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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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多個人在同一秒停止了呼吸。

  大廳的空調氣流聲從未如此清晰過,像有人把整個世界的音量擰到了最低。

  頒獎嘉賓的目光從卡片上抬起來,對準了前排的某個方向。

  「Chen Yi, for The Bone of the Instrument。」

  她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法語特有的綿長。

  掌聲不是漸漸響起來的。

  是炸開的。

  像一面大壩同時從所有縫隙崩裂,水聲轟然灌了進來。

  陳逸在座位上沒有動。

  他的脊背貼著椅面,兩隻手擱在膝頭上,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

  身邊的鄭一鳴已經站起來了。

  老人轉過身面對著他,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亮得刺眼。

  他沒有說話,伸出右手用力拍了一下陳逸的後背。

  那一掌拍得實實在在,掌風把西裝後背的面料都震出了一道短暫的褶皺。

  然後是第二下。

  比第一下更重。

  鄭一鳴的手掌停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用力往舞台的方向推了一把。

  意思很明確。

  去。

  陳逸站起來了。


  他自己都沒想到會有這種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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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緊張,不是激動,是一種純粹的生理反應,就像在冷水裡站久了之後忽然踏上溫熱的地面,血液一下子涌到末梢,神經來不及適應。

  他往過道方向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身後的攝影指導站了起來。

  製片人站了起來。

  聲音設計站了起來。

  然後是他們後面那一排。

  再後面那一排。

  再後面。

  整個大廳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排排站起來了。

  掌聲壓過了一切。

  陳逸沿著過道往舞台方向走。

  腳步不快不慢,落點穩當。

  那種膝蓋以下的麻痹感在第五步的時候消失了,血液重新找到了它該走的路。

  他走上舞台的台階。

  三級台階,每一級都鋪著深藍色的絨布。

  第二級台階的邊緣稍微高了一點,他的鞋尖碰了一下,沒絆著。

  頒獎嘉賓迎上來。

  法國女演員的手裡托著一座金色的獎盃。

  棕櫚葉的造型從底座中央伸展開來,每一片葉子的紋路都被打磨得發亮。

  她把獎盃遞給他的時候,雙手平舉,目光平視著他的臉。

  「Félicitations。」

  恭喜你。

  陳逸接過獎盃。

  金屬底座沉甸甸的,分量比他想像中重了一倍。

  掌心被底座的稜角硌出了一道淺淺的壓痕。

  他把獎盃握穩了,轉過身面對台下。

  一千多張面孔在燈光里模模糊糊地看不清輪廓,只看到一整片站立的身影和無數雙正在拍動的手。

  掌聲還在繼續。

  他沒有急著說話。

  站在話筒前,目光越過無數顆腦袋,落在大廳最後一排上方的穹頂。

  金色的穹頂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像一片被翻轉過來的天空。

  腦海里閃過的畫面跟這座金碧輝煌的大廳沒有任何關係。

  是家裡客廳的地毯。

  暖黃色燈光下,閨女趴在地毯上畫畫。

  蠟筆在紙面上一道一道地塗著,小胳膊伸得直直的,舌頭不自覺地從嘴角伸出來一截。

  畫完之後她舉著畫站起來,跑到他面前展示。

  畫面上有個歪歪扭扭的人影,人影的手裡橫著一根長條。

  「這是爸爸在彈琴。」

  他低下頭看獎盃。

  金色的棕櫚葉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每一片葉脈的線條在射燈下清清楚楚。

  掌聲漸漸開始回落。

  他抬起頭,對著話筒開口。

  英語。

  聲音平穩,吐字很慢,每個詞之間隔著半秒的間隙。

  「Thank you。」

  全場安靜了。

  不是客套的安靜,是真正在等他往下說的安靜。

  「I want to say something short。」

  他頓了一下。

  手指在獎盃底座上蹭了一下,指腹碰到了金屬冰涼的觸感。

  「This is for everyone who believes a handmade thing still matters。」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沒預料到會在最後一個詞上停頓了一拍。

  matters這個詞從嘴邊落出去,在影節宮六十四聲道的音響系統里被送到了每一個角落。

  台下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掌聲轟然響起。

  比剛才宣布名字的時候更猛。

  有人吹了口哨。

  有人站在座位上把雙手舉過頭頂拍響。

  有人用各自的語言喊出了他聽不懂的話,但語調都是一樣的。

  陳逸握著獎盃退後一步,微微點了點頭。

  他走下台階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鄭一鳴。

  老人站在台下過道的邊緣等著他。

  鴨舌帽沒戴,花白的短髮在燈光里根根分明。

  陳逸走到他面前站定。

  鄭一鳴看了看他手裡的獎盃,又看了看他的臉。

  「感覺怎麼樣?」

  「沉。」

  「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那些人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陳逸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金色的棕櫚葉。

  葉片的最尖端因為切割工藝的關係微微翹起來一點,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我閨女畫過一幅畫。畫的是我在彈琴。蠟筆畫的,歪歪扭扭的,人不像人琴不像琴。但她說那是爸爸。」

  鄭一鳴看著他,沒有說話。

  「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那麼多人鼓掌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是那幅畫。」

  老人嗓子眼裡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笑。

  不是那種被逗樂的笑,更像是一種終於確認了什麼東西的釋然。

  「走吧,回去了。」

  閉幕式散場。

  陳逸回到後台的時候國內社交媒體已經徹底爆了。

  小方堵在後台通道口,手裡舉著兩部手機,左邊那部放著微博熱搜的實時排名,右邊那部不停彈出微信消息提醒。

  「熱搜前十,七條跟你有關。第一條『陳逸坎城影帝』,閱讀量十分鐘破三億。第二條『這是獻給相信手工藝的人』,已經被翻譯成十五種語言在全球社交平台傳播。」

  陳逸從他身邊走過,把獎盃換到左手,右手從西裝口袋裡摸出手機。

  他打開哈妮克孜的對話框。

  消息列表里只有一條新消息。

  發送時間是頒獎嘉賓念出他名字後的第二十三秒。

  兩個字。

  「聽到了。」

  陳逸的拇指在輸入框裡停了三秒,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貝殼找到了,粉色的。帶回家給她。」

  哈妮克孜的回覆在十秒後彈出來。

  「獎盃也帶回家。閨女說要拿它當積木的柱子。」

  陳逸握著手機站在後台通道里笑了一聲。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地中海的夜色濃稠漆黑,只有月光在遠處的水面上鋪出一條碎銀色的長帶。

  那條光帶從近處一直延伸到天際,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

  小方從背後追上來,嗓子喊得都劈了。

  「採訪通告怎麼安排?四十多家媒體堵在外面等著呢!」

  陳逸把手機收進口袋,指腹最後碰了一下那顆裹著紙巾的貝殼和那張寫著「只此一生」的舊糖紙。

  他回過頭看了小方一眼。

  「讓他們等十分鐘。我先給我閨女打個電話,告訴她貝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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