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紐約
這句話在陳逸腦子裡盤旋了很久。
從校門口到家，從九月到十月，從北京到三萬英尺的高空。
十月二十九號，首都機場T3航站樓。
出發前一晚，閨女明白他要出遠門。
小丫頭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平靜，沒有哭鬧，只是在他收拾行李箱的時候蹲在旁邊看著，順手遞一件衣服過來。
遞完最後一件毛衣，她仰頭問了一句。
「爸爸去多久？」
「四個月。」
「四個月是多少天？」
「算下來有一百二十天。」
閨女掰著手指算了一會兒，放棄了。
「那你走了以後誰送我上學？」
「媽媽和外婆輪著來，你陳赤赤叔叔也會幫忙。」
「陳赤赤叔叔開車好慢。」
「慢一點安全。」
「慢到我遲到了也安全嗎？」
陳逸沒忍住笑了。
他伸手在小丫頭腦袋上揉了一把。
「不會讓你遲到，我走之前跟他講好了，七點就出發。」
閨女點了下頭，站起來跑出房間。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過了一分鐘又跑回來，手裡捏著一個物件。
一支紅蠟筆。
用了大半截，筆尖磨得禿禿的。
「給你的。」
「給我幹嘛？」
「你到了那邊畫圓圈呀，圓圈畫完了就能回來了。」
陳逸接過那支蠟筆，短得只剩兩個指節的長度。
紙質的包裝皮起了毛邊，上面印著的品牌名已經被小手指磨得模糊不清。
他把蠟筆放進行李箱的內側口袋裡，拉合拉鏈。
航班是上午十一點的。
從北京直飛紐約，飛行時間十三個多小時。
哈妮克孜送他到安檢口。
她穿了一件駝色大衣，頭髮散著，沒上妝。
安檢口前面排著長隊，人聲嘈雜。
她沒多說什麼話。
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到了給我打電話。」
「嗯。」
「每天都要打。」
「記下了。」
「還有，別太拼，你手腕那兩道傷痕還沒長平整。」
「都結疤了，不礙事。」
她鬆開他的袖口。
放開的方式跟閨女一樣，是一根一根手指挪開的，她自己都沒發覺這個習慣。
紐約的深秋比北京來得更冷。
飛機降落在甘迺迪機場的時候，舷窗外面灰濛濛一片，跑道旁邊的樹冠燒成了整片的金紅。
小方沒有跟來。
這趟行程陳逸只帶了一個助理，是工作室新招的小陳，二十四歲，英文熟練，話少，腿腳利索。
從機場到曼哈頓中城的酒店，一路穿過皇后區和中城隧道。
計程車司機是個巴基斯坦裔的中年人，收音機里放著一首沒有曲名的寶萊塢旋律。
酒店房間在十七樓，推開窗簾能看見中央公園的一角。
十月底的紐約，公園裡的樹冠連成一片深淺錯落的金黃，間雜著幾團未褪盡的綠意。
遠處的高樓在暮色中切出整齊的天際線。
陳逸站在窗前看了十秒鐘。
手機響了，是哈妮克孜發來的視頻通話。
他接通後，把鏡頭對準窗外的夜景。
「到了？」
「到了。」
「那邊氣溫幾度？」
「十二度，比北京冷一些。」
「吃了沒有？」
「飛機上吃了。」
「飛機餐那叫吃飯嗎？」
「能填肚子的就叫吃飯。」
視頻那頭，哈妮克孜皺了皺鼻子。
鏡頭晃晃悠悠，閨女的小臉擠了進來。
「爸爸！」
「怎麼了？」
「你窗戶外面那個黑黑的一大片是什麼？」
「中央公園，一個很大很大的公園。」
「比我們家樓下那個大嗎？」
「大一百倍。」
「哇，那裡面有鞦韆嗎？」
「應該有。」
「你幫我看看有沒有。」
「行。」
閨女的小臉從鏡頭裡退出去，遠處隱約傳來一聲「外婆我要喝牛奶」。
哈妮克孜重新湊回屏幕前。
「明天什麼安排？」
「上午去唐人街的作坊報到，跟當地的制琴師對接，下午跟馬丁的團隊碰面，走一遍拍攝流程。」
「第一天就排這麼滿？」
「不算滿，飛這麼遠來不是為了倒時差的。」
