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家裡的兩張工作檯
「做了一輩子，沒人知道他在。」
陳老先生這句話，陳逸在回北京的高鐵上又過了好幾遍。
他翻開田野筆記，找到陳老先生那一頁。
頁邊空著一小塊。
他擰開鋼筆，在那裡寫了兩個字：老趙。
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梨木，晾六年。
筆尖停住，沒再往下寫。
到家是傍晚六點多。
樓道里飄著鄰居家燉肉的香味。
陳逸掏鑰匙開門，門還沒推到底，一個小身影就從客廳沖了過來。
「爸爸！」
女兒一頭撞在他腿上，兩條胳膊抱得緊緊的，羊角辮在他膝蓋那兒蹭來蹭去。
陳逸把帆布包放下，彎腰把她往上拎了拎。
「跑這麼快，門牙再磕掉一顆？」
「已經掉過了！」
她仰起臉，特意把豁口露給他看，「新的在長了，你摸摸。」
「不摸，手髒。」
「那你先洗手！洗完看我的碗！」
她鬆開他的腿，拽著他的袖子往客廳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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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鋪著一張舊報紙，正中擺著一隻黏土碗。
就是視頻里那隻。
底子還是沒捏平，碗沿一邊高一邊低。
可已經上了色，外面塗成深紅，裡面刷了層金黃，碗口還用白色點了一圈小圓點。
顏色塗得很滿，連底足的縫都摳進去了。
陳逸蹲下，雙手把碗捧起來，翻過來看底。
底上用牙籤刻了只小兔子，耳朵一長一短。
「比我編的籃子正多了。」
女兒得意地仰著小臉。
「老師說我塗的顏色最好看。」
「紅的是什麼顏料？」
「丙烯！媽媽的！」
陳逸抬頭看了眼客廳另一頭。
鋼琴旁邊那塊空地，現在支起了一張大工作檯。
檯面上鋪滿手稿、硬紙板模型和一排顏料管。
哈妮克孜從工作檯後面直起身，手指上沾著顏料，藍一塊赭一塊。
「你回來得正好。」
她拿濕巾擦了擦手，沒擦乾淨，「幫我看看展覽的空間動線。」
「剛進門，水還沒喝。」
「那你邊喝邊看。」
她把一杯溫水塞進他手裡，轉身回了工作檯。
女兒抱著碗跟過去，扒著台沿踮腳看。
「媽媽又在搭小房子。」
「那是展廳。」
「就是小房子。」
陳逸站到手稿前。
硬紙板搭的展廳模型是長條形，入口開在一側短邊。
裡面按順序排著五個裝置點，每個點上貼著張小卡片，寫著編號和舞者動作說明。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支鉛筆，在入口那兒比了比。
「入口太窄。」
「兩米二，消防驗過的。」
「消防過了，人的眼睛不一定過。」
陳逸把鉛筆往裡挪，停在第一個裝置點上，「觀眾進去之後第一個裝置太遠。從門口走到這兒，正常步速，中間會有三秒鐘的空白。」
哈妮克孜皺了皺眉。
「三秒怎麼了？」
「三秒夠一個人掏出手機看條消息。」
她盯著模型看了半天，沒反駁。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你怎麼什麼都用鏡頭語言分析？」
陳逸喝了口水。
「你不也把我的電影當舞蹈看？上回說我第三幕的節奏像『在拖一個沒踩到拍子的旋轉』。」
哈妮克孜笑了一下。
「那你改了沒？」
「改了。剪掉四十秒。」
「你看首映的時候，沒再掐我胳膊。」
哈妮克孜白了他一眼，低頭把第一個裝置點的卡片揭下來，往入口方向挪了一截，比了比，又退回半截。
「這樣呢？」
「再近一點。或者入口那兒加點東西，讓人進門先停一下。」
「加什麼？」
「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挑毛病。」
「挑毛病你最在行。」
女兒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舉起碗插嘴。
「那我的碗放哪兒？也放小房子裡嗎？」
哈妮克孜看著她。
「你的碗要進展廳，得先過策展人這關。」
