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竹篾上的光
「我這兩隻手還能動的時候，讓它們上一回電視也不虧。」
陳逸往灶里塞柴的手頓了頓，火苗往外竄了一截。
「這話說早了。」
「早啥？八十三了。」
「安徽有個老爺子，八十一，一隻漆碗還差十七遍灰沒上完，說好了讓我半年後去看。」
「一隻碗磨半年？」
「磨半年。」
覃奶奶攪湯的勺子慢了下來。
「那他比我還犟。」
「您倆要是見著，得吵起來。」
她笑了一聲，把勺子往鍋沿一磕。
「明天起早，帶你上山挑竹子。」
天沒亮透，山上起了霧。
屋後那片竹林貼著坡長，竹竿一根挨一根往天上頂，葉子掛滿露水。
人往裡一鑽，頭髮肩膀全濕了。
覃奶奶走在最前頭，手裡拎一把柴刀，刀背磨得發亮。
她沒拄棍，腳踩在落葉上，一步一個準。
陳逸跟在後面，田野筆記塞在褲兜里，露出個角。
姜瀚文扛著機器落後幾步，小陸在最後頭，一腳踩進泥坑，差點把鞋拔掉。
「瀚文哥，這山比平遙的腳手架還難爬。」
「腳手架上你也沒少嚷。」
覃奶奶在一叢竹子前停下，拿刀背挨個敲竹竿。
咚。
聲音一根比一根悶。
「編籃的竹子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
她說，「三年的最好，韌性足，不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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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看是三年？」
「看皮。」
她拿手指抹掉竹竿上的露水，「頭一年的，皮上一層白粉，青得發嫩，剖開軟塌塌的，編出來立不住。五年往上的，皮發黃起斑，硬是硬，一折就斷。」
「那這根呢？」
「青里透一點黃，粉掉乾淨了。」
她又敲一下，「你聽，聲音脆。」
陳逸湊過去聽，咚的一聲，確實比旁邊那根亮。
「還得聞？」
「聞啥？竹子又不是菜。」
小陸在後頭撲哧笑出來，趕緊捂嘴。
覃奶奶握住柴刀，斜著往竹竿根上砍。
第一刀下去，竹屑崩開，第二刀接在同一個口子上，第三刀竹竿就晃了。
她拿肩膀一頂，竹子嘩啦啦倒進竹叢，葉子上的露水下雨一樣往下掉。
利索得不像八十三歲的人。
她彎腰去拖竹竿。
腰彎到一半，停了一秒。
左手按在後腰上。
就一秒。
她吸了口氣，把腰壓下去，拽住竹竿根往外拖。
姜瀚文的鏡頭沒挪開。
陳逸已經走過去，伸手托住竹竿中段。
「我來扛。」
覃奶奶看他一眼，沒推辭，鬆了手。
「你扛吧，我走前頭帶路。」
「往哪兒走？」
「溪邊。破竹子要水。」
陳逸把竹竿往肩上一搭，七八米長，前頭翹著，後頭拖著枝葉。
他走了兩步，竹梢掛在旁邊竹叢上，拽都拽不動。
「頭放低。」
覃奶奶頭也不回，「竹子跟人一樣，鑽林子要低頭。」
陳逸壓低前頭，竹梢從枝杈底下滑了出來。
溪邊是一片平整的大石灘。
水不深，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嘩嘩往下淌。
覃奶奶讓陳逸把竹竿按節鋸成幾段，自己從布兜里掏出一把篾刀。
刀身窄長，刀口薄得發青。
她把一截竹筒豎在石頭上，刀口對準頂端正中，拿木槌一敲。
咔。
竹筒裂開一道縫。
她手腕一別，刀順著縫往下走，竹子劈成兩半。
再劈，四片。
再劈，八片。
「你來。」
她把篾刀遞給陳逸。
陳逸學著她的樣子把竹片立好，刀往下壓。
刀走了一截，卡住了。
「刀要平，順著竹節走。」
覃奶奶在旁邊看著，「碰到節眼的時候別硬劈，繞過去。」
「怎麼繞？」
「手腕輕一點，刀往外偏半分，讓它自己滑過去。」
陳逸鬆了鬆手腕，刀口往外偏了一點。
刀身抖了一下，擦著竹節滑過去，接著往下走。
「嗯。」
「就一個嗯？」
「比你上回強。上回你把節眼劈爛了三個。」
「您還記得？」
「爛的那三根我拿去燒火了。」
