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每天的視頻
馬丁說完那句話，片場的掌聲散去了。
陳逸把做好的古琴放回工作檯，手指在琴面上停頓片刻。
琴弦輕顫，盪出一道細細的餘音，在空曠的攝影棚里打了個迴旋便消散乾淨。
厄爾頓還坐在角落的小木凳上，沒有起身。
他雙手擱在膝蓋上，透過鏡片盯著陳逸的側影，回味著剛才那場戲裡沒消化的細節。
收工比預定時間晚了四十分鐘。
回到酒店正好是紐約時間晚上八點，換算過來北京那邊是早晨九點。
閨女已經到學校了。
陳逸沖完澡，把手機架在床頭柜上。
屏幕亮起，他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定好的固定通話時間還有十一個小時。
北京時間早上七點，紐約時間晚上六點。
這個時間點是他反覆調整選定的。
早了閨女沒睡醒，晚了哈妮克孜送娃出門來不及細聊。
七點整，閨女換好校服坐在餐桌前吃早飯，精神頭最足。
從他落地紐約第一天起，這個習慣一天沒斷過。
第二天傍晚六點。
陳逸從片場回到酒店，換了件乾淨短袖，擰開礦泉水喝了兩口。
手機鬧鐘準時響起，他隨手點開視頻通話。
接通只用了三秒。
鏡頭那頭晃過一張特寫。
閨女把手機貼得太近，整個屏幕全是一隻大眼睛和半個鼻子。
「爸爸！」
「往後退退，屏幕里只能瞧見一個鼻孔。」
閨女咯咯笑出聲，把手機往外推開一截。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畫面恢復了正常。
小丫頭穿著深藍色的校服裙，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劉海被哈妮克孜用鵝黃色的發卡別在腦側。
「今天學校有什麼新鮮事？」
「吳老師誇我寫字最整齊！」
「哪個吳老師？」
「教語文的那個，胖胖的，上次家長會你見過的。」
「記起來了，她上次還提過你握筆姿勢得改改。」
「早改好了！你看。」
閨女從鏡頭前跑開兩秒，轉頭舉著一本田字格本懟了過來。
字跡雖說稚嫩，比起一個月前工整了不少。
橫平豎直，不再往上歪斜。
「這個大字寫得最好。」
閨女的小手指著其中一個格子。
「老師給畫了一顆小紅星。」
「才給一顆？」
「一顆就很棒啦！陳思源只拿了個三角形。」
「陳思源是誰？」
「坐我前面的男生，鼻尖上有顆小黑痣，跑步特別快，字寫得跟草爬一樣。」
陳逸聽著她念叨學校里的瑣事，手肘支在膝頭，下巴抵著手背。
小丫頭的表達越來越順溜，不再東拉西扯，一件事能頭尾講全。
「還有，中午食堂的紅燒肉香極了，我吃了三整塊。」
「光吃肉不咽菜？」
「吃了兩口西蘭花呢。」
「才兩口。」
「西蘭花咬著發澀嘛。」
「發澀也得咽下去。」
「爸爸你在那邊吃些什麼？」
「三明治。」
「天天都啃麵包嗎？」
「換著來，有時切牛排，有時去唐人街吸溜麵條。」
「唐人街就是你拍戲的那條街？」
「對。」
「街上能碰見中國人嗎？」
「整條街看過去全都是。」
閨女眨巴著眼睛，紐約滿街都是同胞這件事讓她分外新奇。
她偏了偏腦袋，又追問一句。
「那他們認出你叫陳逸了嗎？」
「頭上扣著帽子，臉上遮著口罩，認不出。」
「摘了就能認出來？」
「摘了就別想安生走路了。」
閨女歪著頭琢磨這句話的含義。
背景里傳來哈妮克孜的催促聲，讓她把手機遞給媽媽。
