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梨木倉庫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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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給我供了三十年的梨木。」

  陳老先生走在前頭,兩隻手背在身後,布鞋踩著田埂,一步一頓。

  「別人用機器鋸,他堅持手工開料。說機器一震,傷紋理。」

  陳逸跟在他身後半步遠。

  「紋理傷了,刻字的時候看得出來?」

  「刻的時候看不出來。印到第三百張,字口就崩了。」

  陳老先生回頭瞥他一眼。

  「你們拍電影的,也有這種三百張以後才露餡的東西吧?」

  陳逸想了想。

  「有。剪輯台上看著都好,上了大銀幕,哪一幀虛了全暴露。」

  老先生哼了一聲,算是認了這個比方。

  瑞安郊外的路窄,兩邊是剛翻過的水田,泥里泛著一股潮腥氣。

  遠處幾間矮廠房挨著溪邊,鐵皮頂鏽成了暗紅色。

  小陸落在最後,肩上背著設備包。

  出門前陳老先生只交代了一句:今天去看人,不拍。

  小陸就把攝像機包的拉鏈拉到了頭,一路上手都沒往包上搭。

  他小聲湊過來。

  「逸哥,真一個鏡頭都不留?」

  「不留。」

  「那萬一……」

  「今天是陳老先生帶咱們串門。串門扛著機器,你讓主人家怎麼待客?」

  小陸閉了嘴,把包帶往肩上勒緊了些。

  拐過一叢竹林,一間舊磚房出現在眼前。

  門口掛著塊木牌,漆早褪光了,只剩「趙記木料」四個字的刻痕還深。

  陳老先生沒敲門,伸手一推。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一股清甜的木頭味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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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甜味不膩,像剛削開的梨擱在陰涼處放了半天,淡淡的,往鼻子裡鑽。