哈妮克孜注視著他的臉龐。
視頻畫質不算清晰，她看得出他眼眶帶著薄薄的倦意。
十三個小時的長途飛行，誰都會疲累。
「早點睡。」
「嗯。」
「晚安。」
「晚安。」
他掛斷視頻，在窗前站著看了片刻。
樓下的街道車流不斷，黃色計程車一輛接一輛，尾燈在夜色里拉出長長的紅線。
他從行李箱內側口袋取出那支紅蠟筆。
酒店房間的寫字檯上放著一本便簽紙。
他握住蠟筆，在第一頁上畫了一個小圓圈。
圓圈歪歪扭扭，跟閨女畫的手法差不多。
他看著那個紅圈，合上了便簽本。
第二天上午九點，曼哈頓下城，唐人街。
製片方安排的工坊藏在茂街和堅尼路交叉口的一條狹窄巷子裡。
門面只有一扇半的寬度，玻璃門上貼著一副泛白的春聯。
推門進去，木屑和松香的氣味撲鼻而來。
工坊的主人叫老許。
六十一歲，福建人，在唐人街做樂器修復營生做了三十年。
花白的頭髮用皮筋扎在腦後，圍裙上沾滿了刨花碎屑，手指粗短粗糲，指縫裡嵌著清洗不掉的木粉。
馬丁提前打過招呼，說明會有中國演員來這裡駐場訓練六周。
老許平時不看影視劇，認不出陳逸。
他抬眼掃過進門的人，隨口問了一句。
「你會磨刀嗎？」
「會。」
「先把牆角那排鑿子磨平，磨完了再說別的。」
陳逸脫掉外套，捲起衣袖。
牆角的磨刀石是一塊老青石，表面凹陷出深坑，是磨了幾千遍磨出來的形狀。
旁邊擺放著七把鑿子，規格不一，刃口都鈍了。
他取過第一把，浸了水，貼在石面上推拉。
老許蹲在工作檯前修一把二胡的琴筒，頭也沒抬，耳朵卻豎著。
鑿子在磨刀石上推拉的聲音穩定均勻，沒有停滯，沒有發力不勻的刺啦雜音。
磨完第三把，老許停頓了一下。
「你以前磨過刀。」
「在蘇州學過四個月制琴手藝。」
「蘇州？跟哪位師傅學的？」
「一位七十二歲的老師傅，姓周。」
老許手上的木工活停住。
他抬起頭，上下打量陳逸。
「周德生？」
「您認識？」
老許沒有回答，垂頭繼續修琴筒。
隔了好一陣子，他才沉聲吐出一句話。
「他是我師兄。」
下午三點，劇組製片基地。
馬丁比視頻會議里看著消瘦一點，神態倒是鬆弛。
他穿了一條卡其色工裝褲和深藍色法蘭絨襯衣，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黑咖啡。
他領著陳逸在片場走了一圈。
唐人街的外景搭在布魯克林的一處攝影棚，一比一還原了茂街那條巷子的格局。
連門口那副風化褪色的春聯，都是照著真實街景拍下照片手工做舊的。
「我們在這裡搭建了林肖的作坊。」
馬丁推開搭景的木門。
「你先進去轉轉，發現不對的地方直接告訴我。」
陳逸走進去，立在正中間環顧四周。
牆上掛著的工具架排布沒有大錯，參考了老工坊的規矩。
只是有兩處細節露了破綻。
「這把鋸子掛得太高。」
陳逸伸手指向右側木牆上的弓鋸。
「真正用它幹活的人會把它掛在齊腰的位置，伸手就能取下。掛這麼高，每次取用都要踮腳，不符合木匠的習慣。」
馬丁側頭看去，點點頭，示意身旁的道具組記下。
「還有這個。」
陳逸邁步走到工作檯前，指腹擦過桌面。
「台面太新了。一個做了二十年的老手藝人，工作檯上應該有刀痕、膠印和反覆打磨留下的深淺凹痕。這張桌子倒像是昨天從家具店買來的。」
馬丁把咖啡杯擱在木架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瞧著他。
「你在蘇州學手藝的時候也這麼挑剔？」
「教我的老師傅比我嚴格十倍。」
馬丁笑出了聲。
笑意直達眼底，牽動著眼角的紋路。
隨後他站在搭景正中，以導演的身份當場作了一番人物闡述。
他講了整整一刻鐘，杯里的咖啡沒再喝過一口。
他講林肖的孤僻。
那不是社交上的避世，而是一個匠人把自己鎖在手藝里二十年，跟外面的喧囂隔著一扇閉合的門板。
他講林肖的執拗。
