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第三次緊張
陳逸說完這句話，拉開車門坐進車廂。
小方繞去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順著地下車庫坡道平穩爬升，匯入黃昏的街流。
路燈接連亮起，橘黃光斑順著車窗向後滑移。
回到家門前推開鎖，閨女早已洗好澡換妥睡衣，光著腳踩在客廳木地板上。
小姑娘雙手叉著腰，小下巴揚得老高，擺出隨時登台的架勢。
哈妮克孜倚在沙發靠背翻閱手機，見他進屋抬手示意。
「快坐下，閨女等你快大半個鐘頭，差點沒把沙發墊給掀了。」
陳逸換下拖鞋走上前，在茶几前盤腿坐穩。
閨女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樣地唱起白天新學的兒歌。
調子走得七扭八歪，節拍時快時慢。
唱到末尾漏了詞，小傢伙用一連串「啦啦啦」糊弄收場。
唱完雙手朝兩旁一攤，眼巴巴等著下文。
陳逸拍手配合。
「末尾那句詞是自己現編的？」
「老師教的忘光了，我臨時湊的。」
「編得倒挺放得開。」
「爸爸，好聽嗎？」
「好聽。下回把原詞背瓷實了再唱，臨場應變是能耐，前提得把底子打紮實。」
閨女似懂非懂地點點小腦袋，轉頭鑽進哈妮克孜懷裡賴著撒嬌。
陳逸起身走進書房，順手合緊房門，拉開椅子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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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前擺著一份劇本初稿，封皮端正印著《最後一度》。
他翻開書頁，空白處密布著鉛筆寫下的批註。
這個項目他壓在案頭打磨了兩年。
靈感起於完成第二部長片之後。
某個深夜他讀到一篇紀實報導，講偏遠鎮子裡的老中醫，在智能診療普及後，依舊堅持親手替病患搭脈。
有人問那位老醫生為何排斥程序，對方給出的回答格外簡單，機器探不出掌心的熱氣。
這句話留在陳逸心底反覆翻滾，長成一部完整的故事骨架。
片子主角是位偏僻小鎮上的鐘表匠。
智能時代全面降臨，各類器械皆能由終端自動校準。
匠人的老手藝在市場裡失了用武之地。
即便如此，他依然每日推開鋪子的捲簾門，安坐在一整面掛滿齒輪發條的木牆下，等候難料何時光顧的客人。
這個角色不與浪潮對抗，不嘶吼，不宣洩。
他僅是安穩守著內心的準則，用最笨拙的辦法，在快節奏的世道里勻速前行。
最初起草這個案子時，陳逸還在籌備處女作。
剛寫完八千字便壓了箱底。
那會兒功底薄，撐不起這般內斂沉靜的底色。
越是克制的戲碼越考驗調度分寸，鏡頭稍有失衡就會淪為沉悶空洞，當時火候欠缺。
如今歷經兩部長片淬鍊，業內外認可相繼落地，他估摸著時機成熟了。
隔天清晨，陳逸召集主創在工作室開碰頭會。
屋裡坐著兩部舊作打磨出的老班底，也添了新請來的美術指導與視覺特效總監。
會議室白板貼滿概念圖稿，灰藍基調的城鎮街景、排滿機械鐘錶的舊鋪子，天際線盡頭矗立著龐大的數據中樞塔樓。
製片人核算完預算清單，合上文件看向陳逸。
「開銷比上一部翻了接近一番，單是後期視覺特效，報價就抵得上前一部戲的全部投入。」
陳逸背靠椅背，雙手十指相扣擱在膝頭。
「特效量級大源於搭建架構的要求，鎮上的煙火氣要落到實處，遠處的數據塔得有足夠壓迫，兩頭都不能縮減開支。」
製片人在表格空白處做了記號。
「出資方給得相當痛快，兩家聯合入局，不到一周就落了意向，這種推進效率在圈內罕見，你心裡清楚資方衝著什麼來的。」
「衝著前兩部戲積攢的口碑信任。」
「沒錯，資方私下交了底，投陳逸的項目，保本不難，賺多賺少全憑造化，聽著像押寶，可誠意給得很足。」
陳逸掠過這個話頭，轉臉望向美術指導。
「鋪子內部陳設出了幾套圖樣？」
美術指導拉開平板電腦擺到台面，幾張手繪概念草圖齊整排開。
「一共做了三份方案，初版偏向工業懷舊，用鐵架搭配原木工作檯，另一套主打舊民居的市井氣，牆皮留著水漬斑駁，餘下一套折中兼顧。」
陳逸指節在第二張方案上輕叩兩下。
「選第二套，這位老師傅修不來名貴腕錶，經手的全系老百姓家裡的老掛鍾和擺鐘，屋裡得透出生活痕跡，進門就該聞到機油混著舊木料的沉香味。」
「那陳設組得多下功夫，得跑舊貨市場淘換真零件。」
