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昏燈下的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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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怕有一天我也走了,這條路上連個編籃子的人都沒有。」

  陳逸沒接這句話。

  他彎腰把腳邊的水壺擰緊,放進她的布兜里,又把那摞篾條拿麻繩捆好,扛上肩。

  「回吧。太陽一落,石頭就涼。」

  覃奶奶看了他一眼,撐著膝蓋站起來。

  「你倒會使喚人。」

  「跟您學的。」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頭,一路沒再說話。

  夜裡,寨子黑得早。

  姜瀚文和小陸去覃小安家導素材,堂屋裡只剩兩個人。

  一隻燈泡吊在房梁下,外頭的鐵皮罩子早鏽了,光昏黃,照不滿一屋。

  牆上掛著斗笠、蓑衣,還有一張裝在玻璃框裡的老照片,邊角發黃。

  陳逸坐在木凳上。

  覃奶奶坐對面的矮竹椅,膝蓋上架著白天那隻背簍,篾條一根根往裡壓。

  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

  她編了一陣,頭也不抬。

  「你問我為啥不跟孩子們去城裡住?」

  陳逸笑了一下。

  「不是我問的,是小安在路上提過。」

  「那孩子嘴碎。」

  「他擔心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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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擔心我就多回來幾趟。」

  覃奶奶手裡的竹篾沒停,「去了城裡做啥?樓房裡又沒有竹子,我坐著幹啥?」

  「看電視。」

  「看了一個禮拜,眼睛疼。」

  「下樓走走。」

  「樓底下全是車,走兩步就有人喊我讓一讓。」

  她把一根篾條抽緊,「我在這兒,門檻一坐,誰喊我讓?」

  陳逸沒接話,等她往下說。

  燈泡里的鎢絲嗞嗞響。

  覃奶奶編完一圈,把背簍轉了個方向。

  「牆上那張照片,你看見沒?」

  陳逸抬頭看那個玻璃框。

  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瘦高,穿對襟褂子,肩上一根扁擔,兩頭各掛一串竹籃,站在一棵大楓樹下。

  「村口那棵?」

  「就是那棵,那時候還沒這麼粗。」

  「這是……」

  「老頭子。」

  覃奶奶說,「我這手藝是他教的。我十九歲嫁過來,篾刀都不會拿。他坐門檻這頭,我坐那頭,他編一圈,我拆一圈。」

  「為啥拆?」

  「編得丑,他看不下去。」

  她說著自己笑了,「拆了一年,才讓我編完一隻。」

  「後來呢?」

  覃奶奶的手慢了一點。

  「老頭子走的那年,老大才十二。」

  陳逸坐直了些。

  「上山砍竹子,下雨,腳底一滑。」

  她說得很平,「抬回來的時候人還醒著,還叫我把那捆竹子撿回來,說是好料,別糟蹋了。」

  堂屋裡靜下來。

  「那幾年,我一個人挑著竹籃走二十里山路趕集。天不亮出門,賣完回來天都黑了。」

  她手裡的篾條又動起來,「三個孩子扒在門口等。老大老遠看見我,就跑下坡來接。有一回他接過扁擔,一挑,手都在發抖。」

  「他才十二歲。」

  「十二歲,挑五十斤。」

  覃奶奶說,「我沒攔他。攔了,他心裡過不去。」

  她停頓了一下。

  篾條從指縫裡穿過去,壓住,再穿過去。

  「那陣子我也想過不編了。」

  她說,「太累了。夜裡點著油燈編,編到手指頭出血,拿布一纏接著編。有一天夜裡我把篾刀一扔,心想,不編了,愛咋咋地。」

  「扔了多久?」

  「一頓飯的工夫。」

  「然後呢?」

  「手停下來就想他。」

  覃奶奶低著頭,「一閒下來,滿腦子是他坐門檻那頭的樣子,一想就受不了。我又把刀撿回來了。」

  她把背簍提起來看了看,又放回膝蓋上。

  「編著編著,心裡就有著落了。」

  陳逸看著那雙手。

  昏黃的光底下,手背上的老斑一塊一塊,篾條在指尖翻過去,一下都不亂。

  他沉默了很久。

  屋外起了風,竹林沙沙地響,一陣過去,又一陣。

  然後他輕輕開口。

  「所以您這輩子不是在編籃子。」

  覃奶奶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笑了,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舒開。

  「你這個人話不多,可說的都在點子上。」

  「我媳婦不這麼說。」

  「她咋說?」

  「她說我話多,就是毛病挑得准。」

  覃奶奶這回笑出了聲,咳了兩下,拿手背擋住。

  「你媳婦做啥的?」

  「跳舞的。下個月辦個展覽。」

  「下個月?」

  覃奶奶瞥他,「那你還在我這山溝里耗?」

  「拍完就回去。」

  「拍完是幾號?」

  陳逸沒馬上答。

  覃奶奶把最後一根篾條收進籃口,拿篾刀把多出來的頭削平。

  「我老頭子那輩人,出門也愛說砍完就回,賣完就回。」

  她說,「後來我就不問幾號了。」

  陳逸看著她,沒說話。

  「你娃多大?」

  「七歲。要我給她帶張年畫。」

  「帶了沒?」

  「還沒。」

  「那你別學我老頭子。」

  覃奶奶把籃子翻過來,拍掉底上的篾屑,「答應娃的事,比答應我的要緊。」

  陳逸點了下頭。

  「記住了。」

  籃子編完了。

  不大,口沿收得很圓,燈光底下,篾條一根壓一根,密得透不過一絲光。

  覃奶奶把它放在桌上,推到陳逸面前,扶著椅子扶手站起來。

  她走得慢,一隻手撐著後腰,一步一步往裡屋挪。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

  燈光只照到她半邊臉。

  「明天我帶你去看一個地方。」

  她說,「老頭子的墳。他碑前擺的就是我編的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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