為什麼拒絕鋪開門面，為什麼推掉媒體採訪，寧可在唐人街的巷尾做一輩子默默無聞的手藝人。
「這個角色的核心只有一個詞，靜，他所有的力量都藏在這個字里。」
陳逸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立在攝影棚的光線下，手指在乾淨的木紋表面輕輕摩挲。
「我明白你的設想。」
他換了英文開口。
「但我有另一個看法。」
馬丁抬手示意他講下去。
「林肖的靜不是生來就有的，是他把所有的動靜都傾注到了手底下的木工活里。拉鋸、推刨、打磨、調音，每一個動作都是他在代替嗓子說話。他不是生性沉默，他是把心裡的話全講給了琴聽。」
馬丁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攝影棚頂端的吊燈灑下光束，浮塵在光影間慢慢轉動。
「這就是我挑中你的原因。」
馬丁把話說完，彎腰端起架子上冷透的咖啡，仰頭咽了個乾淨。
當晚收工回到酒店，陳逸沖完溫水澡坐在床邊。
時差尚未倒順，神智清醒得很。
手機屏幕亮起，小方發來一條新訊息。
「第一場對手戲的演員敲定了，詹姆斯·厄爾頓，英國籍演員，拿過三次奧斯卡提名，明天下午進組，想提前跟你對一遍劇本台詞。」
陳逸正打算敲字回復，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詹姆斯·厄爾頓經紀團隊的電郵。
郵件僅有兩行字，說明厄爾頓先生想在正式對戲之前與陳逸私下聊聊角色理解。
陳逸回復了一個英文單詞，好。
次日下午兩點。
片場化妝室門外。
詹姆斯·厄爾頓比海報上清瘦許多，頂著一頭灰白短髮，穿一件發舊的灰色針織開衫。
他兩手空空立在門邊等待。
見到陳逸邁步走近，老人主動迎上前兩步，伸出右手。
握手的力道穩當，掌心乾燥溫熱。
「我看過你在坎城拿獎的那部片子，裡面那段擦拭琴身的無剪輯長鏡頭，我反覆看了四遍。」
從校門口到家，從九月到十月，從北京到三萬英尺的高空。
十月二十九號，首都機場T3航站樓。
出發前一晚，閨女明白他要出遠門。
小丫頭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平靜，沒有哭鬧，只是在他收拾行李箱的時候蹲在旁邊看著，順手遞一件衣服過來。
遞完最後一件毛衣，她仰頭問了一句。
「爸爸去多久？」
「四個月。」
「四個月是多少天？」
「算下來有一百二十天。」
閨女掰著手指算了一會兒，放棄了。
「那你走了以後誰送我上學？」
「媽媽和外婆輪著來，你陳赤赤叔叔也會幫忙。」
「陳赤赤叔叔開車好慢。」
「慢一點安全。」
「慢到我遲到了也安全嗎？」
陳逸沒忍住笑了。
他伸手在小丫頭腦袋上揉了一把。
「不會讓你遲到，我走之前跟他講好了，七點就出發。」
閨女點了下頭，站起來跑出房間。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過了一分鐘又跑回來，手裡捏著一個物件。
一支紅蠟筆。
用了大半截，筆尖磨得禿禿的。
「給你的。」
「給我幹嘛？」
「你到了那邊畫圓圈呀，圓圈畫完了就能回來了。」
陳逸接過那支蠟筆，短得只剩兩個指節的長度。
紙質的包裝皮起了毛邊，上面印著的品牌名已經被小手指磨得模糊不清。
他把蠟筆放進行李箱的內側口袋裡，拉合拉鏈。
航班是上午十一點的。
從北京直飛紐約，飛行時間十三個多小時。
哈妮克孜送他到安檢口。
她穿了一件駝色大衣，頭髮散著，沒上妝。
安檢口前面排著長隊，人聲嘈雜。
她沒多說什麼話。
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到了給我打電話。」
「嗯。」
