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再出發
小方站在桌旁等著他的答覆。
陳逸把筷子擱進空餐盒，擦了擦手，抬頭迎上小方的目光。
「確定拍。」
三個字，沒有半秒遲疑。
小方張了張嘴，像是還想確認一遍。
陳逸把餐盒的蓋子合上，推到桌邊。
「到了第四部片子還藏著掖著，那太慫了。好的創作者走到這個階段，應該把最真實的東西攤出來給人看。」
小方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
「你知道我問這話什麼意思。這部片子一旦上映，所有人都會拿著放大鏡在裡面找你的影子。影評人會分析哪段是虛構哪段是自傳，營銷號會截取片段往你私生活上靠，觀眾會在彈幕里逐幀比對。」
「讓他們比。」
「逸哥。」
「我說了，確定拍。」
初春的風裹著一股泥土和新芽混雜的氣味灌進來，把桌上的紙頁吹得嘩啦作響。
「你跟了我八年，哪部戲不是拿真東西在磨？《第七層》拿的是對角色的命，《琴骨》拿的是對手藝的痴。到這一部，拿出來的是我自己的根。有什麼好遮的。」
小方沉默片刻，彎腰把被風吹歪的梗概紙撿起來碼齊。
「行。那開發周期怎麼定？」
「一整年。」
「一年？」
小方的聲調高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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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哥，資方那邊都在等新項目落地，空窗一年的話商務層面壓力不小。」
「一年不是空窗，是在寫劇本。拍攝排在明年，中間的商務合作照常簽，通告照常跑，你正常排就行。」
「劇本你自己動筆？」
「跟林曉合寫。我供素材和框架，他負責結構和台詞打磨，每周碰一次。」
「日寫量呢？」
「每天四個小時，上午九點到下午一點。餘下的時間全歸家裡人。」
小方愣了一下。
「四個小時夠嗎？」
「夠。我在蘇州跟老師傅學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趕工。一塊琴板磨得太急，表面光滑了，裡頭紋理全是暗裂。劇本跟木頭一個道理。」
小方把梗概收進公文包，拉好拉鏈。
「那我先把林曉老師的合同走起來，周五之前發到你郵箱。」
「行。」
「還有一件事。」
小方在門口回頭。
「閨女下周三學校有家長開放日，你排不排？」
「排。下午兩點的那個？」
「對，兩點到四點半。」
「放進日程表里，不許壓別的通告上去。」
小方笑了笑，推門出去。
日子就這麼踏踏實實地鋪開了。
每天早上七點半，陳逸開車送閨女去學校。
小丫頭坐在后座啃著三明治，嘴角粘著芝士碎。
到了校門口，她背著小書包跳下車，回頭沖他揮手。
「爸爸再見。」
「路上慢點走。」
「我又不是在馬路上走，這是人行道。」
「人行道也慢點。」
閨女撇了撇嘴跑進校門。
陳逸目送她的鵝絨棉服消失在人群中，才掛擋掉頭回家。
八點到家，泡一杯龍井擱在書桌上。
八點半檢查前一天的筆記，標出需要展開的段落。
九點整打開電腦，進入寫作時間。
他寫得不快。
有些段落一上午只推進八百字，反覆敲掉重來。
有些段落像流水一樣暢通無阻，坐下來之前還沒想清楚的情節，落筆之後自動找到了出口。
四個小時到了就停。
不管寫到哪裡，哪怕一句話剛起了個頭就到了一點鐘，他也合上電腦站起來。
下午的時間歸家人。
三點半接閨女放學，路上聽她嘰嘰喳喳講學校里的事。
誰的鉛筆斷了，誰在課間摔了一跤，美術老師今天穿了件特別好看的格子襯衫。
周末帶她去公園，或者泡一整天的博物館。
閨女對自然博物館的恐龍廳百去不厭，每次都要在霸王龍骨架前面站夠十分鐘才肯走。
