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叮噹聲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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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儘量趕回來。」

  這句話說完的第三天,陳逸人在雲南。

  行程臨時調過一回。

  覃奶奶托寨子裡的年輕人捎話,說村里這幾天辦喜事,全寨都去幫忙,讓他們晚幾天再來。

  林遇連夜重排了表,把鶴慶這一站挪到前頭。

  十天還是十天,只是先滇後黔。

  林遇在大理機場接他,手裡捏著列印好的日程。

  「逸哥,段師傅那邊全談妥了。老人家說隨便拍。」

  「隨便拍?」

  「原話。他還問要不要換身新衣服。」

  「你怎麼說的?」

  「我說平時穿什麼就穿什麼。他說那就穿圍裙。」

  陳逸把帆布包甩上后座。

  「這個好。」

  車開進新華村,還沒下車,就聽見了聲音。

  叮,叮噹。

  叮叮噹。

  聲音從巷子深處一路傳出來,這家敲完那家接上,此起彼伏,像趕著拍子。

  姜瀚文先到一天,已經在巷口等著了。

  他指了指聲音最響的那個院門。

  「就那家。我昨天去踩點,老爺子拉著我喝了三杯酒。」

  「機位看好了?」

  「看好了。火爐正對門,光從天井下來,特別乾淨。」

  院門敞著。

  一進去就是一股熱浪。

  火爐燒得正旺,風箱呼哧呼哧拉著。

  爐子前坐著個精瘦的老人,繫著條黑乎乎的皮圍裙,手裡捏著把小鐵錘,正一下一下砸在銀片上。

  段師傅抬頭看見他們,錘子都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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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來了!你們儘管拍!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看看我們鶴慶的銀器!」

  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陳逸在火爐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段師傅,前頭幾位匠人都不太願意面對鏡頭。您倒是大方。」

  段師傅哈哈大笑,錘子在銀片上敲出一串脆響。

  「我賣了一輩子銀器,趕集的時候吆喝得比誰都響。鏡頭算什麼?客人嘛!」

  陳逸被他這股爽朗勁帶得也笑了一下。

  姜瀚文和林遇手腳麻利地架好機器。

  紅燈亮起來。

  頭一個小時,事情不太順。

  段師傅太配合了。

  每敲幾錘,他就扭頭沖鏡頭解釋一句。

  「這個叫退火!銀子硬了,要回爐燒軟!」

  「看見沒,燒到發白就行,燒過了就糊了!」

  有一回錘子落偏了,他乾脆停下來,沖姜瀚文招手。

  「剛才那下沒敲好,你別用。我再來一遍!」

  姜瀚文從取景器後面探出半張臉,沖陳逸使了個眼色。

  陳逸會意,把板凳往爐子邊挪了挪。

  「段師傅,您平時幹活也這麼吆喝?」

  「幹活吆喝啥?幹活要憋著氣。」

  「那吆喝是什麼時候?」


  「今天不賣貨。」

  段師傅一愣。

  他看看陳逸,又看看鏡頭,自己先樂了。

  「嘿,你這小伙子,拐著彎說我話多。」

  「您這把壺是給誰打的?」

  「大理一個老客人,訂了大半年了。」

  「那您就當是給他打。敲偏了,他收到壺就知道。」

  段師傅不笑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銀片,把錘子換到右手,吐了口氣。

  再敲下去,就沒再回過頭。

  爐火映在他臉上,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下午,段師傅開始鏨花。

  銀壺已經成了形,壺身鋥亮,能照出人影。

  他左手托壺,右手捏一枚小鏨子,鏨子尾巴上一柄指頭粗的小錘。

  錘子落下去。

  叮。

  鏨尖在銀面上挪了不到一毫米。

  叮。

  又挪一毫米。

  姜瀚文貼得極近,鏡頭只框住鏨尖和那一小塊銀面。

  每一下落點,都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絲毫不差。

  爐火的光從側面打過來,銀屑崩起,在壺身上濺出細碎的亮點。

  一朵茶花,一瓣一瓣從銀面底下長出來。

  屋裡只剩錘子聲。

  段師傅幹著活,冷不丁開口。

  「你比電視上瘦。」

  陳逸抬起眼。

  「您認出我了?」

  「早就認出來了。」

  段師傅鏨子沒停,「我孫女是你的粉絲,家裡貼了你的海報。我就想看看本人跟海報差多少。」

  「差多少?」

  段師傅停下手,眯著眼上下打量他。

  「海報上精神多了。你這個人太拼了,眼底有黑圈。」

  林遇在旁邊沒忍住,撲哧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陳逸抬手揉了揉眼角。

  「昨晚改排期,睡得晚。」

  「改啥排期?我聽你們那個小姑娘說,你一年到頭都在外頭跑。」

  「差不多。」

  「家裡有娃沒有?」

  「有。七歲。」

  「七歲!」

  段師傅一拍大腿,「正是黏人的時候。你這麼跑,娃不鬧?」

  「鬧。前幾天還跟我拉鉤。」

  「拉的啥?」

  「讓我給她帶張年畫。」

  段師傅又樂了,鏨子重新落回銀面上。

  「那你可別食言。小娃娃記仇,比老頭子還記得牢。」

  叮。

  又一瓣花。

  傍晚收工,姜瀚文在院子裡回看素材,看完一段,抬頭感慨了一句。

  「逸哥,這幾位湊一塊兒,脾氣沒一個重樣的。」

  「重樣就不用拍六集了。」

  林遇抱著筆記本過來。

  「段師傅說明天是趕街天,要帶咱們去村里集市轉轉。」

  「他說去就去。」

  第二天一早,段師傅換了件乾淨的對襟褂子,背著手領他們往村口走。

  一路上跟人打招呼,這家喊一聲,那家點個頭,嗓門還是那麼大。

  集市沿著一條老街排開。

  賣菜的,賣乳扇的,賣竹編筐子的,擠擠挨挨。

  走到街尾,段師傅的腳步慢了。

  街尾那一排鋪面,門臉都是老式木板門,門楣上掛著褪色的招牌。

  七間鋪子。

  開著門的,只有兩間。

  裡頭傳出零零落落的錘子聲。

  其餘五間,門板上了鎖,有一間的鎖頭都鏽住了。

  段師傅站在街心,抬手指了指。

  「這家老譚,去年走了。」

  手指往旁邊挪。

  「那家小劉,改行做電商,賣機器衝壓的銀飾了。」

  他放下手,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那兩間鋪子裡的錘子聲,敲一陣,停一陣。

  段師傅嘆了口氣。

  「叮叮噹噹的聲音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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