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等待頒獎
鄭一鳴講得很輕，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陳逸端著咖啡杯的手沒動。
晨光落在桌面上，映出一片亮斑。
老人已經轉身離去。
餐桌上留著那隻喝空的白瓷杯，杯壁殘留著一圈深褐色的水痕。
陳逸咽下最後一口吐司，起身回房。
往後兩天，他做了一個讓小方險些跳腳的決定。
關機。
手機直接關掉，壓進枕頭底下，整整兩天沒碰過。
小方頭一天下午才摸清這茬。
他連撥六通電話全轉語音信箱，發出的消息石沉大海，最後只能跑來敲門。
房門拉開一條縫隙。
陳逸換了件灰短袖和便鞋，看著像個出門閒逛的遊客。
「手機壞了？」
小方探頭往屋裡瞅。
「沒壞，關了。」
小方整張臉僵住，愣了好半晌。
「關機了？這兩天用不著找我。」
陳逸語氣平穩。
「哥，你瞧瞧外頭成什麼樣了？」
小方扯著嗓門。
「海外發行意向從昨兒下午起瘋了一樣往裡涌，法國、德國、日本、韓國全在問，北美兩家獨立發行方把報價單都遞過來了。今早郵箱新郵件四百多封，我入行這麼久沒碰見過這動靜。」
「你照章辦就是。」
「我來定？有些要你親自過目。專訪邀約堆成了山，點名要你的國際媒體就有十一家，還有幾位歐洲大牌選片人想約你喝茶，人脈推了可就沒了。」
陳逸倚著門框，神情從容。
「閉幕式後天才辦。這兩天我什麼都定不下，能改動的一樁沒有。既然改不了，蹲在屋裡盯屏幕能頂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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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嘴唇動了動，吐不出反駁的字。
「發行意向先分個類，要緊的標出來，次要的留檔。採訪全登記好，等閉幕式完事再做打算。選片人那邊回得客氣些，就說這兩天身子乏在歇息，回國再聯絡。」
「那你打算去哪兒？」
「隨便走走。」
小方瞧著他趿著鞋往電梯走，獨自在走廊里愣神。
陳逸出了側門，拐上沿海的石板徑。
路面偏窄，並排走兩人剛好。
左側是半人高的矮石牆，牆頭爬滿開紫花的藤蔓，葉片順著海風朝一邊倒。
右邊隔著一排矮松，便是鋪展到天邊的地中海。
午後陽光直直打在石板上，腳後跟的影子壓得又短又實。
沒有定好的去處。
他就這麼踩著步子，鞋底碾過石縫間的細沙，沙沙聲混在拍岸的浪潮里，聽久了分不清是腳步還是水聲。
迎面遇上幾撥路人。
推童車的年輕夫婦，舉著相機拍景致的銀髮老人，牽著金毛犬的中年漢子。
無人上前打擾。
在這條路上，他不是角逐主競賽的男主，不是高分討論里的焦點，也不是幾百封郵件的中心。
他只是個踩著布鞋散步的普通人。
行至拐角處，石板路順著幾級石階延伸向沙灘。
灘涂不算寬闊，被兩側礁石圍成月牙形狀。
陳逸走下台階。
腳掌陷進沙粒，細碎沙石順著鞋幫漫進來，墊滿了鞋底。
海水退到幾步開外，白沫鋪開又消退，前一道痕跡未平，後一道浪已然湧上。
陳逸蹲下身子。
灘上散落著零碎的貝殼。
多半殘缺不全，被海浪沖刷得極薄，邊緣透出光澤。
他撿出幾枚完整的擱在手心裡瞧。
一枚太小，一枚帶了裂痕，還有一枚色澤灰暗。
挑到第四枚時，他停下動作。
扇形殼面泛著淺淺的橘粉色，由頂端向外慢慢變淡，圈圈紋理如細緻的樹輪，摸著有微凸的質感。
他順手把貝殼收進褲袋。
答應女兒的事總得辦妥。
次日下午他按原路又走了一趟。
