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閉幕之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鄭一鳴把這句話說完,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酒灌了下去,沒再多留,拍了拍陳逸的肩膀就回了房間。

  天台上只剩陳逸一個人。

  他在椅子上又坐了十幾分鐘才起身。

  收椅子的時候低頭發現酒瓶旁邊擱著鄭一鳴的鴨舌帽,忘拿了。

  他撿起來撣了撣灰,帶回了自己房間放在桌上。

  那晚他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倒不是緊張。

  閉著眼的時候腦子很安靜,沒有翻來覆去地想什麼。

  就是單純地醒了,盯著天花板上的藤蔓浮雕看了一陣子,看著看著天邊就亮了。

  閉幕式當天的坎城,天氣好得像專門被人安排過。

  天空藍得發透,風比前幾天小了一點,海面平得像一張鋪開的錫箔紙,太陽從水面反射上來的光刺得人眯眼。

  上午陳逸在房間裡待到十點。

  小方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熨好的西裝。

  「我幫你燙過了,領子那塊有個小褶子給平了。領帶用哪條?」

  「藏藍那條。」

  小方把西裝掛在衣架上,站在旁邊看他系領帶。

  「緊不緊……」

  「你要是再問我緊不緊張我就把你扔下樓。」

  小方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那我換個問法。你中午吃什麼?」

  「隨便。」

  「酒店餐廳今天有鵝肝配無花果,挺應景的。」

  本書首發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什麼叫應景?」

  「鵝肝嘛,法國特產。在法國拿法國的獎吃法國的菜,多對仗。」

  陳逸把領帶結拉正,從鏡子裡看了小方一眼。

  「你今天的廢話比平時多三倍。」

  「我緊張。」

  「緊張就緊張你的,別把情緒傳染給別人。」

  小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退出房間的時候差點撞上門框。

  下午兩點,陳逸換好西裝最後一遍檢查隨身物件。

  手機裝進里側口袋。

  左胸口別上那枚舊銀色提琴胸針。

  右手伸進西裝外袋,指尖碰到了那顆貝殼。

  橘粉色的扇形殼面被他用紙巾包了一層,穩穩噹噹擱在口袋底部。

  再往裡摸,指腹蹭過那顆薄荷糖光滑的糖衣。

  更深處是那張薄薄的糖紙。

  三亞,只此一生。

  所有該帶的東西都在。

  專車在三點整準時到達影節宮。

  閉幕式的安保比放映日又嚴了一個等級。

  入口處佩戴證件的工作人員多了一倍,安檢通道排成三列,每個入場的人都被仔細核驗證件和邀請函。

  陳逸跟著鄭一鳴團隊從主創通道進入大廳。

  盧米埃爾廳的燈光比放映那天亮了許多。

  舞台正中央鋪著深藍色絨布,兩側擺著大型花束,背後的巨幕上滾動播放著今年所有參賽影片的海報和劇照。

  一千零六十五個座位滿滿當當,走道上都站著人。

  主創區在前排偏左的位置。

  陳逸在鄭一鳴右手側坐下來,身後是攝影指導和製片人。

  舞檯燈光柔和地打在前排每個人身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搭在膝頭上,乾燥平穩。

  鄭一鳴向他那邊微微偏了偏頭。

  「我帽子是不是落你那兒了?」

  「在我房間桌上。回頭還你。」

  「不用還了。留著當紀念。」

  「紀念什麼?」

  「紀念你第一回跟我一起在坎城熬夜。」

  陳逸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開幕致辭持續了十五分鐘。

  電影節主席站在台上用法語和英語交替發言,回顧了本屆參賽片的整體水準。

  翻譯耳機里的中文同傳聲音平穩,陳逸聽了幾句就把耳機摘了。

  頒獎從技術類獎項開始。

  最佳攝影、最佳配樂、最佳編劇,一個一個名字被念出來,獲獎者從不同的座位區走上舞台。

  每念一個名字,全場都會響起一陣掌聲。

  有的長些,有的短些,有的夾著口哨和歡呼聲。

  陳逸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鼓掌。

  頒到評審團大獎的時候,進度已經過了三分之二。

  得獎的是一部墨西哥電影。

  導演是個年輕女人,上台的時候走得太急差點被裙擺絆了一下,引來全場善意的笑聲。

  她用西班牙語講了一長段感言,台下哭了好幾個人。

  技術獎頒完了。

  氣氛開始不一樣了。

  整個大廳安靜了一個層次,交頭接耳的低語聲幾乎消失了。

  「Ladies and gentlemen, we now present the award for Best Actor。」

  司儀的聲音從音響系統里傳出來,清晰地落在每一個角落。

  巨幕上開始播放五位提名演員的表演片段。

  第一位是那部伊朗電影的男主角。

  畫面里他蹲在一片廢墟前,雙手捂著臉,哭得肩膀蜷縮。

  第二位是法國片的老演員。

  七十多歲的銀幕常青樹,飾演一個失憶的退休教師,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自言自語。

  第三位是韓國演員。

  高強度的肢體表演,從天台邊緣一步步往後退的過程拍了整整兩分鐘。

  第四個片段亮了。

  銀幕上出現了一雙手。


  這雙手捧起一把未上漆的提琴,翻轉過來。

  掌腹貼著琴身的弧面緩緩滑過,每一寸木紋都被指紋碾過。

  然後是砂紙。

  粗目砂紙覆上琴面,手腕帶動整個前臂,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勻速,每一下都精準,像鐘錶的秒針在走。

  砂紙磨過的地方露出淺色的新鮮木質,和周圍深色的舊面形成了鮮明的分界線。

  畫面緩慢上移,從手到臂,從臂到肩,從肩到側臉。

  匠人的面孔在銀幕上顯現。

  老舊的圍裙上沾滿了木屑,鬢角的頭髮灰白了大半,眼窩深陷。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種興奮的亮,是一種沉在最底下的光,像深井裡能照見天空的那一圈水面。

  四十七秒結束。

  畫面暗下去。

  全場響起一陣低沉的讚嘆聲。

  不是掌聲,是更下意識的反應,是好幾百個人同時輕輕吐了口氣。

  第五位提名演員的片段隨後播放,一部西班牙電影。

  五段片段全部放完。

  頒獎嘉賓從舞台側幕走出來。

  是一位頭髮全白的法國老牌女演員,走路的步子緩慢優雅,手裡捧著一個金色的信封。

  她走到話筒前面站定,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封。

  「Every year, this stage witnesses the birth of a performance that will be remembered for decades。」

  她的英語帶著法式的柔軟尾音,每個詞都含著一種儀式般的鄭重。

  她拆開信封。

  動作不急不緩,指尖沿著封口的金色貼紙邊緣滑過,輕輕掀開。

  抽出卡片。

  她的目光落在卡片上的名字上。

  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The Palme d'Or for Best Actor goes to——」

  全場屏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