「策展人是誰？」
「我。」
女兒想了想，扭頭看陳逸。
「爸爸，你幫我跟媽媽說說。」
陳逸從她手裡把碗接過來。
「你的碗不進展廳。」
女兒的嘴一下子撇了下去。
「進書房。」
她眨了眨眼。
陳逸抱著她進了書房，把碗擱在書架中間那一層。
左邊是覃奶奶修整過的竹籃，右邊是魏師傅送的那截舊椽木。
再往兩邊，才是幾座獎盃。
女兒看看竹籃，看看木頭，又看看自己的碗。
「為什麼放在獎盃中間？」
「這一層放的都是別人親手做的。」
「那獎盃呢？」
「獎盃是別人發的。」
她似懂非懂，可顯然很滿意這個位置，踮著腳把碗往正中間推了推。
「爸爸，那個畫年畫的爺爺，你問了沒？」
陳逸頓了一下。
「還沒去到那兒。」
「你又說到時候。」
「這回真到時候了。他那一集排在後頭。」
她伸出小指頭。
「拉鉤。」
陳逸勾住她的小指，晃了三下。
晚飯是哈妮克孜做的，三個菜一個湯。
女兒吃到一半就趴在桌上打哈欠，洗完澡抱著兔子玩偶，一個故事沒聽完就睡著了。
主臥只開了盞床頭燈。
哈妮克孜靠在床頭，膝蓋上架著平板，一頁一頁翻布展方案。
陳逸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濕著，在床沿坐下，翻手機里林遇發來的排期表。
她頭也沒回。
「下一趟出多久？」
「十天。貴州。」
哈妮克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覃奶奶那邊？」
「嗯。」
「她身子骨還行嗎？」
「林遇上禮拜打過電話，說還能自己上山砍竹子。」
「八十三了還上山。」
「她說竹子得自己挑，別人砍的不順手。」
哈妮克孜沒再問。
手指又往下劃，可那一頁半天沒翻過去。
陳逸瞥了眼她的屏幕。
還停在入口那一頁。
過了好一陣，她合上平板。
「我的展覽下個月開幕。你能趕回來嗎？」
陳逸想了想。
「看貴州那邊拍攝進度。如果覃奶奶那集順利，我趕得回來。」
哈妮克孜沒說話。
她伸手去夠床頭燈的開關，指尖搭上去，停了停。
燈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兩秒。
屋裡黑下來。
陳逸躺下，在黑暗裡開口。
「我儘量趕回來。」
陳老先生這句話，陳逸在回北京的高鐵上又過了好幾遍。
他翻開田野筆記，找到陳老先生那一頁。
頁邊空著一小塊。
他擰開鋼筆，在那裡寫了兩個字：老趙。
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梨木，晾六年。
筆尖停住，沒再往下寫。
到家是傍晚六點多。
樓道里飄著鄰居家燉肉的香味。
陳逸掏鑰匙開門，門還沒推到底，一個小身影就從客廳沖了過來。
「爸爸！」
女兒一頭撞在他腿上，兩條胳膊抱得緊緊的，羊角辮在他膝蓋那兒蹭來蹭去。
陳逸把帆布包放下，彎腰把她往上拎了拎。
「跑這麼快，門牙再磕掉一顆？」
「已經掉過了！」
她仰起臉，特意把豁口露給他看，「新的在長了，你摸摸。」
「不摸，手髒。」
「那你先洗手！洗完看我的碗！」
她鬆開他的腿，拽著他的袖子往客廳拖。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茶几上鋪著一張舊報紙，正中擺著一隻黏土碗。
就是視頻里那隻。
底子還是沒捏平，碗沿一邊高一邊低。
可已經上了色，外面塗成深紅，裡面刷了層金黃，碗口還用白色點了一圈小圓點。
顏色塗得很滿，連底足的縫都摳進去了。
陳逸蹲下，雙手把碗捧起來，翻過來看底。
底上用牙籤刻了只小兔子，耳朵一長一短。
「比我編的籃子正多了。」
女兒得意地仰著小臉。
「老師說我塗的顏色最好看。」
「紅的是什麼顏料？」
「丙烯！媽媽的！」
陳逸抬頭看了眼客廳另一頭。
鋼琴旁邊那塊空地，現在支起了一張大工作檯。
檯面上鋪滿手稿、硬紙板模型和一排顏料管。
哈妮克孜從工作檯後面直起身，手指上沾著顏料，藍一塊赭一塊。
「你回來得正好。」
她拿濕巾擦了擦手，沒擦乾淨，「幫我看看展覽的空間動線。」
「剛進門，水還沒喝。」
「那你邊喝邊看。」
她把一杯溫水塞進他手裡，轉身回了工作檯。
女兒抱著碗跟過去，扒著台沿踮腳看。
