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一首完整的歌
「這趟回來之後，覃奶奶那邊不能再等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接著滋啦一聲，斷了。
陳逸再撥，提示音說不在服務區。
過了幾分鐘，手機震了。
是哈妮克孜發來的一行字，轉了好久的圈才發出來。
「覃奶奶怎麼了？你上回說她還能上山砍竹子。」
陳逸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打字回過去。
「回去跟你細說。」
這條也轉了半天圈，最後總算顯示送達。
他把手機扣在窗台上，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兩天後的早上，天剛放亮，鼓樓底下已經有人了。
吳阿婆還是那身靛藍衣裳，銀簪換了一根，擦得鋥亮。
她身後站著三個小姑娘。
都是十來歲的樣子，穿著校服，外頭罩一件借來的侗布褂子，大了一號，袖子挽了好幾道。
三個人擠成一團，眼睛往攝像機那邊瞟一下，又飛快縮回去。
最小的那個，一隻手一直抓著阿婆的衣角。
陳逸愣了一下。
「阿婆，她們會唱？」
「不會。」
吳阿婆答得乾脆，「寨子裡上小學的，我這兩天挨家去喊的。」
「那……」
「我教了她們兩天，她們能跟著哼副歌。」
吳阿婆扭頭看了三個孩子一眼，「有個聲底，比我一個人乾嚎好。」
姜瀚文在機器後頭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陳逸蹲下來，跟那個最小的平視。
「你叫什麼？」
小姑娘不說話，往阿婆身後又躲了躲。
吳阿婆拍了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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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麼？唱歌又不丟人。」
「他們有機器。」
小姑娘聲音細得像蚊子。
「機器又不咬人。」
吳阿婆把她的手從衣角上掰下來，塞進另外兩個孩子手裡，「你們三個站一塊，看著我，別看機器。」
她在長凳上坐定，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姜瀚文沖小陸比了個手勢。
紅燈亮起來。
吳阿婆開口領唱。
第一句出來，還是那副蒼老沙啞的嗓子，穩穩頂上橫樑。
輪到副歌，三個小姑娘該進了。
沒進來。
最大的那個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中間那個倒是出了聲，可調子跑了半截，自己先嚇一跳，捂住了嘴。
吳阿婆沒停。
她自己把副歌唱完，往下接第二段，接到副歌，又轉過頭看她們一眼。
這回，最大的那個先跟上了。
聲音小，發虛，可調子在。
中間那個也跟上了。
最小的那個還在抿嘴。
第二遍副歌的時候，她跟著哼了一句。
就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三個孩子的聲音就那麼湊到了一塊，貼著阿婆的嗓子，一點一點往上攀。
不齊，時快時慢，有一個字三個人唱成了三個調。
可鼓樓里不再只有一個聲部了。
姜瀚文往前挪了半步，壓著嗓子沖小陸比畫。
「機位放低。再低，跟孩子一樣高。」
小陸跪下來，把三腳架收到最矮，鏡頭往上仰。
取景框裡，阿婆的下巴抬著，喉嚨一起一伏。
屋頂的縫隙漏下一道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額頭上的汗照得發亮。
畫面邊上，露出一截小小的校服袖子。
一首接一首。
中間有兩回，吳阿婆唱到一半停下來，閉著眼想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才接著往下唱。
沒人出聲催她。
整套曲目唱了四十分鐘。
最後一個長音落下來，在樑上轉了幾圈，散了。
吳阿婆往後一靠，坐在長凳上喘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三個小姑娘互相看看，也不知道誰先動的，圍過去蹲在她腳邊。
最大的那個從書包里掏出一本作業本，拿它當扇子，對著阿婆的臉呼呼地扇。
另外兩個也學，一個拿手，一個拿紅領巾。
「阿婆，你熱不熱？」
「不熱。」
吳阿婆嘴上說著，還是把臉往扇風那邊偏了偏。
小陸沒關機。
姜瀚文也沒喊停。
陳逸坐在後頭那條長凳上，一動沒動。
最小的那個小姑娘扇了一會兒，停下來，仰頭看著吳阿婆。
「阿婆，下次還教我們唱嗎？」
吳阿婆沒馬上回答。
她從衣襟里掏出塊手帕，慢慢擦了擦臉。
擦完，把手帕疊好，才低頭看那孩子。
「只要你們願意來，我天天教。」
「那我明天放學就來。」
「你明天有作業。」
「我寫完就來。」
「那你先把跑調的那句改過來。」
小姑娘臉一紅，把頭埋進阿婆的膝蓋里。
另外兩個捂著嘴笑。
收工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吳阿婆領著孩子回家吃飯，走到門口，又轉過身沖陳逸招手。
「你們那個片子，播出來這幾個娃能看到不？」
「那你把她們剪好看點。跑調的地方，別剪掉。」
陳逸點頭。
「不剪。」
吳阿婆滿意地走了。
陳逸出了鼓樓，在門口那塊青石板上站著。
寨子裡升起幾縷炊煙，遠處有人在喊孩子回家。
姜瀚文收完線跟出來，從兜里摸出煙，抽了一根遞過去。
陳逸擺了擺手，沒接。
姜瀚文也不勉強，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靠在鼓樓的柱子上。
「四十分鐘，一條沒斷。」
他吐出一口煙，「我幹了二十年，頭一回拍到這種東西。」
「孩子跑調那段，後期別修。」
「修什麼修，那是最好的一段。」
兩人都沒再說話。
鼓樓里還能隱約聽見誰在哼副歌，調子依舊不太準。
姜瀚文把煙掐了，扭頭看他。
「逸哥，胡師傅、魏師傅、陳老先生、段師傅，再加上吳阿婆，五個了。這一趟最後一個，覃奶奶。什麼時候去？」
陳逸看著山那頭的方向。
「後天。」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接著滋啦一聲，斷了。