哈妮克孜偶爾跟著去，偶爾留在家裡畫她的裝置設計稿。
兩個人各自忙著各自的創作，晚飯時間碰頭。
飯桌上的話題從來不缺。
「今天寫到哪兒了？」
哈妮克孜夾了塊清蒸鱸魚放到他碗裡。
「寫到老齊收徒弟的段落，卡了一下午。」
「卡在哪兒？」
「他收徒的動機不太對勁。按真實情況，老齊收徒弟是因為老伴生了病需要人手幫襯。但放進虛構故事裡，這個動機太功能性了，缺少情感厚度。」
閨女插嘴進來。
「什麼叫功能性？」
「就是做一件事只有一個原因，太單薄了。」
「那應該有幾個原因？」
「至少得有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說不清道不明是幾個？」
「一個。但這個比那些說得清的加在一起都重。」
閨女歪頭想了半天。
「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趕緊吃飯。」
三月、四月、五月。
陳逸的工作節奏穩如節拍器。
每周四下午是跟林曉的固定碰頭時間。
兩個人在工作室的會議桌前對坐。
林曉把上周的章節列印出來，他用紅筆一段段批。
有時意見統一，三句話定了方向。
有時爭執不下，兩人圍著一場戲的動機問題來回辯論一個多小時。
「爺爺這場拒絕拆遷的戲，你寫的台詞太文氣了。」
陳逸把列印稿推回去。
「老手藝人不會說『這是我畢生的心血』這種話。」
「那他怎麼說？」
「他會指著門檻上的刀痕說『這道槓是我師傅三十年前刻的』。」
林曉摘下眼鏡擦了擦，把那句台詞劃掉，在空白處重寫。
到了六月，第一版初稿完成了。
整整一百三十七頁的劇本，覆蓋全部場次和台詞。
林曉把列印稿用檔案袋封好，親手送到陳逸的工作室。
「初稿，從頭到尾沒有刪減，該粗糙的地方就讓它粗糙著。等你看完了咱們再定精修方向。」
「辛苦了，曉哥。」
「辛苦什麼。這是我從業以來寫得最踏實的一版初稿。」
林曉走之後，陳逸沒有馬上翻開。
他把檔案袋擱在書桌正中央，先去廚房熱了碗湯麵。
吃完面洗了碗，回到書房坐下來。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六月的天黑得晚，餘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他拆開檔案袋，抽出第一頁。
從第一場戲開始看。
老作坊內景。
清晨。
陽光斜穿窗欞落在工作檯上。
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正在推刨子，木花捲起落在地面。
他逐行看下去。
不跳讀，不標註，一個字一個字地磨過去。
林曉的台詞功底紮實，對白乾淨，節奏緊湊。
他寫的爺爺角色有股固執但不擰巴的勁兒，父親的兩難處境也沒有刻意渲染苦情。
孫女的戲份最少，但每一場出現都帶著一股鮮活氣。
看到第四十七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劇本里有一場戲，孫女放學回家，在爺爺的工作檯上發現一塊被刨廢的木料。
她撿起來問爺爺這是什麼，爺爺說是次品扔了就行。
小女孩沒扔。
她把那塊木料抱回自己的小桌子，用蠟筆在上面畫了一棵樹。
陳逸盯著這場戲看了很久。
他想起閨女在客廳里磨椴木的那個傍晚。
砂紙在木面上沙沙作響，小手穩得超出年齡。
他繼續往下翻。
時間不知不覺滑到了凌晨兩點。
客廳的大燈早就關了，走廊里微弱的夜燈透過書房的門縫照進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合上稿子。
一百三十七頁，一字不落。
擱下稿子的一刻，他的視線掃過桌面。
桌上多了一杯水。
白瓷杯，溫熱的，水面微微冒著細汽。
他沒聽見有人進來過。