小丫頭依依不捨地交出手機。
屏幕晃動兩下，哈妮克孜的臉顯露出來。
她在家裡套著寬大的灰色衛衣，頭髮松鬆綁在腦後，鼻樑上架著很少戴的細框眼鏡。
雖然神色透著趕工的疲倦，看清屏幕里的人時，嘴角還是泛起了笑意。
「今天拍的哪段？」
「林肖在作坊給作曲家修琵琶的那場。」
「拍了幾回？」
「拍了四遍，馬丁定下第一條。」
「頭一回就過了？」
「他說第一遍手感最鬆弛。後面幾遍越演越板正，我自己也清楚，起初沒多琢磨，指尖碰上琴面，震動順著木頭傳過來很順當。後面老想著顧鏡頭，反而亂了分寸。」
哈妮克孜聽得懂這種演戲時的微妙狀態，贊同地應聲。
「你那邊呢？雙年展進度順不順？」
哈妮克孜側開身子，鏡頭掃過她身後的整張大餐桌。
桌面堆得滿滿當當。
色卡、布樣、建築模型的草圖、剛列印出來的展廳平面圖鋪了一片。
一張手繪稿被壓在色卡底部，鉛筆線條密布，邊角全標著尺寸。
「主展廳的布局改到第三版了。」
哈妮克孜捏起稿子對著鏡頭展示。
「阿依努爾提出原來的陳列太板正，想把視覺重心打散。我贊成這套改法，但材料商那邊回話說定製件趕不及工期，正跟他們磨嘴皮子。」
「工期卡了多久？」
「差兩星期。威尼斯留出的布展窗口統共五天，運輸安裝調試全得擠進去，時間咬得死緊。」
「加錢能不能催出來？」
「問過了，加錢也沒轍，材料自身凝固周期擺在那兒，砸錢催不動。」
「索性換套方案。」
哈妮克孜白了他一眼。
「說得倒輕巧。」
「沒開玩笑。既然重點是打破對稱感，不非得扣在定製件上。你們原先在上海辦展用過的模塊化環保構件，套用那個路子行不行？」
哈妮克孜捏著圖紙的手停頓住了。
她低下頭審視桌上的色卡與模型圖，琢磨了好一陣。
「這個路子確實走得通，我明天找阿依努爾碰碰頭。」
「妥了就去辦。」
屏幕兩端安靜下來。
閨女在屋裡扯著嗓子問外婆書包丟哪兒了。
哈妮克孜重新貼近鏡頭。
「今天日曆上畫圈沒？」
「畫了。」
「數到第幾個了？」
「第十九個。」
「還要畫多少個？」
「一百零一。」
哈妮克孜抿了抿嘴唇，把涌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每天算著日子倒數，同閨女數路邊的行道樹毫無二致，全是陳逸骨子裡那股較真的勁頭。
「行，踏實畫，圈畫滿就能回家了。」
「嗯。」
掛斷前，閨女又小跑著擠回屏幕正中。
「爸爸，有件事漏說了。」
「講。」
「今天音樂課放了一支鋼琴曲，大伙兒都拍手夸好聽。王一凡顯擺他爸爸彈鋼琴很厲害，李子軒說他媽媽會拉小提琴。」
「後來呢？」
「我大聲說我爸爸會親手做樂器。」
「大家什麼反應？」
「全都不信。」
閨女噘起嘴唇。
「他們起鬨說做琴算不上樂器，做琴的只是木匠。」
「你怎麼駁回去的？」
「我說我爸爸做出來的琴，比他們聽過的曲子都動聽。老師問我聽過沒有，我說聽過好幾回。老師接著問到底好聽在什麼地方。」
「你怎麼答的？」
閨女的小臉嚴肅起來。
她想了半晌，一字一頓地吐出話來。
「我說，我爸爸做的琴，聲音特別安靜，靜到能聽清木頭在開口說話。」
陳逸握著手機停在半空，呼吸屏住了。
哈妮克孜在鏡頭邊沿露出側臉，眼圈紅了一圈。
閨女沒留神大人的神情變化，咧開嘴笑起來，脆生生地拋出一句。
「爸爸媽媽，你們是不是全天下最忙碌的爸爸媽媽？」
陳逸和哈妮克孜同時愣在原地。
通話靜止了三秒。
閨女歪頭看看屏幕里的父親，又側過身抱住身旁的母親，自顧自添了一句。
