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再見岩寨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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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天。」

  陳逸說完這兩個字,姜瀚文沒再問。

  第三天上午,車從三江開進貴州地界。

  山一重疊著一重,路越走越窄,最後一段是水泥鋪的盤山道,只容一輛車過。

  小陸坐在後排,抱著機器箱子,臉色發白。

  「瀚文哥,這彎拐得我胃都翻了。」

  「閉眼,別看窗外。」

  「閉眼更暈。」

  「那就看著我。」

  小陸看了他兩秒,更暈了,扭頭趴在車窗上。

  陳逸坐在副駕,手裡捏著田野筆記。

  上回來岩寨那頁,夾著一根細竹篾,是覃奶奶剖剩的邊角,他順手帶回北京,一直沒扔。

  車在村口的老楓樹下停住。

  樹底下站著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褲腿上沾著泥點。

  看見車,他小跑兩步迎上來,先彎腰朝車裡望了一眼,才拉開門。

  「陳老師,路上辛苦了。」

  「你是小安?」

  「對,覃小安,電話里一直是我。」

  他搓了搓手,笑得有點拘謹,「我奶奶知道你要來,昨天特意多編了兩隻籃子。說是給你的人用。」

  陳逸下車的動作停了停。

  「給我的人?」

  「她說你們扛機器的,東西多,拿個籃子裝零碎順手。」

  覃小安撓撓頭,「我說人家有包,她不聽。」

  姜瀚文從后座鑽出來,聽見這句,樂了。

  「那我得挑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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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隻一樣大,她拿尺子比過的。」

