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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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逸握著手機靠在陽台欄杆上,面前的地中海在上午的陽光下平鋪到天際。

  「然後呢?」

  「然後你在綜藝里待了兩季,我改了看法,覺得這小子能火兩三年。」

  鄧朝的語氣帶著一種回憶特有的鬆弛。

  「再然後你出了單曲,上了歌手,我第三次改了看法。覺得這小子不好說,可能真能成點事。」

  「現在呢?」

  「現在?」

  鄧朝在電話那頭笑了。

  笑聲不大,帶著一點沉甸甸的分量。

  「現在我站在我家客廳里看著電視上你舉起那座獎盃。我心裡一個字都蹦不出來。能蹦出來的那些字全不夠用。」

  陳逸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搭在欄杆上,指尖被曬得溫熱的鐵桿傳來灼感。

  「鄧哥,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當年出來拉了我一把。要是那天你沒走出來,我可能真掉頭走了。」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煽情的。」

  鄧朝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利落。

  「回來請客啊。」

  「回來請。」

  「請貴的。」

  「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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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掛了之後,陳逸在陽台上又待了五分鐘。

  海面的光折進眼睛裡,亮得晃人。

  他眯著眼看著遠處的白帆在水面上緩緩移動,像一枚被風推著走的紙片。

  他在坎城只多留了一天。

  小方在當天下午把所有等著回音的發行意向函分好了類。

  緊急的十一份留給回國之後第一時間處理,次要的全部打了標籤存檔。

  採訪邀約里只答應了兩家國際媒體和一家國內媒體,其餘全部推到回國之後再談。

  選片人的約茶請求回了禮貌的郵件,表達了感謝和期待。

  鄭一鳴知道他要提前走,在酒店大堂碰見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

  「回家好好歇。」

  「您呢?」

  「我還得再留兩天,有幾個老朋友沒見著。外加組委會安排了一場年度回顧的圓桌,推不掉。」

  陳逸點了點頭,伸出手。

  鄭一鳴握住。

  掌心乾燥溫熱,力道穩當。

  「帽子我收著了。」

  陳逸說。

  「收好了就行。」

  老人鬆開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閨女的貝殼可別拿錯了。」

  「錯不了。粉色的。」

  「走吧。」

  陳逸在法國春末的午後登上了回國的航班。

  行李箱過安檢的時候安檢員掃了一下X光,看到金屬獎盃的影像停了兩秒,抬頭看了陳逸一眼。

  旁邊的同事低聲用法語對他說了句什麼,安檢員恍然地笑了笑,對陳逸豎了一下大拇指。

  小方在他身後拖著另一隻行李箱,一邊走一邊刷手機。

  「剛看了一眼評論區,有一條熱評寫得有意思。」

  「念。」

  「這哥們兒是真的把綜藝人、歌手、演員這三個身份全玩明白了。從陳赤赤表弟到坎城影帝,這條路他走了九年。九年前誰能信?反正我不信。」


  小方在旁邊整理後續行程,鍵盤敲得啪啪響。

  「回北京之後第一件事應該是什麼?」

  「回家。」

  「回家之後呢?」

  「把貝殼給閨女。」

  「再之後呢?工作室那邊攢了一堆東西等你拍板。林遇的新片精剪、兩個新導演項目的終審、品牌方有三家要續約談條件。」

  「回家之後的事回家再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沒跟坎城影帝共過事。」

  「你跟金雞影帝也共過事,沒見你這麼碎嘴。」

  小方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到角度,只好閉嘴繼續敲鍵盤。

  法航直飛北京的航班十一個多小時。

  陳逸睡了五個鐘頭。

  中間醒了一回,空姐推著餐車經過的時候他要了一杯水,喝了兩口放到扶手板上。

  小方在鄰座睡得人事不省,嘴微微張著,眼罩歪在額頭上讓他看起來像個被打劫之後暈倒的路人。

  陳逸從隨身包里翻出那本深藍色封面的舊筆記本。

  封皮磨損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紋路了,邊緣起了毛邊,有幾處被水漬浸過之後干透了的褶皺。

  這本筆記本他已經帶了很多年。

  從入行的第一年開始,每年在扉頁後面寫一行字,記錄那一年發生的最重要的事。

  他把筆記本翻到扉頁。

  那上面第一行字是九年前寫的,用的是一支藍色原子筆,字跡歪歪扭扭。

  「多謝系統。」

  四個字。

  寫這行字的那天晚上,系統剛剛在他腦海里消失。

  沒有告別,沒有儀式感,只是安安靜靜地關上了。

  就像一盞燈被擰滅了,燈在的時候你習以為常,燈滅了你才意識到房間原來可以這麼安靜。

  那天他在客廳坐了很久。

  他翻過那行字下面的空白處。

  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二年。閨女出生了。」

  「第三年。跟老鄭喝了第一杯茶。」

  「第四年。金雞。」

  「第五年。她說我不再是花瓶了。」

  「第六年。帶林遇去了威尼斯。」

  「第七年。閨女上幼兒園,哭了三天。我也哭了。」

  「第八年。開始幫年輕人。」

  每一行都很短。

  沒有感慨,沒有總結,只有乾乾淨淨的事實。

  像路標一樣,標記著他經過了哪些地方。

  第九行是空白的。

  陳逸從包里摸出一支鉛筆。

  鉛筆頭被削得鈍了,他在座椅扶手的布面上來回蹭了兩下,蹭出一個勉強能寫字的尖。

  他把鉛筆尖抵在「多謝系統」四個字下方最後一行空白上。

  光線從舷窗外透進來,飛機正在萬米高空上穿過一層薄雲,陽光碎成了無數道細線落在筆記本的紙頁上。

  他寫了一行字。

  筆畫很輕。

  鉛芯在粗糙的紙面上划過,發出極細極細的沙沙聲,被機艙里的白噪音蓋住了大半。

  寫完之後他把鉛筆收起來,合上筆記本,重新塞進包里。

  剩下的航程他沒再睡。

  戴上耳機聽了一會兒音樂,聽到那首當年寫給閨女的生日歌時,嘴角動了一下。

  飛機開始降落。

  機翼穿過最後一層雲層的時候,北京的地面像一幅被緩緩展開的畫。

  樓群、高架、河道,在傍晚的暮色里舖開來。

  暮色不像坎城那麼濃烈,是一種被霧氣和城市燈光稀釋過的灰藍色,溫吞綿軟。

  小方醒了,揉著眼睛往舷窗外看。

  「到了?」

  「快了。」

  起落架的聲音從機腹傳上來,咔嗒一響,整架飛機微微震了一下。

  飛機滑入跑道。

  輪胎觸地的那一刻傳來一聲沉悶的摩擦聲,整個機艙輕輕彈了一下。

  窗外的燈光飛速後退,跑道兩側的引導燈排成兩行筆直的亮線,一路延伸到遠處的航站樓。

  白色和藍色的燈光交替閃過,一盞接一盞,像是有人在前方替他照著路。

  陳逸看著那兩行亮線慢慢減速,最終在航站樓的燈光下停住。

  他在座位上坐了幾秒沒動。

  小方已經站起來去拿頭頂行李架上的箱子了,身子伸得老長夠不到,踮著腳尖使勁。

  陳逸把手伸進隨身包里。

  指尖碰到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的封皮,手掌合攏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筆記本扉頁上那行新寫的鉛筆字在包里安安靜靜地躺著。

  字跡很輕,但每一筆都踩得實實在在。

  「系統走了九年了,我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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