「可也是全天下最厲害的。」
陳逸把做好的古琴放回工作檯，手指在琴面上停頓片刻。
琴弦輕顫，盪出一道細細的餘音，在空曠的攝影棚里打了個迴旋便消散乾淨。
厄爾頓還坐在角落的小木凳上，沒有起身。
他雙手擱在膝蓋上，透過鏡片盯著陳逸的側影，回味著剛才那場戲裡沒消化的細節。
收工比預定時間晚了四十分鐘。
回到酒店正好是紐約時間晚上八點，換算過來北京那邊是早晨九點。
閨女已經到學校了。
陳逸沖完澡，把手機架在床頭柜上。
屏幕亮起，他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定好的固定通話時間還有十一個小時。
北京時間早上七點，紐約時間晚上六點。
這個時間點是他反覆調整選定的。
早了閨女沒睡醒，晚了哈妮克孜送娃出門來不及細聊。
七點整，閨女換好校服坐在餐桌前吃早飯，精神頭最足。
從他落地紐約第一天起，這個習慣一天沒斷過。
第二天傍晚六點。
陳逸從片場回到酒店，換了件乾淨短袖，擰開礦泉水喝了兩口。
手機鬧鐘準時響起，他隨手點開視頻通話。
接通只用了三秒。
鏡頭那頭晃過一張特寫。
閨女把手機貼得太近，整個屏幕全是一隻大眼睛和半個鼻子。
「爸爸！」
「往後退退，屏幕里只能瞧見一個鼻孔。」
閨女咯咯笑出聲，把手機往外推開一截。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畫面恢復了正常。
小丫頭穿著深藍色的校服裙，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劉海被哈妮克孜用鵝黃色的發卡別在腦側。
「今天學校有什麼新鮮事？」
「吳老師誇我寫字最整齊！」
「哪個吳老師？」
「教語文的那個，胖胖的，上次家長會你見過的。」
「記起來了，她上次還提過你握筆姿勢得改改。」
「早改好了！你看。」
閨女從鏡頭前跑開兩秒，轉頭舉著一本田字格本懟了過來。
字跡雖說稚嫩，比起一個月前工整了不少。
橫平豎直，不再往上歪斜。
「這個大字寫得最好。」
閨女的小手指著其中一個格子。
「老師給畫了一顆小紅星。」
「才給一顆？」
「一顆就很棒啦！陳思源只拿了個三角形。」
「陳思源是誰？」
「坐我前面的男生，鼻尖上有顆小黑痣，跑步特別快，字寫得跟草爬一樣。」
陳逸聽著她念叨學校里的瑣事，手肘支在膝頭，下巴抵著手背。
小丫頭的表達越來越順溜，不再東拉西扯，一件事能頭尾講全。
「還有，中午食堂的紅燒肉香極了，我吃了三整塊。」
「光吃肉不咽菜？」
「吃了兩口西蘭花呢。」
「才兩口。」
「西蘭花咬著發澀嘛。」
「發澀也得咽下去。」
「爸爸你在那邊吃些什麼？」
「三明治。」
「天天都啃麵包嗎？」
「換著來，有時切牛排，有時去唐人街吸溜麵條。」
「唐人街就是你拍戲的那條街？」
「對。」
「街上能碰見中國人嗎？」
「整條街看過去全都是。」
閨女眨巴著眼睛，紐約滿街都是同胞這件事讓她分外新奇。
她偏了偏腦袋，又追問一句。
「那他們認出你叫陳逸了嗎？」
「頭上扣著帽子，臉上遮著口罩，認不出。」
「摘了就能認出來？」
「摘了就別想安生走路了。」
閨女歪著頭琢磨這句話的含義。
背景里傳來哈妮克孜的催促聲，讓她把手機遞給媽媽。
小丫頭依依不捨地交出手機。
屏幕晃動兩下，哈妮克孜的臉顯露出來。
她在家裡套著寬大的灰色衛衣，頭髮松鬆綁在腦後，鼻樑上架著很少戴的細框眼鏡。