這回腳程更遠，走到盡頭一座廢舊燈塔旁才掉頭。
塔身白灰脫落大半，露出灰磚，頂端的鐵架鏽蝕歪斜。
折回旅館時暮色四合。
鞋底沾滿細沙，陳逸在門前墊子上蹭了蹭才邁進大堂。
小方縮在角落沙發里敲鍵盤，手邊擱著幾個空紙杯。
見陳逸走近，他連頭都沒抬。
「算準你沒帶通訊工具，我也懶得喊你，直接聽兩組數。」
「講。」
「到下午六點，發行意向函收了七十二份，涉及四十多個區域。採訪遞過來一百多份。商務合作多得數不清，工作郵箱擴了兩次容，垃圾箱都要塞滿了。」
陳逸坐去對面，順手取過桌上的礦泉水擰開抿了一口。
「你看著倒沒多開懷。」
小方抬起頭，眼圈泛黑。
「哪能不高興，純粹是累癱了。跟你共事這些年，頭一回接這體量的活。從前國內陣仗再大，心裡有章法，這回外戲規則全陌生，光查各家底細就耗了大半天。」
「所以抓緊回房補覺。」
「說得輕巧，你躲清閒散步，累活全落我頭上。」
「承你的情。」
「少來這套虛的。」
小方咕噥兩句，低頭繼續打字，嘴角卻往上揚了揚。
晚間九點，陳逸回屋沖了涼。
他從枕下摸出手機按亮，等候消息全部刷出。
屏幕上堆滿未讀提醒。
他只劃開哈妮克孜的對話框。
最新一條是下午發來的。
「閨女今天畫了張畫，紙上畫了個人站在海灘上。我問她是誰，她說爸爸在找好看的貝殼。」
陳逸敲字回復過去。
「倒真叫她猜著了。」
哈妮克孜回得飛快。
「真去了？」
「答應過她的。」
「影節期間人人忙著結交人脈，就你跑去揀石頭貝殼。」
「貝殼比交際舒坦。」
「明兒閉幕，心裡慌不慌？」
「今天你是第三個問這話的。」
「前兩個誰？」
「鄭導，還有小方。」
「問出什麼來了？」
「什麼都沒問著。」
「那我也不多嘴了。」
他正備鎖屏，屏幕又輕微震動。
「對了，女兒讓我帶話，貝殼要粉色的。」
陳逸伸手摸了摸褲袋裡的物什。
色澤正合襯。
他敲了兩個字發回。
「收到。」
擱下手機，陳逸換上外套登上天台。
推開頂層鐵門，夜風直往懷裡灌，裹著海鹽的咸澀與花草香氣。
鄭一鳴已在風裡坐著。
老人拖了兩張摺疊椅擱在矮牆旁，腳邊擺著開了塞的紅酒和兩隻平底玻璃杯。
陳逸走上前坐下。
「您專程喊我上來就喝這個？」
「在坎城收尾一晚不飲上一口，白瞎了這片海景。」
鄭一鳴倒滿兩杯，酒液微晃，映著遠處碼頭散落的燈芒。
陳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尋常的南法佐餐酒，入口泛起微酸，咽下才溢出果香。
「這兩天晃去哪兒了？」
鄭一鳴問。
「海灘邊走走。」
「踩出什麼名堂沒有？」
「帶回兩鞋底粗沙，外加一枚貝殼。」
鄭一鳴笑出了聲。
笑聲融進夜風，散在天台外。
兩人就著夜色慢慢喝著。
遠方小城的霓虹錯落亮著，泊在港灣的遊艇隱隱有人影晃動。
「你猜我頭一回在這兒登台領獎是什麼滋味？」
鄭一鳴忽地開口。
「什麼滋味？」
「踩上台階腿肚子直打晃。獎盃比預想的壓手，接過來手掌直抖。望見底下黑壓壓一片掌聲，腦子裡空空如也，備好的詞忘得一乾二淨。」
陳逸側頭瞧他。
老人的白髮在月色下泛亮，臉上的紋路如同乾枯樹皮般深重。
「後來多跑了幾趟，捧了金棕櫚，那份慌亂反倒沒影了。」
「見多了就平淡了？」
「是心裡透亮了。」
鄭一鳴晃了晃手裡的酒杯。
「獎是外人賞的，戲是自己一幀幀磨出來的。旁人遞過來的物什捧著總嫌沉，自個兒琢磨透的東西裝在心窩裡才安生。琢磨通透了，登台跟邁門檻沒兩樣，一步步踩實了走上去便是。」
陳逸靜靜聽著。
夜風拂亂前額的碎發，他順手撫了撫。
鄭一鳴撐著矮牆站起，眺望起伏的海浪。
夜幕下的水面失了蔚藍，只有月色在水面拖出一條粼粼銀線，由近及遠鋪向極目處。
