走吧。」

  下山的路更不好走。

  她走在前頭,竹杖先探下去,再落腳。

  陳逸跟在後頭,隔著兩級台階。

  走出竹林口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你拍的那個片子,能不能在這段不加說話的字?」

  陳逸腳下停了停。

  「什麼意思?」

  「就是電視底下那一行字。」

  覃奶奶沒回頭,「我上墳的時候跟他說的話,是我跟他兩個人的事。」

  「嗯。」

  「你可以拍我上山,拍我換籃子。」

  她把竹杖往下一級台階上一頓,「但我跟他說啥,不放出來。」

  「不放。」

  覃奶奶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問我說了啥?」

  「不問。」

  「為啥?」

  「您剛才說了,那是您跟他兩個人的事。」

  覃奶奶看了他兩秒,轉過去接著往下走。

  「你這個人,省心。」

  到了坡底,姜瀚文從後頭追上來,機器還在肩上。

  他走到陳逸旁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她蹲下說話那會兒,我把收音推到底了。」

  「收到什麼了?」

  「只有風。」

  「風留著。」

  姜瀚文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山腳下就是那條溪。

  覃奶奶在溪邊蹲下,把舊籃子放在石頭上,兩隻手伸進水裡搓了搓,甩了甩。

  她抬起頭,看著陳逸。

  「今天走了這段路,腰不太好受。你要是不急,讓我歇一天,後天再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