陳逸再撥，提示音說不在服務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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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哈妮克孜發來的一行字，轉了好久的圈才發出來。
「覃奶奶怎麼了？你上回說她還能上山砍竹子。」
陳逸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打字回過去。
「回去跟你細說。」
這條也轉了半天圈，最後總算顯示送達。
他把手機扣在窗台上，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兩天後的早上，天剛放亮，鼓樓底下已經有人了。
吳阿婆還是那身靛藍衣裳，銀簪換了一根，擦得鋥亮。
她身後站著三個小姑娘。
都是十來歲的樣子，穿著校服，外頭罩一件借來的侗布褂子，大了一號，袖子挽了好幾道。
三個人擠成一團，眼睛往攝像機那邊瞟一下，又飛快縮回去。
最小的那個，一隻手一直抓著阿婆的衣角。
陳逸愣了一下。
「阿婆，她們會唱？」
「不會。」
吳阿婆答得乾脆，「寨子裡上小學的，我這兩天挨家去喊的。」
「那……」
「我教了她們兩天，她們能跟著哼副歌。」
吳阿婆扭頭看了三個孩子一眼，「有個聲底，比我一個人乾嚎好。」
姜瀚文在機器後頭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陳逸蹲下來，跟那個最小的平視。
「你叫什麼？」
小姑娘不說話，往阿婆身後又躲了躲。
吳阿婆拍了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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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麼？唱歌又不丟人。」
「他們有機器。」
小姑娘聲音細得像蚊子。
「機器又不咬人。」
吳阿婆把她的手從衣角上掰下來，塞進另外兩個孩子手裡，「你們三個站一塊，看著我，別看機器。」
她在長凳上坐定，深吸一口氣。
「開始吧。」
姜瀚文沖小陸比了個手勢。
紅燈亮起來。
吳阿婆開口領唱。
第一句出來，還是那副蒼老沙啞的嗓子，穩穩頂上橫樑。
輪到副歌，三個小姑娘該進了。
沒進來。
最大的那個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中間那個倒是出了聲，可調子跑了半截，自己先嚇一跳，捂住了嘴。
吳阿婆沒停。
她自己把副歌唱完，往下接第二段，接到副歌，又轉過頭看她們一眼。
這回，最大的那個先跟上了。
聲音小，發虛，可調子在。
中間那個也跟上了。
最小的那個還在抿嘴。
第二遍副歌的時候，她跟著哼了一句。
就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三個孩子的聲音就那麼湊到了一塊，貼著阿婆的嗓子，一點一點往上攀。
不齊，時快時慢，有一個字三個人唱成了三個調。
可鼓樓里不再只有一個聲部了。
姜瀚文往前挪了半步，壓著嗓子沖小陸比畫。
「機位放低。再低，跟孩子一樣高。」
小陸跪下來，把三腳架收到最矮，鏡頭往上仰。
取景框裡，阿婆的下巴抬著，喉嚨一起一伏。
屋頂的縫隙漏下一道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額頭上的汗照得發亮。
畫面邊上，露出一截小小的校服袖子。
一首接一首。
中間有兩回，吳阿婆唱到一半停下來，閉著眼想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才接著往下唱。
沒人出聲催她。
整套曲目唱了四十分鐘。
最後一個長音落下來，在樑上轉了幾圈，散了。
吳阿婆往後一靠，坐在長凳上喘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三個小姑娘互相看看，也不知道誰先動的，圍過去蹲在她腳邊。
最大的那個從書包里掏出一本作業本，拿它當扇子，對著阿婆的臉呼呼地扇。
另外兩個也學，一個拿手，一個拿紅領巾。
「阿婆，你熱不熱？」
「不熱。」
吳阿婆嘴上說著，還是把臉往扇風那邊偏了偏。
小陸沒關機。
姜瀚文也沒喊停。
陳逸坐在後頭那條長凳上，一動沒動。
最小的那個小姑娘扇了一會兒，停下來，仰頭看著吳阿婆。
「阿婆，下次還教我們唱嗎？」
吳阿婆沒馬上回答。
她從衣襟里掏出塊手帕，慢慢擦了擦臉。
擦完，把手帕疊好，才低頭看那孩子。
「只要你們願意來，我天天教。」
「那我明天放學就來。」
「你明天有作業。」
「我寫完就來。」
「那你先把跑調的那句改過來。」
小姑娘臉一紅，把頭埋進阿婆的膝蓋里。
另外兩個捂著嘴笑。
收工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吳阿婆領著孩子回家吃飯，走到門口，又轉過身沖陳逸招手。
「你們那個片子，播出來這幾個娃能看到不？」
「那你把她們剪好看點。跑調的地方，別剪掉。」
陳逸點頭。
「不剪。」
吳阿婆滿意地走了。
陳逸出了鼓樓，在門口那塊青石板上站著。
寨子裡升起幾縷炊煙，遠處有人在喊孩子回家。
姜瀚文收完線跟出來，從兜里摸出煙，抽了一根遞過去。
陳逸擺了擺手，沒接。
姜瀚文也不勉強，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靠在鼓樓的柱子上。
「四十分鐘，一條沒斷。」
他吐出一口煙，「我幹了二十年，頭一回拍到這種東西。」
「孩子跑調那段，後期別修。」
「修什麼修，那是最好的一段。」
兩人都沒再說話。
鼓樓里還能隱約聽見誰在哼副歌，調子依舊不太準。
姜瀚文把煙掐了，扭頭看他。
「逸哥，胡師傅、魏師傅、陳老先生、段師傅，再加上吳阿婆，五個了。這一趟最後一個，覃奶奶。什麼時候去？」
陳逸看著山那頭的方向。
「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