雖然神色透著趕工的疲倦，看清屏幕里的人時，嘴角還是泛起了笑意。
「今天拍的哪段？」
「林肖在作坊給作曲家修琵琶的那場。」
「拍了幾回？」
「拍了四遍，馬丁定下第一條。」
「頭一回就過了？」
「他說第一遍手感最鬆弛。後面幾遍越演越板正，我自己也清楚，起初沒多琢磨，指尖碰上琴面，震動順著木頭傳過來很順當。後面老想著顧鏡頭，反而亂了分寸。」
哈妮克孜聽得懂這種演戲時的微妙狀態，贊同地應聲。
「你那邊呢？雙年展進度順不順？」
哈妮克孜側開身子，鏡頭掃過她身後的整張大餐桌。
桌面堆得滿滿當當。
色卡、布樣、建築模型的草圖、剛列印出來的展廳平面圖鋪了一片。
一張手繪稿被壓在色卡底部，鉛筆線條密布，邊角全標著尺寸。
「主展廳的布局改到第三版了。」
哈妮克孜捏起稿子對著鏡頭展示。
「阿依努爾提出原來的陳列太板正，想把視覺重心打散。我贊成這套改法，但材料商那邊回話說定製件趕不及工期，正跟他們磨嘴皮子。」
「工期卡了多久？」
「差兩星期。威尼斯留出的布展窗口統共五天，運輸安裝調試全得擠進去，時間咬得死緊。」
「加錢能不能催出來？」
「問過了，加錢也沒轍，材料自身凝固周期擺在那兒，砸錢催不動。」
「索性換套方案。」
哈妮克孜白了他一眼。
「說得倒輕巧。」
「沒開玩笑。既然重點是打破對稱感，不非得扣在定製件上。你們原先在上海辦展用過的模塊化環保構件，套用那個路子行不行？」
哈妮克孜捏著圖紙的手停頓住了。
她低下頭審視桌上的色卡與模型圖，琢磨了好一陣。
「這個路子確實走得通，我明天找阿依努爾碰碰頭。」
「妥了就去辦。」
屏幕兩端安靜下來。
閨女在屋裡扯著嗓子問外婆書包丟哪兒了。
哈妮克孜重新貼近鏡頭。
「今天日曆上畫圈沒？」
「畫了。」
「數到第幾個了？」
「第十九個。」
「還要畫多少個？」
「一百零一。」
哈妮克孜抿了抿嘴唇，把涌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每天算著日子倒數，同閨女數路邊的行道樹毫無二致，全是陳逸骨子裡那股較真的勁頭。
「行，踏實畫，圈畫滿就能回家了。」
「嗯。」
掛斷前，閨女又小跑著擠回屏幕正中。
「爸爸，有件事漏說了。」
「講。」
「今天音樂課放了一支鋼琴曲，大伙兒都拍手夸好聽。王一凡顯擺他爸爸彈鋼琴很厲害，李子軒說他媽媽會拉小提琴。」
「後來呢？」
「我大聲說我爸爸會親手做樂器。」
「大家什麼反應？」
「全都不信。」
閨女噘起嘴唇。
「他們起鬨說做琴算不上樂器，做琴的只是木匠。」
「你怎麼駁回去的？」
「我說我爸爸做出來的琴，比他們聽過的曲子都動聽。老師問我聽過沒有，我說聽過好幾回。老師接著問到底好聽在什麼地方。」
「你怎麼答的？」
閨女的小臉嚴肅起來。
她想了半晌，一字一頓地吐出話來。
「我說，我爸爸做的琴，聲音特別安靜，靜到能聽清木頭在開口說話。」
陳逸握著手機停在半空，呼吸屏住了。
哈妮克孜在鏡頭邊沿露出側臉，眼圈紅了一圈。
閨女沒留神大人的神情變化，咧開嘴笑起來，脆生生地拋出一句。
「爸爸媽媽，你們是不是全天下最忙碌的爸爸媽媽？」
陳逸和哈妮克孜同時愣在原地。
通話靜止了三秒。
閨女歪頭看看屏幕里的父親，又側過身抱住身旁的母親，自顧自添了一句。
「可也是全天下最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