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鼓樓里只剩一個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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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大夫想讓她去縣裡拍個片子,她死活不肯去。」

  陳逸把這條語音又聽了一遍,直接撥了回去。

  林遇接得很快。

  「逸哥,你還沒睡?」

  「她為什麼不肯去?」

  「還是那句話,怕耽誤編籃子。而且寨里的喜事還沒辦完,她是長輩,得在場。」

  「楊大夫那邊怎麼說?」

  「楊大夫下周三巡診正好到岩寨,能帶便攜的設備過去,先查個大概。要是有問題,再勸她去縣裡。」

  陳逸算了算日子。

  「那中間空出兩天。」

  「對。我正想跟你商量這個。」

  林遇翻了翻紙,「之前備選名單里有位吳阿婆,廣西三江侗寨的,唱侗族大歌。離岩寨開車三個來小時,順路。」

  「她願意拍?」

  「我上個月打過電話。她說要拍就來,不拍拉倒,她又不指望這個吃飯。」

  姜瀚文在廊下聽見,抬頭插了一句。

  「這口氣,跟胡師傅像。」

  陳逸點頭。

  「去。」

  兩天後,廣西三江。

  侗寨建在山坳里,木樓一棟挨一棟,屋檐層層疊疊往上走。

  寨子正中立著一座鼓樓,杉木搭的,十幾層飛檐一層比一層窄,頂上尖得像根錐子。

  鼓樓底下空蕩蕩的。

  火塘熄著,四周圍著一圈長凳,凳面上落了層薄灰。

  吳阿婆就坐在其中一條凳子上。

  她穿一身靛藍侗布衣裳,布面泛著光,頭上綰著髻,插一根銀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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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八歲,個子小,背有點駝,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看見陳逸他們進來,她也沒起身。

  「你們就是北京來的?」

  「是。阿婆,我叫陳逸。」

  「我曉得。電話里那個小伙子講過。」

  她拍了拍身邊的凳子,「坐。」

  陳逸坐下。

  姜瀚文和小陸在後頭架機器,腳步放得很輕。

  吳阿婆沒問要拍什麼,也沒問怎麼拍。

  她清了清嗓子,眼睛望著鼓樓門外那塊光。

  然後她開口唱了。

  聲音蒼老,有點沙,可音準穩得出奇。

  一個長音拖出去,不顫,不飄,一直頂到鼓樓的橫樑上。

  鼓樓是空的。

  聲音撞上杉木,又彈回來,一層一層往上走。

  乍一聽,好像有好幾個人在應和。

  可陳逸知道,那是回聲。

  鼓樓里只有她一個人。

  一首唱完,餘音在樑上又轉了幾圈,才慢慢散了。

  小陸在機器後頭一動不動,連手都不敢往按鈕上放。

  吳阿婆喘了口氣,扭頭看陳逸。

  「以前這首歌,要十二個人一起唱。高的低的,領的和的,一個蘿蔔一個坑。」

  她抬起手,在半空比了一下。

  「現在只剩我一個聲部了。」

  陳逸沒接話,安靜地坐在旁邊。

  吳阿婆把手放回膝蓋上。

  「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廣東,浙江,能走的都走了。學歌的孩子越來越少。我教了三個小姑娘,去年走了兩個,跟爹媽去了東莞。」

  「還剩的那個呢?」

  吳阿婆笑了一下。

  「嫁到縣城去了。偶爾回來看我,給我帶點糖。但不唱了。」

  「為什麼?」

  「她說在縣城唱這個,別人笑話。」

  吳阿婆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陰,「說土。」

  鼓樓外頭有隻雞撲棱著翅膀跑過去,叫了兩聲。

  姜瀚文已經換上了長焦。

  他退到鼓樓門口,鏡頭從外往裡推。

  畫面里,巨大的杉木柱子一根根立著,橫樑交錯往上收,一直收進暗處。

  屋頂的縫隙漏下幾道光,斜斜落在長凳上。

  長凳上坐著一個很小的人影。

  四周全是空的。

  姜瀚文沒喊停,就那麼讓機器一直走著。

  陳逸在凳子上坐了很久,才開口。

  「阿婆,我們能錄一整套完整的曲目嗎?從頭到尾。」

  吳阿婆偏過頭看他。

  「一整套?那要唱好久。」

  「多久都行。」

  「你們城裡人坐得住?」

  「坐得住。前幾天我在雲南看一個老師傅鏨花,一個下午就鏨出一朵茶花。」

  吳阿婆想了想,點點頭。

  「可以。但你得給我兩天時間。」

  「為什麼?」

  「有些詞我得想一想。」

  她拿指頭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太久沒唱全的了。一個人唱,唱到半截就沒意思,後頭的詞慢慢就忘了。」

  陳逸點頭。

  「不急。您慢慢來。」

  「你倒是好說話。」

  「我們這片子,本來就拍得慢。」

  吳阿婆看了他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那你們這兩天別來煩我。後天早上,鼓樓見。」

  她背著手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

  「那個扛機器的小伙子,別老張著嘴。蒼蠅飛進去。」

  小陸趕緊閉上嘴,臉一下紅到耳根。

  當晚,一行人住在寨子裡一戶人家的木樓上。

  樓板一踩一晃,窗外是黑沉沉的山。

  陳逸拿著手機,在屋裡轉了一圈,只有靠窗那個角落能搜到一格信號。

  他撥給哈妮克孜。

  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餵?你那邊……聲音……」

  她的話斷成一截一截,中間夾著滋滋的雜音。

  「我在侗寨。信號不好。」

  「什麼……聽不清……你到貴州了?」

  「還沒。先拍了個唱歌的阿婆。」

  「……阿婆?……你大點聲……」

  陳逸把手機貼在窗框上,往外探了探身子。

  「能聽見嗎?」

  「……一點點……」

  他不再繞彎子,把最要緊那句挑出來,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

  「這趟回來之後,覃奶奶那邊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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