「媽媽又在搭小房子。」
「那是展廳。」
「就是小房子。」
陳逸站到手稿前。
硬紙板搭的展廳模型是長條形，入口開在一側短邊。
裡面按順序排著五個裝置點，每個點上貼著張小卡片，寫著編號和舞者動作說明。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支鉛筆，在入口那兒比了比。
「入口太窄。」
「兩米二，消防驗過的。」
「消防過了，人的眼睛不一定過。」
陳逸把鉛筆往裡挪，停在第一個裝置點上，「觀眾進去之後第一個裝置太遠。從門口走到這兒，正常步速，中間會有三秒鐘的空白。」
哈妮克孜皺了皺眉。
「三秒怎麼了？」
「三秒夠一個人掏出手機看條消息。」
她盯著模型看了半天，沒反駁。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你怎麼什麼都用鏡頭語言分析？」
陳逸喝了口水。
「你不也把我的電影當舞蹈看？上回說我第三幕的節奏像『在拖一個沒踩到拍子的旋轉』。」
哈妮克孜笑了一下。
「那你改了沒？」
「改了。剪掉四十秒。」
「你看首映的時候，沒再掐我胳膊。」
哈妮克孜白了他一眼，低頭把第一個裝置點的卡片揭下來，往入口方向挪了一截，比了比，又退回半截。
「這樣呢？」
「再近一點。或者入口那兒加點東西，讓人進門先停一下。」
「加什麼？」
「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挑毛病。」
「挑毛病你最在行。」
女兒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舉起碗插嘴。
「那我的碗放哪兒？也放小房子裡嗎？」
哈妮克孜看著她。
「你的碗要進展廳，得先過策展人這關。」
「策展人是誰？」
「我。」
女兒想了想，扭頭看陳逸。
「爸爸，你幫我跟媽媽說說。」
陳逸從她手裡把碗接過來。
「你的碗不進展廳。」
女兒的嘴一下子撇了下去。
「進書房。」
她眨了眨眼。
陳逸抱著她進了書房，把碗擱在書架中間那一層。
左邊是覃奶奶修整過的竹籃，右邊是魏師傅送的那截舊椽木。
再往兩邊，才是幾座獎盃。
女兒看看竹籃，看看木頭，又看看自己的碗。
「為什麼放在獎盃中間？」
「這一層放的都是別人親手做的。」
「那獎盃呢？」
「獎盃是別人發的。」
她似懂非懂，可顯然很滿意這個位置，踮著腳把碗往正中間推了推。
「爸爸，那個畫年畫的爺爺，你問了沒？」
陳逸頓了一下。
「還沒去到那兒。」
「你又說到時候。」
「這回真到時候了。他那一集排在後頭。」
她伸出小指頭。
「拉鉤。」
陳逸勾住她的小指，晃了三下。
晚飯是哈妮克孜做的，三個菜一個湯。
女兒吃到一半就趴在桌上打哈欠，洗完澡抱著兔子玩偶，一個故事沒聽完就睡著了。
主臥只開了盞床頭燈。
哈妮克孜靠在床頭，膝蓋上架著平板，一頁一頁翻布展方案。
陳逸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濕著，在床沿坐下，翻手機里林遇發來的排期表。
她頭也沒回。
「下一趟出多久？」
「十天。貴州。」
哈妮克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覃奶奶那邊？」
「嗯。」
「她身子骨還行嗎？」
「林遇上禮拜打過電話，說還能自己上山砍竹子。」
「八十三了還上山。」
「她說竹子得自己挑，別人砍的不順手。」
哈妮克孜沒再問。
手指又往下劃，可那一頁半天沒翻過去。
陳逸瞥了眼她的屏幕。
還停在入口那一頁。
過了好一陣，她合上平板。
「我的展覽下個月開幕。你能趕回來嗎？」
陳逸想了想。
「看貴州那邊拍攝進度。如果覃奶奶那集順利，我趕得回來。」
哈妮克孜沒說話。
她伸手去夠床頭燈的開關，指尖搭上去，停了停。
燈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兩秒。
屋裡黑下來。
陳逸躺下，在黑暗裡開口。
「我儘量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