  倉庫很深。

  梨木方料一垛一垛碼到房梁底下,每層之間墊著細木條,留出一指寬的縫通風。

  端面都封了層白蠟,用粉筆寫著開料的月份和一個「趙」字。

  高處開著兩扇小窗。

  光斜著打進來,照出空中浮著的細木屑,慢悠悠地轉。

  陳老先生熟門熟路往裡走,在最深那一垛前停下,拍了拍木料。

  「這一垛,老趙說是給我留的。晾了六年。」

  「梨木要晾這麼久?」

  「急不得。晾不透,刻出來的字模見了墨就變形。」

  老先生話音剛落,倉庫後門的布簾一掀。

  一個人走了出來。

  陳逸看過去,腳下停了一拍。

  那人個子不矮,身上的夾克卻空蕩蕩的,肩膀撐不起衣服。

  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一圈。

  頭髮剃得極短,花白一片。

  可他走路穩當,腰板也直。

  「陳老哥,來了?」

  嗓音有點啞,中氣還在。

  陳老先生點點頭,往旁邊讓了半步。

  「老趙。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

  老趙走近兩步,先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才伸出來。

  陳逸握住。

  那隻手骨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虎口橫著一道舊疤。

  手上沒什麼肉了,握上去能摸到骨頭。

  「你就是陳老哥說的那個拍電影的?」

  「是。」

  老趙上下打量他兩眼,笑起來,眼角的紋擠成一堆。

  「我這個不算手藝人吧?就是賣木頭的。」

  陳老先生在旁邊哼了一聲。

  「沒有你的梨木,我的字模用什麼刻?你不是手藝人誰是?」

  老趙擺擺手。

  「你這是抬舉我。我就會拉個鋸。」

  「拉了四十年鋸,一根料沒開廢過,還叫就會拉個鋸?」

  老趙不跟他爭,轉身朝陳逸招手。

  「來,給你看樣東西。」

  他走到倉庫中段,蹲下,從垛底抽出一根方料。

  動作慢,抽到一半停下來喘了口氣,又接著往外抽。

  小陸下意識想上去搭把手,被陳逸一個眼神按在了原地。

  老趙把方料橫在膝蓋上,指著端面。

  「看這年輪。」

  陳逸湊近。

  年輪細密,一圈挨著一圈,顏色從淺黃過到淡紅。

  「梨木分陰面陽面。長在山陰那面的,年輪密,木頭硬,刻字不崩。陽面長得快,好看,不經用。」

  「怎麼分?」

  「看,摸,聞。」

  老趙把方料遞到他手裡。

  「你摸摸端面。」

  陳逸拇指貼上去。

  封過蠟的端面微微發澀,年輪的起伏在指腹底下幾乎感覺不到。

  「摸不出來吧?」

  「摸不出來。」

  「我摸得出來。」

  老趙笑,「摸了四十年了。」

  他咳了兩聲,側過頭,用手背擋住嘴。

  陳老先生從兜里掏出個保溫杯,擰開遞過去。

  老趙接過來喝了一口,緩了緩,又把杯子遞迴去。

  兩個老人之間一句話都沒有。

  陳逸把方料小心放回垛上。

  他蹲下來,又摸了摸旁邊一根。

  這根端面上的粉筆字有點抖,「趙」字最後一橫拖出去老長。

  「老趙,您這批料還能供多久?」

  倉庫里安靜下來。

  老趙沒接話。

  他蹲在那兒,看著那排方料,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咧開嘴,笑了笑。

  什麼都沒說。

  陳老先生站在旁邊,抬手推了推老花鏡。

  鏡片後頭那張臉,說不上是難過,也說不上是別的。

  他就那麼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窗外的光往裡挪了一寸。

  木屑還在光里轉。

  老趙撐著膝蓋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

  「走,後院喝口茶。站這兒幹啥,木頭又不會跑。」

  後院不大,泥地掃得乾乾淨淨。

  牆上掛著一把兩人拉的大框鋸,鋸條擦得發亮,一點鏽都沒有。

  鋸底下擺著條長凳,凳面磨出了兩道淺槽。

  老趙拎出一把鐵壺,往爐子上一擱。

  「茶不好,將就喝。」

  陳逸在長凳一頭坐下,抬眼看那把鋸。

  「這鋸現在還用?」

  「用。上個月還開了兩根。」

  陳老先生在旁邊插話。

  「上個月誰叫你開的?醫生不是說不讓你出力?」

  「醫生管得寬。」

  老趙往爐膛里添了塊柴,「兩根料而已。不拉,它自己能變成方的?」

  陳老先生瞪他一眼,沒再吭聲。

  水開了。

  老趙給三個人倒上,茶湯顏色很淡。

  小陸捧著杯子蹲在門檻邊,一口一口小心地喝。

  老趙問陳老先生最近刻了多少字,問字模夠不夠用,問新收的那個學徒手穩不穩。

  一句都沒提自己。

  陳老先生一樣一樣答。

  「字模夠用到明年開春。」

  「那就好。」

  老趙低頭吹了吹茶。

  「最裡頭那垛,你找人來拉走吧。晾到時候了。」

  陳老先生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急什麼,放你這兒又不占地方。」

  「占。」

  老趙笑了,「我要騰地方。」

  陳老先生沒應聲。

  太陽偏西,三人告辭。

  老趙送到門口,手扶著門框,沖他們擺了擺。

  「陳老哥,慢點走,田埂滑。」

  「知道。」

  回去的路上,陳老先生一句話都沒說。

  他走在最前頭,背著手,步子比來時更慢。

  陳逸跟在旁邊,也沒開口。

  小陸落在後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田裡有人在放水,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走到工坊門口,陳老先生停下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逸。

  「你知道我為什麼答應你拍嗎?」

  陳逸站定。

  「你有名,這個我不看重。」

  老先生聲音很平,每個字卻都往下沉。

  「我答應,是因為老趙這樣的人。做了一輩子,沒人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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