杯底壓著一張便簽紙。
淺藍色的便簽，是哈妮克孜常用的那沓。
上面幾個字，筆跡隨意但清晰。
「別熬了，明天再看，故事跑不掉。」
陳逸把筷子擱進空餐盒，擦了擦手，抬頭迎上小方的目光。
「確定拍。」
三個字，沒有半秒遲疑。
小方張了張嘴，像是還想確認一遍。
陳逸把餐盒的蓋子合上，推到桌邊。
「到了第四部片子還藏著掖著，那太慫了。好的創作者走到這個階段，應該把最真實的東西攤出來給人看。」
小方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
「你知道我問這話什麼意思。這部片子一旦上映，所有人都會拿著放大鏡在裡面找你的影子。影評人會分析哪段是虛構哪段是自傳，營銷號會截取片段往你私生活上靠，觀眾會在彈幕里逐幀比對。」
「讓他們比。」
「逸哥。」
「我說了，確定拍。」
初春的風裹著一股泥土和新芽混雜的氣味灌進來，把桌上的紙頁吹得嘩啦作響。
「你跟了我八年，哪部戲不是拿真東西在磨？《第七層》拿的是對角色的命，《琴骨》拿的是對手藝的痴。到這一部，拿出來的是我自己的根。有什麼好遮的。」
小方沉默片刻，彎腰把被風吹歪的梗概紙撿起來碼齊。
「行。那開發周期怎麼定？」
「一整年。」
「一年？」
小方的聲調高了半截。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逸哥，資方那邊都在等新項目落地，空窗一年的話商務層面壓力不小。」
「一年不是空窗，是在寫劇本。拍攝排在明年，中間的商務合作照常簽，通告照常跑，你正常排就行。」
「劇本你自己動筆？」
「跟林曉合寫。我供素材和框架，他負責結構和台詞打磨，每周碰一次。」
「日寫量呢？」
「每天四個小時，上午九點到下午一點。餘下的時間全歸家裡人。」
小方愣了一下。
「四個小時夠嗎？」
「夠。我在蘇州跟老師傅學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趕工。一塊琴板磨得太急，表面光滑了，裡頭紋理全是暗裂。劇本跟木頭一個道理。」
小方把梗概收進公文包，拉好拉鏈。
「那我先把林曉老師的合同走起來，周五之前發到你郵箱。」
「行。」
「還有一件事。」
小方在門口回頭。
「閨女下周三學校有家長開放日，你排不排？」
「排。下午兩點的那個？」
「對，兩點到四點半。」
「放進日程表里，不許壓別的通告上去。」
小方笑了笑，推門出去。
日子就這麼踏踏實實地鋪開了。
每天早上七點半，陳逸開車送閨女去學校。
小丫頭坐在后座啃著三明治，嘴角粘著芝士碎。
到了校門口，她背著小書包跳下車，回頭沖他揮手。
「爸爸再見。」
「路上慢點走。」
「我又不是在馬路上走，這是人行道。」
「人行道也慢點。」
閨女撇了撇嘴跑進校門。
陳逸目送她的鵝絨棉服消失在人群中，才掛擋掉頭回家。
八點到家，泡一杯龍井擱在書桌上。
八點半檢查前一天的筆記，標出需要展開的段落。
九點整打開電腦，進入寫作時間。
他寫得不快。
有些段落一上午只推進八百字，反覆敲掉重來。
有些段落像流水一樣暢通無阻，坐下來之前還沒想清楚的情節，落筆之後自動找到了出口。
四個小時到了就停。
不管寫到哪裡，哪怕一句話剛起了個頭就到了一點鐘，他也合上電腦站起來。
下午的時間歸家人。
三點半接閨女放學，路上聽她嘰嘰喳喳講學校里的事。
誰的鉛筆斷了，誰在課間摔了一跤，美術老師今天穿了件特別好看的格子襯衫。
周末帶她去公園，或者泡一整天的博物館。
閨女對自然博物館的恐龍廳百去不厭，每次都要在霸王龍骨架前面站夠十分鐘才肯走。
哈妮克孜偶爾跟著去，偶爾留在家裡畫她的裝置設計稿。
兩個人各自忙著各自的創作，晚飯時間碰頭。
飯桌上的話題從來不缺。
「今天寫到哪兒了？」
哈妮克孜夾了塊清蒸鱸魚放到他碗裡。
「寫到老齊收徒弟的段落，卡了一下午。」