「每天都要打。」
「記下了。」
「還有，別太拼，你手腕那兩道傷痕還沒長平整。」
「都結疤了，不礙事。」
她鬆開他的袖口。
放開的方式跟閨女一樣，是一根一根手指挪開的，她自己都沒發覺這個習慣。
紐約的深秋比北京來得更冷。
飛機降落在甘迺迪機場的時候，舷窗外面灰濛濛一片，跑道旁邊的樹冠燒成了整片的金紅。
小方沒有跟來。
這趟行程陳逸只帶了一個助理，是工作室新招的小陳，二十四歲，英文熟練，話少，腿腳利索。
從機場到曼哈頓中城的酒店，一路穿過皇后區和中城隧道。
計程車司機是個巴基斯坦裔的中年人，收音機里放著一首沒有曲名的寶萊塢旋律。
酒店房間在十七樓，推開窗簾能看見中央公園的一角。
十月底的紐約，公園裡的樹冠連成一片深淺錯落的金黃，間雜著幾團未褪盡的綠意。
遠處的高樓在暮色中切出整齊的天際線。
陳逸站在窗前看了十秒鐘。
手機響了，是哈妮克孜發來的視頻通話。
他接通後，把鏡頭對準窗外的夜景。
「到了？」
「到了。」
「那邊氣溫幾度？」
「十二度，比北京冷一些。」
「吃了沒有？」
「飛機上吃了。」
「飛機餐那叫吃飯嗎？」
「能填肚子的就叫吃飯。」
視頻那頭，哈妮克孜皺了皺鼻子。
鏡頭晃晃悠悠，閨女的小臉擠了進來。
「爸爸！」
「怎麼了？」
「你窗戶外面那個黑黑的一大片是什麼？」
「中央公園，一個很大很大的公園。」
「比我們家樓下那個大嗎？」
「大一百倍。」
「哇，那裡面有鞦韆嗎？」
「應該有。」
「你幫我看看有沒有。」
「行。」
閨女的小臉從鏡頭裡退出去，遠處隱約傳來一聲「外婆我要喝牛奶」。
哈妮克孜重新湊回屏幕前。
「明天什麼安排？」
「上午去唐人街的作坊報到，跟當地的制琴師對接，下午跟馬丁的團隊碰面，走一遍拍攝流程。」
「第一天就排這麼滿？」
「不算滿，飛這麼遠來不是為了倒時差的。」
哈妮克孜注視著他的臉龐。
視頻畫質不算清晰，她看得出他眼眶帶著薄薄的倦意。
十三個小時的長途飛行，誰都會疲累。
「早點睡。」
「嗯。」
「晚安。」
「晚安。」
他掛斷視頻，在窗前站著看了片刻。
樓下的街道車流不斷，黃色計程車一輛接一輛，尾燈在夜色里拉出長長的紅線。
他從行李箱內側口袋取出那支紅蠟筆。
酒店房間的寫字檯上放著一本便簽紙。
他握住蠟筆，在第一頁上畫了一個小圓圈。
圓圈歪歪扭扭，跟閨女畫的手法差不多。
他看著那個紅圈，合上了便簽本。
第二天上午九點，曼哈頓下城，唐人街。
製片方安排的工坊藏在茂街和堅尼路交叉口的一條狹窄巷子裡。
門面只有一扇半的寬度，玻璃門上貼著一副泛白的春聯。
推門進去，木屑和松香的氣味撲鼻而來。
工坊的主人叫老許。
六十一歲，福建人，在唐人街做樂器修復營生做了三十年。
花白的頭髮用皮筋扎在腦後，圍裙上沾滿了刨花碎屑，手指粗短粗糲，指縫裡嵌著清洗不掉的木粉。
馬丁提前打過招呼，說明會有中國演員來這裡駐場訓練六周。
老許平時不看影視劇，認不出陳逸。
他抬眼掃過進門的人，隨口問了一句。
「你會磨刀嗎？」
「會。」
「先把牆角那排鑿子磨平，磨完了再說別的。」
陳逸脫掉外套，捲起衣袖。
牆角的磨刀石是一塊老青石，表面凹陷出深坑，是磨了幾千遍磨出來的形狀。
旁邊擺放著七把鑿子，規格不一，刃口都鈍了。
他取過第一把，浸了水，貼在石面上推拉。
老許蹲在工作檯前修一把二胡的琴筒，頭也沒抬，耳朵卻豎著。
鑿子在磨刀石上推拉的聲音穩定均勻，沒有停滯，沒有發力不勻的刺啦雜音。
磨完第三把，老許停頓了一下。
「你以前磨過刀。」
「在蘇州學過四個月制琴手藝。」
「蘇州？跟哪位師傅學的？」
「一位七十二歲的老師傅，姓周。」
老許手上的木工活停住。
他抬起頭，上下打量陳逸。
「周德生？」
「您認識？」
老許沒有回答，垂頭繼續修琴筒。
隔了好一陣子，他才沉聲吐出一句話。
「他是我師兄。」