「明兒成與不成，你坐在這兒，本身就是答卷。」
陳逸端著咖啡杯的手沒動。
晨光落在桌面上，映出一片亮斑。
老人已經轉身離去。
餐桌上留著那隻喝空的白瓷杯，杯壁殘留著一圈深褐色的水痕。
陳逸咽下最後一口吐司，起身回房。
往後兩天，他做了一個讓小方險些跳腳的決定。
關機。
手機直接關掉，壓進枕頭底下，整整兩天沒碰過。
小方頭一天下午才摸清這茬。
他連撥六通電話全轉語音信箱，發出的消息石沉大海，最後只能跑來敲門。
房門拉開一條縫隙。
陳逸換了件灰短袖和便鞋，看著像個出門閒逛的遊客。
「手機壞了？」
小方探頭往屋裡瞅。
「沒壞，關了。」
小方整張臉僵住，愣了好半晌。
「關機了？這兩天用不著找我。」
陳逸語氣平穩。
「哥，你瞧瞧外頭成什麼樣了？」
小方扯著嗓門。
「海外發行意向從昨兒下午起瘋了一樣往裡涌，法國、德國、日本、韓國全在問，北美兩家獨立發行方把報價單都遞過來了。今早郵箱新郵件四百多封，我入行這麼久沒碰見過這動靜。」
「你照章辦就是。」
「我來定？有些要你親自過目。專訪邀約堆成了山，點名要你的國際媒體就有十一家，還有幾位歐洲大牌選片人想約你喝茶，人脈推了可就沒了。」
陳逸倚著門框，神情從容。
「閉幕式後天才辦。這兩天我什麼都定不下，能改動的一樁沒有。既然改不了，蹲在屋裡盯屏幕能頂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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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嘴唇動了動，吐不出反駁的字。
「發行意向先分個類，要緊的標出來，次要的留檔。採訪全登記好，等閉幕式完事再做打算。選片人那邊回得客氣些，就說這兩天身子乏在歇息，回國再聯絡。」
「那你打算去哪兒？」
「隨便走走。」
小方瞧著他趿著鞋往電梯走，獨自在走廊里愣神。
陳逸出了側門，拐上沿海的石板徑。
路面偏窄，並排走兩人剛好。
左側是半人高的矮石牆，牆頭爬滿開紫花的藤蔓，葉片順著海風朝一邊倒。
右邊隔著一排矮松，便是鋪展到天邊的地中海。
午後陽光直直打在石板上，腳後跟的影子壓得又短又實。
沒有定好的去處。
他就這麼踩著步子，鞋底碾過石縫間的細沙，沙沙聲混在拍岸的浪潮里，聽久了分不清是腳步還是水聲。
迎面遇上幾撥路人。
推童車的年輕夫婦，舉著相機拍景致的銀髮老人，牽著金毛犬的中年漢子。
無人上前打擾。
在這條路上，他不是角逐主競賽的男主，不是高分討論里的焦點，也不是幾百封郵件的中心。
他只是個踩著布鞋散步的普通人。
行至拐角處，石板路順著幾級石階延伸向沙灘。
灘涂不算寬闊，被兩側礁石圍成月牙形狀。
陳逸走下台階。
腳掌陷進沙粒，細碎沙石順著鞋幫漫進來，墊滿了鞋底。
海水退到幾步開外，白沫鋪開又消退，前一道痕跡未平，後一道浪已然湧上。
陳逸蹲下身子。
灘上散落著零碎的貝殼。
多半殘缺不全，被海浪沖刷得極薄，邊緣透出光澤。
他撿出幾枚完整的擱在手心裡瞧。
一枚太小，一枚帶了裂痕，還有一枚色澤灰暗。
挑到第四枚時，他停下動作。
扇形殼面泛著淺淺的橘粉色，由頂端向外慢慢變淡，圈圈紋理如細緻的樹輪，摸著有微凸的質感。
他順手把貝殼收進褲袋。
答應女兒的事總得辦妥。
次日下午他按原路又走了一趟。
這回腳程更遠，走到盡頭一座廢舊燈塔旁才掉頭。
塔身白灰脫落大半，露出灰磚，頂端的鐵架鏽蝕歪斜。
折回旅館時暮色四合。
鞋底沾滿細沙，陳逸在門前墊子上蹭了蹭才邁進大堂。