  幾人扛著設備往村里走。

  石板路順著山勢往上爬,兩邊是吊腳樓,木板牆被雨水泡得發黑。

  有幾戶門上掛著鎖,窗紙破了洞,風一吹,呼啦呼啦響。

  覃小安走在前頭,邊走邊說。

  「寨里喜事前天辦完的。我奶奶是長輩,坐了三天上席,回來就說腰不是自己的了。」

  「她肯歇?」

  「歇了半天。」

  覃小安嘆氣,「第二天又坐門檻上了。」

  陳逸沒接話。

  「我爸他們前兩年就喊她去貴陽住,樓房都收拾好了。她去了一個禮拜,自己坐班車回來的。」

  「為什麼?」

  「她說城裡沒竹子。」

  覃小安回頭看他,「陳老師,你說這算什麼理由。」

  陳逸看著前頭那條上坡路。

  「她的理由。」

  覃小安愣了一下,沒再說。

  村尾那個院子,還是老樣子。

  籬笆扎的院牆,院角堆著一捆捆曬乾的竹子,牆上掛滿編到一半的籃坯。

  去年的篾條攤在簸箕里,一根根碼得整整齊齊,曬得發黃。

  覃奶奶坐在門檻上。

  一隻腳踩著門檻外的石階,一隻腳收在裡頭,膝蓋上架著個半成的背簍,兩隻手在竹篾間一穿一壓。

  上回陳逸來,她也是這麼坐的,連背簍歪的角度都差不多。

  可人不一樣了。

  藍布褂子掛在身上,肩膀那兒塌下去一塊。

  手腕細得能看見骨頭支著,臉頰凹進去,襯得顴骨更高。

  頭髮比上回白了許多,拿一根黑髮夾別在耳後。

  陳逸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小陸在他身後小聲問。

  「逸哥,就是她?」

  「嗯。」

  「看著……比照片上瘦。」

  陳逸沒回頭,走了進去。

  覃奶奶手上一頓,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半天。

  然後她樂了,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一處。

  「你又來了。」

  陳逸在門檻另一頭坐下。

  門檻是一整根老木頭,被人坐了幾十年,中間磨出一道淺凹。

  「說過要來的。」

  「說過要來的人多了。」

  覃奶奶低頭接著編,「去年鄉里來個幹部,說開春給我拍照片,開春都過兩回了。」

  「我不是幹部。」

  「你比幹部實在。」

  她手裡的篾條一繞,壓進去,「上回你編那個籃子,歪成那樣,還好意思帶走。」

  「您修過了。」

  「修過也歪。」

  「歪的放我書房,跟獎盃擺一塊。」

  覃奶奶手停了,抬眼看他。

  「獎盃是啥?」

  「別人發的獎。」

  「擺一塊做啥?」

  「讓它們知道,誰更值錢。」

  覃奶奶愣了愣,嘎嘎笑出聲,笑到一半咳了起來。

  她偏過頭,拿手背擋住嘴,咳了好幾下才停。

  覃小安在院裡想過來,被她一擺手擋了回去。

  她緩過氣,瞥了一眼陳逸身後的設備箱。

  「這回帶了機器?」

  陳逸沒看那些箱子。

  「您要是不願意拍,機器就擱著不開。」

  「擱著不開,你們扛來做啥?」

  「扛來是我的事。開不開是您的事。」

  覃奶奶沒說話。

  她把背簍翻過來,拿指甲把一根翹起的篾頭按平,按了好幾遍。

  院子裡很靜,山那頭有隻斑鳩在叫。

  「開吧。」

  她說。

  陳逸看著她。

  「你上回說的那些,我想了很久。」

  覃奶奶沒抬頭,「我這手藝,教不出去,賣也賣不上價。可有人記著這門手藝,總比沒人知道好。」

  「您想好了?」

  「想了好些天。夜裡咳得睡不著,就想這個。」

  她把背簍放回膝蓋上,「想好了。」

  姜瀚文在院角已經把三腳架支開。

  他沒往門檻那邊湊,挑了個斜對門的角度,把機器架低,鏡頭對準門檻。

  架完,他沖小陸使了個眼色,下巴往旁邊一點。

  小陸會意,把手持機擱回箱子,自己蹲到籬笆底下,離門檻遠遠的。

  紅燈亮了。

  覃奶奶像沒看見,手裡一壓一挑,篾條在指縫間走得飛快。


  剛拎起水桶,覃小安跟過來,扯了扯他袖子,把他拉到竹子堆後頭。

  「陳老師,有個事。」

  「你說。」

  覃小安回頭看了一眼門檻,壓低嗓子。

  「我奶奶最近腰疼得厲害。她不肯說,但我看她編竹籃的時間比以前短了。以前一坐就是一天,現在兩個小時就得歇。」

  「楊大夫來過沒有?」

  「前天來了一趟,帶著個小機器,聽了肺,又按了腰。說肺上有點炎症,腰的事得去縣裡拍片子才知道。」

  覃小安揉了把臉,「奶奶說等你們拍完再去。楊大夫拿她沒辦法,留了藥,說禮拜五再來。」

  「藥吃了嗎?」

  「我盯著吃的。」

  陳逸點了一下頭,沒吭聲。

  他把水桶拎到灶屋門口,轉身往門檻那邊看了一眼。

  覃奶奶還在編,腰挺得筆直。

  可每編一會兒,她就把左手往後腰上撐一下,撐完拿回來,接著編。

  這個動作,鏡頭拍得到。

  他沒去跟姜瀚文說。

  太陽偏西,覃奶奶放下背簍,扶著門框站起來,進了灶屋。

  「你們城裡人吃不吃酸湯?」

  「吃。」

  「吃不慣別硬吃。」

  「吃得慣。」

  灶屋很小,一口鐵鍋坐在土灶上,牆被煙燻得漆黑。

  覃奶奶往鍋里舀水,切了半個番茄,又從罈子里撈出一把酸菜。

  陳逸蹲在灶口,往裡添柴。

  柴是干竹枝,一塞進去就噼啪作響。

  「火別太大。」

  「這樣?」

  「再抽一根出來。」

  陳逸抽出一根,火苗矮下去半截,舔著鍋底。

  灶火映在覃奶奶臉上,一明一暗。

  她拿勺子在鍋里慢慢攪,看著那鍋湯,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來得好。」

  她忽然開口,「我這兩隻手還能動的時候,讓它們上一回電視也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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