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不同的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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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厄爾頓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沒有恭維的彎彎繞繞,也沒有同行之間常見的客套試探。

  陳逸握了握他的手,鬆開。

  「你在《鐵幕》里審訊室那場獨白,我也看了不止一遍。」

  厄爾頓的眉毛輕揚一下。

  「那場戲拍了十二條。導演用了第九條。」

  「你自己看該用哪條?」

  「第三條。」

  「為什麼?」

  「第三條的時候我還沒完全進入狀態,眼睛裡透著慌。那點慌是真的。後面越拍越完整,反而假了。」

  陳逸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對角色的理解用了四十分鐘聊完。

  厄爾頓在這部片子裡演的是想給林肖拍紀錄片的年輕音樂製作人。

  這個角色跟他的實際年齡差了將近二十歲,但馬丁堅持要用他。

  「馬丁說我眼睛裡有一種『年輕的固執』。」

  厄爾頓靠在化妝間外面的走廊牆上,雙手插在開衫口袋裡。

  「我不確定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多半是夸。馬丁如果想損人,會直接說。」

  厄爾頓笑了一聲。

  「你跟他才認識幾天?比我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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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萊塢的片場跟國內真是兩套體系。

  第一天正式拍攝之前,陳逸花了三天適應節奏。

  鏡頭調度的差異是最直觀的。

  國內劇組習慣用固定機位搭配運動鏡頭,一場戲架三到四個機位同時拍,後期在剪輯台上選角度。

  馬丁的做法不同。

  他只用一台主攝影機,一條一條地拍,每一條的機位和焦距都不一樣。

  這意味著同一場戲演員要從頭到尾走十幾遍,每一遍的表演狀態都得保持一致,著力點要根據機位做微調。

  「習慣嗎?」

  副導演在第二天午飯的時候問他。

  「在適應。」

  「大部分外來的演員頭一周都不太習慣。上一個從亞洲過來的演員花了兩周才找到感覺。」

  「我不打算花兩周。」

  現場管理也是另一個風格。

  國內片場到了開機的時間,副導演在現場盯著,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場記舉著打板等信號。

  整個流程緊湊高效,一天能拍十幾場。

  馬丁的片場安靜得像一間圖書館。

  沒有人在現場大聲說話。

  所有指令通過對講機和手勢傳遞。

  演員就位之後,馬丁不會急著喊開機。

  他會走到演員面前,用很低的聲音說一兩句話,有時候甚至不說話,只是看著你,等你的眼睛告訴他你準備好了。

  第一天拍的是林肖在作坊里獨自工作的一組鏡頭。

  沒有對白,全是動作。

  陳逸換上戲服走入搭景。

  那張工作檯已經按他的要求做舊了。

  檯面上多了刀痕和膠漬,那把弓鋸也挪到了齊腰的位置。

  道具師幹得很細,在台面邊緣磨出了兩道圓潤的磨損痕跡,是匠人長年累月胳膊擱在上面蹭出來的弧度。

  他坐到工作檯前,平復了呼吸。

  面前擺著一塊選好的楓木料,旁邊是一套制琴工具。

  這些工具不是道具組批量採購的標準件,是他在老許的工坊里訓練六周期間用過的那一套。

  他跟馬丁提了這個要求,馬丁二話沒說,讓製片組從老許的工坊借了過來。

  工具上有他手汗的痕跡。

  鑿子的木柄被他握過無數遍,中段已經磨出了一層淺淺的油光。

  馬丁走過來。

  他蹲在陳逸旁邊,沒有坐在監視器後面。

  「你準備好了嗎?」

  陳逸看了他一眼。

  「準備好了。」

  「那就開始。」

  開機。

  鏡頭慢慢推近。

  陳逸托起那塊楓木料,用手掌感受紋路的走向。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在木面上移動的速度比平時的撫摸還慢一半。