陳逸沒話說。
姜瀚文在機器後頭咳了一聲，把笑壓回去。
破完竹片，覃奶奶開始刮篾。
她把竹片擱在大腿上，墊一塊舊布，篾刀貼著竹面往後拉。
一層薄薄的竹青捲起來，落在石頭上。
拉一刀，翻過來看一眼，再拉一刀。
竹片越刮越薄，越刮越軟，最後在她指尖垂下來，能打個彎。
她舉起那條竹篾，對著太陽眯眼看。
霧這會兒散了，日頭正好從山頭翻過來。
光打在篾條上，那條竹篾薄得透亮，裡頭一絲絲纖維被照得清清楚楚，一根挨一根，泛出淡金色的紋路。
溪水在她身後閃，她手背上青筋鼓著，托著那一條光。
姜瀚文沒出聲，手指搭在變焦環上，一點一點往裡推。
「透光的篾子才夠薄。」
覃奶奶說，「不夠薄，編出來的籃子粗糙，拿在手裡扎人。」
「要多薄？」
「薄到能看見太陽。」
小陸蹲在姜瀚文旁邊，眼睛都不敢眨，湊過去壓著嗓子。
「這個鏡頭太漂亮了。」
姜瀚文沒說話，只是把機位又穩了穩，手掌壓在雲台上，一動不動。
一直刮到下午三點。
石灘上堆起一小摞篾條，粗細幾乎一樣。
覃奶奶把篾刀收進布兜，扶著膝蓋在溪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歇氣。
陳逸拿水壺過去，擰開遞給她。
她喝了兩口，把水壺擱在腳邊。
溪水嘩嘩地淌。
對岸半山腰散著幾棟吊腳樓，大半沒有炊煙，屋頂的瓦塌了好幾塊。
覃奶奶看著那邊，看了很久。
「我年輕的時候，這條溪水兩邊住著二十多戶人。」
她說，「家家門口都曬篾子。趕集那天，挑籃子的一溜排出去半里地。」
「現在呢？」
「現在就剩三戶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虎口一道一道細口子，都是篾子劃的，有新有舊。
「那兩戶，一戶是瞎眼的老漢，一戶在等孫子接走。」
陳逸在她旁邊坐下，沒開口。
覃奶奶把兩隻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我怕有一天我也走了，這條路上連個編籃子的人都沒有。」
陳逸往灶里塞柴的手頓了頓，火苗往外竄了一截。
「這話說早了。」
「早啥？八十三了。」
「安徽有個老爺子，八十一，一隻漆碗還差十七遍灰沒上完，說好了讓我半年後去看。」
「一隻碗磨半年？」
「磨半年。」
覃奶奶攪湯的勺子慢了下來。
「那他比我還犟。」
「您倆要是見著，得吵起來。」
她笑了一聲，把勺子往鍋沿一磕。
「明天起早，帶你上山挑竹子。」
天沒亮透，山上起了霧。
屋後那片竹林貼著坡長，竹竿一根挨一根往天上頂，葉子掛滿露水。
人往裡一鑽，頭髮肩膀全濕了。
覃奶奶走在最前頭，手裡拎一把柴刀，刀背磨得發亮。
她沒拄棍，腳踩在落葉上，一步一個準。
陳逸跟在後面，田野筆記塞在褲兜里，露出個角。
姜瀚文扛著機器落後幾步，小陸在最後頭，一腳踩進泥坑，差點把鞋拔掉。
「瀚文哥，這山比平遙的腳手架還難爬。」
「腳手架上你也沒少嚷。」
覃奶奶在一叢竹子前停下，拿刀背挨個敲竹竿。
咚。
聲音一根比一根悶。
「編籃的竹子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
她說，「三年的最好，韌性足，不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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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看是三年？」
「看皮。」
她拿手指抹掉竹竿上的露水，「頭一年的，皮上一層白粉，青得發嫩，剖開軟塌塌的，編出來立不住。五年往上的，皮發黃起斑，硬是硬，一折就斷。」
「那這根呢？」
「青里透一點黃，粉掉乾淨了。」
她又敲一下，「你聽，聲音脆。」
陳逸湊過去聽，咚的一聲，確實比旁邊那根亮。
「還得聞？」
「聞啥？竹子又不是菜。」
小陸在後頭撲哧笑出來，趕緊捂嘴。