「卡在哪兒？」
「他收徒的動機不太對勁。按真實情況，老齊收徒弟是因為老伴生了病需要人手幫襯。但放進虛構故事裡，這個動機太功能性了，缺少情感厚度。」
閨女插嘴進來。
「什麼叫功能性？」
「就是做一件事只有一個原因，太單薄了。」
「那應該有幾個原因？」
「至少得有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說不清道不明是幾個？」
「一個。但這個比那些說得清的加在一起都重。」
閨女歪頭想了半天。
「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趕緊吃飯。」
三月、四月、五月。
陳逸的工作節奏穩如節拍器。
每周四下午是跟林曉的固定碰頭時間。
兩個人在工作室的會議桌前對坐。
林曉把上周的章節列印出來，他用紅筆一段段批。
有時意見統一，三句話定了方向。
有時爭執不下，兩人圍著一場戲的動機問題來回辯論一個多小時。
「爺爺這場拒絕拆遷的戲，你寫的台詞太文氣了。」
陳逸把列印稿推回去。
「老手藝人不會說『這是我畢生的心血』這種話。」
「那他怎麼說？」
「他會指著門檻上的刀痕說『這道槓是我師傅三十年前刻的』。」
林曉摘下眼鏡擦了擦，把那句台詞劃掉，在空白處重寫。
到了六月，第一版初稿完成了。
整整一百三十七頁的劇本，覆蓋全部場次和台詞。
林曉把列印稿用檔案袋封好，親手送到陳逸的工作室。
「初稿，從頭到尾沒有刪減，該粗糙的地方就讓它粗糙著。等你看完了咱們再定精修方向。」
「辛苦了，曉哥。」
「辛苦什麼。這是我從業以來寫得最踏實的一版初稿。」
林曉走之後，陳逸沒有馬上翻開。
他把檔案袋擱在書桌正中央，先去廚房熱了碗湯麵。
吃完面洗了碗，回到書房坐下來。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六月的天黑得晚，餘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他拆開檔案袋，抽出第一頁。
從第一場戲開始看。
老作坊內景。
清晨。
陽光斜穿窗欞落在工作檯上。
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正在推刨子，木花捲起落在地面。
他逐行看下去。
不跳讀，不標註，一個字一個字地磨過去。
林曉的台詞功底紮實，對白乾淨，節奏緊湊。
他寫的爺爺角色有股固執但不擰巴的勁兒，父親的兩難處境也沒有刻意渲染苦情。
孫女的戲份最少，但每一場出現都帶著一股鮮活氣。
看到第四十七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劇本里有一場戲，孫女放學回家，在爺爺的工作檯上發現一塊被刨廢的木料。
她撿起來問爺爺這是什麼，爺爺說是次品扔了就行。
小女孩沒扔。
她把那塊木料抱回自己的小桌子，用蠟筆在上面畫了一棵樹。
陳逸盯著這場戲看了很久。
他想起閨女在客廳里磨椴木的那個傍晚。
砂紙在木面上沙沙作響，小手穩得超出年齡。
他繼續往下翻。
時間不知不覺滑到了凌晨兩點。
客廳的大燈早就關了，走廊里微弱的夜燈透過書房的門縫照進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合上稿子。
一百三十七頁，一字不落。
擱下稿子的一刻，他的視線掃過桌面。
桌上多了一杯水。
白瓷杯，溫熱的，水面微微冒著細汽。
他沒聽見有人進來過。
杯底壓著一張便簽紙。
淺藍色的便簽，是哈妮克孜常用的那沓。
上面幾個字，筆跡隨意但清晰。
「別熬了，明天再看，故事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