小方縮在角落沙發里敲鍵盤，手邊擱著幾個空紙杯。
見陳逸走近，他連頭都沒抬。
「算準你沒帶通訊工具，我也懶得喊你，直接聽兩組數。」
「講。」
「到下午六點，發行意向函收了七十二份，涉及四十多個區域。採訪遞過來一百多份。商務合作多得數不清，工作郵箱擴了兩次容，垃圾箱都要塞滿了。」
陳逸坐去對面，順手取過桌上的礦泉水擰開抿了一口。
「你看著倒沒多開懷。」
小方抬起頭，眼圈泛黑。
「哪能不高興，純粹是累癱了。跟你共事這些年，頭一回接這體量的活。從前國內陣仗再大，心裡有章法，這回外戲規則全陌生，光查各家底細就耗了大半天。」
「所以抓緊回房補覺。」
「說得輕巧，你躲清閒散步，累活全落我頭上。」
「承你的情。」
「少來這套虛的。」
小方咕噥兩句，低頭繼續打字，嘴角卻往上揚了揚。
晚間九點，陳逸回屋沖了涼。
他從枕下摸出手機按亮，等候消息全部刷出。
屏幕上堆滿未讀提醒。
他只劃開哈妮克孜的對話框。
最新一條是下午發來的。
「閨女今天畫了張畫，紙上畫了個人站在海灘上。我問她是誰，她說爸爸在找好看的貝殼。」
陳逸敲字回復過去。
「倒真叫她猜著了。」
哈妮克孜回得飛快。
「真去了？」
「答應過她的。」
「影節期間人人忙著結交人脈，就你跑去揀石頭貝殼。」
「貝殼比交際舒坦。」
「明兒閉幕，心裡慌不慌？」
「今天你是第三個問這話的。」
「前兩個誰？」
「鄭導，還有小方。」
「問出什麼來了？」
「什麼都沒問著。」
「那我也不多嘴了。」
他正備鎖屏，屏幕又輕微震動。
「對了，女兒讓我帶話，貝殼要粉色的。」
陳逸伸手摸了摸褲袋裡的物什。
色澤正合襯。
他敲了兩個字發回。
「收到。」
擱下手機，陳逸換上外套登上天台。
推開頂層鐵門，夜風直往懷裡灌，裹著海鹽的咸澀與花草香氣。
鄭一鳴已在風裡坐著。
老人拖了兩張摺疊椅擱在矮牆旁，腳邊擺著開了塞的紅酒和兩隻平底玻璃杯。
陳逸走上前坐下。
「您專程喊我上來就喝這個？」
「在坎城收尾一晚不飲上一口，白瞎了這片海景。」
鄭一鳴倒滿兩杯，酒液微晃，映著遠處碼頭散落的燈芒。
陳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尋常的南法佐餐酒，入口泛起微酸，咽下才溢出果香。
「這兩天晃去哪兒了？」
鄭一鳴問。
「海灘邊走走。」
「踩出什麼名堂沒有？」
「帶回兩鞋底粗沙，外加一枚貝殼。」
鄭一鳴笑出了聲。
笑聲融進夜風，散在天台外。
兩人就著夜色慢慢喝著。
遠方小城的霓虹錯落亮著，泊在港灣的遊艇隱隱有人影晃動。
「你猜我頭一回在這兒登台領獎是什麼滋味？」
鄭一鳴忽地開口。
「什麼滋味？」
「踩上台階腿肚子直打晃。獎盃比預想的壓手，接過來手掌直抖。望見底下黑壓壓一片掌聲，腦子裡空空如也，備好的詞忘得一乾二淨。」
陳逸側頭瞧他。
老人的白髮在月色下泛亮，臉上的紋路如同乾枯樹皮般深重。
「後來多跑了幾趟，捧了金棕櫚，那份慌亂反倒沒影了。」
「見多了就平淡了？」
「是心裡透亮了。」
鄭一鳴晃了晃手裡的酒杯。
「獎是外人賞的，戲是自己一幀幀磨出來的。旁人遞過來的物什捧著總嫌沉，自個兒琢磨透的東西裝在心窩裡才安生。琢磨通透了，登台跟邁門檻沒兩樣，一步步踩實了走上去便是。」
陳逸靜靜聽著。
夜風拂亂前額的碎發，他順手撫了撫。
鄭一鳴撐著矮牆站起，眺望起伏的海浪。
夜幕下的水面失了蔚藍，只有月色在水面拖出一條粼粼銀線，由近及遠鋪向極目處。
「明兒成與不成，你坐在這兒，本身就是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