覃奶奶握住柴刀，斜著往竹竿根上砍。
第一刀下去，竹屑崩開，第二刀接在同一個口子上，第三刀竹竿就晃了。
她拿肩膀一頂，竹子嘩啦啦倒進竹叢，葉子上的露水下雨一樣往下掉。
利索得不像八十三歲的人。
她彎腰去拖竹竿。
腰彎到一半，停了一秒。
左手按在後腰上。
就一秒。
她吸了口氣，把腰壓下去，拽住竹竿根往外拖。
姜瀚文的鏡頭沒挪開。
陳逸已經走過去，伸手托住竹竿中段。
「我來扛。」
覃奶奶看他一眼，沒推辭，鬆了手。
「你扛吧，我走前頭帶路。」
「往哪兒走？」
「溪邊。破竹子要水。」
陳逸把竹竿往肩上一搭，七八米長，前頭翹著，後頭拖著枝葉。
他走了兩步，竹梢掛在旁邊竹叢上，拽都拽不動。
「頭放低。」
覃奶奶頭也不回，「竹子跟人一樣，鑽林子要低頭。」
陳逸壓低前頭，竹梢從枝杈底下滑了出來。
溪邊是一片平整的大石灘。
水不深，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嘩嘩往下淌。
覃奶奶讓陳逸把竹竿按節鋸成幾段，自己從布兜里掏出一把篾刀。
刀身窄長，刀口薄得發青。
她把一截竹筒豎在石頭上，刀口對準頂端正中，拿木槌一敲。
咔。
竹筒裂開一道縫。
她手腕一別，刀順著縫往下走，竹子劈成兩半。
再劈，四片。
再劈，八片。
「你來。」
她把篾刀遞給陳逸。
陳逸學著她的樣子把竹片立好，刀往下壓。
刀走了一截，卡住了。
「刀要平，順著竹節走。」
覃奶奶在旁邊看著，「碰到節眼的時候別硬劈，繞過去。」
「怎麼繞？」
「手腕輕一點，刀往外偏半分，讓它自己滑過去。」
陳逸鬆了鬆手腕，刀口往外偏了一點。
刀身抖了一下，擦著竹節滑過去，接著往下走。
「嗯。」
「就一個嗯？」
「比你上回強。上回你把節眼劈爛了三個。」
「您還記得？」
「爛的那三根我拿去燒火了。」
陳逸沒話說。
姜瀚文在機器後頭咳了一聲，把笑壓回去。
破完竹片，覃奶奶開始刮篾。
她把竹片擱在大腿上，墊一塊舊布，篾刀貼著竹面往後拉。
一層薄薄的竹青捲起來，落在石頭上。
拉一刀，翻過來看一眼，再拉一刀。
竹片越刮越薄，越刮越軟，最後在她指尖垂下來，能打個彎。
她舉起那條竹篾，對著太陽眯眼看。
霧這會兒散了，日頭正好從山頭翻過來。
光打在篾條上，那條竹篾薄得透亮，裡頭一絲絲纖維被照得清清楚楚，一根挨一根，泛出淡金色的紋路。
溪水在她身後閃，她手背上青筋鼓著，托著那一條光。
姜瀚文沒出聲，手指搭在變焦環上，一點一點往裡推。
「透光的篾子才夠薄。」
覃奶奶說，「不夠薄，編出來的籃子粗糙，拿在手裡扎人。」
「要多薄？」
「薄到能看見太陽。」
小陸蹲在姜瀚文旁邊，眼睛都不敢眨，湊過去壓著嗓子。
「這個鏡頭太漂亮了。」
姜瀚文沒說話，只是把機位又穩了穩，手掌壓在雲台上，一動不動。
一直刮到下午三點。
石灘上堆起一小摞篾條，粗細幾乎一樣。
覃奶奶把篾刀收進布兜，扶著膝蓋在溪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歇氣。
陳逸拿水壺過去，擰開遞給她。
她喝了兩口，把水壺擱在腳邊。
溪水嘩嘩地淌。
對岸半山腰散著幾棟吊腳樓，大半沒有炊煙，屋頂的瓦塌了好幾塊。
覃奶奶看著那邊，看了很久。
「我年輕的時候，這條溪水兩邊住著二十多戶人。」
她說，「家家門口都曬篾子。趕集那天，挑籃子的一溜排出去半里地。」
「現在呢？」
「現在就剩三戶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虎口一道一道細口子，都是篾子劃的，有新有舊。
「那兩戶，一戶是瞎眼的老漢，一戶在等孫子接走。」
陳逸在她旁邊坐下，沒開口。
覃奶奶把兩隻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我怕有一天我也走了，這條路上連個編籃子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