  接著他握起刨子。

  第一刀下去,木屑薄薄地捲起來,像一片金色的花瓣從刃口飄落。

  他沒有去想鏡頭在哪裡,沒有去想呼吸節奏,不去想表演技法層面的事情。

  他只是在刨木頭。

  跟他在蘇州的四個月、在唐人街老許工坊的六周里做過無數遍的那樣。

  手腕的角度、推送的力道、身體前傾的重心,全是肌肉記憶。

  一條拍完。

  馬丁沒有喊停。

  他讓攝影師繼續拍了二十秒,鏡頭停留在刨花散落在地面上的畫面。

  「Cut。」

  現場沒有人鼓掌,這是好萊塢片場的規矩。

  陳逸從攝影師放下肩膀的動作里,讀出了一種信號。

  一種「這一條穩了」的鬆弛。

  馬丁從蹲著的位置站起來,膝蓋輕響了一聲。

  他走回監視器後面,看了一遍回放。

  接著他叫了副導演過去。

  兩個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副導演的面色從平靜轉為驚訝。

  五分鐘後,馬丁走回來。

  「道具組準備的那把替身古琴,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做工不錯。」

  「你打算用它?」

  「不用。」

  馬丁挑了下眉。

  「你自己做一把?」

  「已經在做了。老許的工坊里有一塊存了八年的桐木料,他答應讓我用。上周開始選料開推,再有十天能出粗坯。」

  馬丁盯著他看了三秒。

  「自己做的琴上鏡會有什麼不同?」

  「替身琴的漆面太勻,是機器噴的。手工漆面會有厚薄不均的地方,光打上去的折射紋路完全不一樣。鏡頭能分辨出來。」

  馬丁沒回話,轉身走回監視器後面。

  隨後的一周里,陳逸每天收工後回到老許的工坊。

  曼哈頓的夜色從窄巷子的天空切過來,只剩一條細細的深藍色縫隙。

  工坊里亮著一盞白熾燈,燈泡瓦數不高,光線發黃,恰好夠照亮工作檯那一小片區域。

  他在那裡做琴。

  老許有時在旁邊修自己的活計,有時已經鎖門回家了。

  陳逸有備用鑰匙,是老許第三天就配給他的。

  配鑰匙那天老許什麼都沒多說,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往檯面上一扔。

  「別弄丟了。」

  那把古琴在第十一天出了粗坯。

  比計劃快了一天。

  桐木的紋路在粗坯階段看得最清楚,沒有漆面的遮蓋,木頭本身的色澤和紋理全露在外面。

  陳逸用砂紙從二百目磨到六百目,磨了整整一個通宵。

  磨到凌晨兩點的時候,手機響了。

  閨女發來語音消息。

  「爸爸,今天體育課我跑了第三名。」

  語音只有四秒。

  背景里傳來哈妮克孜催她洗手吃飯的聲音。

  陳逸把手機放在檯面上,語音聽了兩遍。

  隨後繼續打磨。

  那把琴完工是在十一月中旬。

  上弦、校音、試音,全程在老許的工坊里搞定。

  老許聽了第一聲試音之後,嘴角動了一下。

  「湊合。」

  在老許嘴裡,「湊合」就是最高評價。

  第二天陳逸把琴帶到片場。

  道具組的人接過去檢查一遍,量了尺寸、拍了參考照。

  替身琴被收進了道具箱,沒再取出來過。

  當天下午拍了一場重頭戲。

  林肖在作坊里第一次同意讓製作人留下來看他工作。

  陳逸坐在工作檯前,厄爾頓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

  兩個人之間隔著三米的距離,以及大半間作坊的安靜。

  這場戲劇本上寫了兩頁無聲的段落。

  沒有台詞,只有動作和環境聲。

  馬丁要求一條過。

  鏡頭開機之後,陳逸抱過那把自己做的古琴,開始調弦。

  他的手指在弦上移動的時候,整個片場的氛圍全變了。

  不是演出來的變化,是真實的變化。

  那把琴的聲音從木腔里湧出來,先是澀的,帶著新弦特有的金屬味,然後一點一點沉下去,變得柔韌、厚實。

  厄爾頓坐在小板凳上,原本按劇本設計該舉起手中的相機拍照。

  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陳逸的背影。

  這個反應不在劇本里。

  馬丁在監視器後面看到這一幕,手指搭在對講機的按鈕上,沒有按下去。

  一條拍完。

  整個攝影棚安靜了五秒。

  緊接著,一件好萊塢片場不常發生的事發生了。

  燈光師從梯子上拍起了巴掌。

  掌聲不大,在空曠的攝影棚里聽得清清楚楚。

  攝影助理跟上了,隨後是場記,跟著是縮在角落裡的幾個實習生。

  散落的掌聲匯在一起,像一陣細雨。

  馬丁沒有鼓掌。

  他站起來,繞過監視器,走到陳逸面前。

  六十歲的老導演站在三十出頭的中國演員面前,兩手插在褲兜里,看了他足足七八秒。

  隨後他開了口。

  音量不高,整個片場都聽清了。

  「你讓我重新理解了什麼叫『less is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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