下午三點，劇組製片基地。
馬丁比視頻會議里看著消瘦一點，神態倒是鬆弛。
他穿了一條卡其色工裝褲和深藍色法蘭絨襯衣，手裡端著一杯涼透的黑咖啡。
他領著陳逸在片場走了一圈。
唐人街的外景搭在布魯克林的一處攝影棚，一比一還原了茂街那條巷子的格局。
連門口那副風化褪色的春聯，都是照著真實街景拍下照片手工做舊的。
「我們在這裡搭建了林肖的作坊。」
馬丁推開搭景的木門。
「你先進去轉轉，發現不對的地方直接告訴我。」
陳逸走進去，立在正中間環顧四周。
牆上掛著的工具架排布沒有大錯，參考了老工坊的規矩。
只是有兩處細節露了破綻。
「這把鋸子掛得太高。」
陳逸伸手指向右側木牆上的弓鋸。
「真正用它幹活的人會把它掛在齊腰的位置，伸手就能取下。掛這麼高，每次取用都要踮腳，不符合木匠的習慣。」
馬丁側頭看去，點點頭，示意身旁的道具組記下。
「還有這個。」
陳逸邁步走到工作檯前，指腹擦過桌面。
「台面太新了。一個做了二十年的老手藝人，工作檯上應該有刀痕、膠印和反覆打磨留下的深淺凹痕。這張桌子倒像是昨天從家具店買來的。」
馬丁把咖啡杯擱在木架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瞧著他。
「你在蘇州學手藝的時候也這麼挑剔？」
「教我的老師傅比我嚴格十倍。」
馬丁笑出了聲。
笑意直達眼底，牽動著眼角的紋路。
隨後他站在搭景正中，以導演的身份當場作了一番人物闡述。
他講了整整一刻鐘，杯里的咖啡沒再喝過一口。
他講林肖的孤僻。
那不是社交上的避世，而是一個匠人把自己鎖在手藝里二十年，跟外面的喧囂隔著一扇閉合的門板。
他講林肖的執拗。
為什麼拒絕鋪開門面，為什麼推掉媒體採訪，寧可在唐人街的巷尾做一輩子默默無聞的手藝人。
「這個角色的核心只有一個詞，靜，他所有的力量都藏在這個字里。」
陳逸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立在攝影棚的光線下，手指在乾淨的木紋表面輕輕摩挲。
「我明白你的設想。」
他換了英文開口。
「但我有另一個看法。」
馬丁抬手示意他講下去。
「林肖的靜不是生來就有的，是他把所有的動靜都傾注到了手底下的木工活里。拉鋸、推刨、打磨、調音，每一個動作都是他在代替嗓子說話。他不是生性沉默，他是把心裡的話全講給了琴聽。」
馬丁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攝影棚頂端的吊燈灑下光束，浮塵在光影間慢慢轉動。
「這就是我挑中你的原因。」
馬丁把話說完，彎腰端起架子上冷透的咖啡，仰頭咽了個乾淨。
當晚收工回到酒店，陳逸沖完溫水澡坐在床邊。
時差尚未倒順，神智清醒得很。
手機屏幕亮起，小方發來一條新訊息。
「第一場對手戲的演員敲定了，詹姆斯·厄爾頓，英國籍演員，拿過三次奧斯卡提名，明天下午進組，想提前跟你對一遍劇本台詞。」
陳逸正打算敲字回復，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詹姆斯·厄爾頓經紀團隊的電郵。
郵件僅有兩行字，說明厄爾頓先生想在正式對戲之前與陳逸私下聊聊角色理解。
陳逸回復了一個英文單詞，好。
次日下午兩點。
片場化妝室門外。
詹姆斯·厄爾頓比海報上清瘦許多，頂著一頭灰白短髮，穿一件發舊的灰色針織開衫。
他兩手空空立在門邊等待。
見到陳逸邁步走近，老人主動迎上前兩步，伸出右手。
握手的力道穩當，掌心乾燥溫熱。
「我看過你在坎城拿獎的那部片子，裡面那段擦拭琴身的無剪輯長鏡頭，我反覆看了四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