「帳目單獨列支，這項花銷省不得。」
碰頭會足足開了三個鐘頭。
收會時斜陽已然西垂，茶几上留著七八個空紙杯。
小方走到最後，在門框旁停住腳步。
陳逸順手收起白板上的概念圖。
「講。」
「這部作品的路子跟前兩部大不相同，前面那兩部靠懸疑犯罪打底，受眾盤子穩當，票房有底氣，眼下把科幻和人文揉在一起，國內成事的例子屈指可數，你這趟真拿準主意了？」
陳逸將圖紙卷緊，套上一枚橡皮筋。
「拿準了，這顆種子在我腦海里埋了兩年，不把它拍出來，心裡總被磨得不安生，至於市場買不買帳，前體積攢的信譽足夠我放手搏一次，輸了認帳，贏了說明題材本就沒有上限。」
「你心態夠穩。」
「穩不穩也得開工，有些片子本就不是單為算帳立項的，是到了該拍的關口，不得不動手。」
小方微一點頭，轉身推門離去。
劇組籌備全面鋪開，陳逸成天待在工作室連軸轉。
劇本前前後後改過四輪修整。
甄選演員耗去整整兩月。
主角選定一位話劇行當出身的中年戲骨，沒有流量纏身，台詞沉穩瓷實，目光里透著化不開的靜氣。
開機吉日定在九月上旬。
開拍首日，外景地選在浙南山麓邊的一座古舊鎮子。
清晨山霧尚未散盡，石板路上泛著潮潤光澤。
場記板擦得乾乾淨淨，欄目空置，靜候填入頭一場戲的序號。
陳逸立在監視器前，凝神打量著取景框內的光影排布。
場務與組員來回奔忙，照明師調試反光板的角度，收音師舉著搖臂話筒核對頻段。
他摸出手機隨手按下快門。
相片中央只有斜靠在摺疊椅上的空白場記板，背景暈開一片溫潤灰調。
他順勢登入社交平台，將畫面掛上個人動態，勾選為僅限好友瀏覽。
隨手附上一行簡短字跡。
第三回。
依然緊張。
但我偏愛這份緊繃感。
發布不出兩分鐘，提示框彈起回應。
哈妮克孜的頭像跳在最前，回了五個字，加油我的導演。
緊接著陳赤赤的語音轉寫長串冒出。
「你都掌鏡第三回了還慌個什麼勁，又不是生手趕大考，趕緊開機少在這兒矯情。」
小方繞去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順著地下車庫坡道平穩爬升，匯入黃昏的街流。
路燈接連亮起，橘黃光斑順著車窗向後滑移。
回到家門前推開鎖，閨女早已洗好澡換妥睡衣，光著腳踩在客廳木地板上。
小姑娘雙手叉著腰，小下巴揚得老高，擺出隨時登台的架勢。
哈妮克孜倚在沙發靠背翻閱手機，見他進屋抬手示意。
「快坐下，閨女等你快大半個鐘頭，差點沒把沙發墊給掀了。」
陳逸換下拖鞋走上前，在茶几前盤腿坐穩。
閨女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樣地唱起白天新學的兒歌。
調子走得七扭八歪，節拍時快時慢。
唱到末尾漏了詞，小傢伙用一連串「啦啦啦」糊弄收場。
唱完雙手朝兩旁一攤，眼巴巴等著下文。
陳逸拍手配合。
「末尾那句詞是自己現編的？」
「老師教的忘光了，我臨時湊的。」
「編得倒挺放得開。」
「爸爸，好聽嗎？」
「好聽。下回把原詞背瓷實了再唱，臨場應變是能耐，前提得把底子打紮實。」
閨女似懂非懂地點點小腦袋，轉頭鑽進哈妮克孜懷裡賴著撒嬌。
陳逸起身走進書房，順手合緊房門，拉開椅子落座。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桌前擺著一份劇本初稿，封皮端正印著《最後一度》。
他翻開書頁，空白處密布著鉛筆寫下的批註。
這個項目他壓在案頭打磨了兩年。
靈感起於完成第二部長片之後。
某個深夜他讀到一篇紀實報導，講偏遠鎮子裡的老中醫，在智能診療普及後，依舊堅持親手替病患搭脈。
有人問那位老醫生為何排斥程序，對方給出的回答格外簡單，機器探不出掌心的熱氣。
這句話留在陳逸心底反覆翻滾，長成一部完整的故事骨架。
片子主角是位偏僻小鎮上的鐘表匠。
智能時代全面降臨，各類器械皆能由終端自動校準。
匠人的老手藝在市場裡失了用武之地。
即便如此，他依然每日推開鋪子的捲簾門，安坐在一整面掛滿齒輪發條的木牆下，等候難料何時光顧的客人。
這個角色不與浪潮對抗，不嘶吼，不宣洩。
他僅是安穩守著內心的準則，用最笨拙的辦法，在快節奏的世道里勻速前行。
最初起草這個案子時，陳逸還在籌備處女作。
剛寫完八千字便壓了箱底。
那會兒功底薄，撐不起這般內斂沉靜的底色。
越是克制的戲碼越考驗調度分寸，鏡頭稍有失衡就會淪為沉悶空洞，當時火候欠缺。
如今歷經兩部長片淬鍊，業內外認可相繼落地，他估摸著時機成熟了。
隔天清晨，陳逸召集主創在工作室開碰頭會。
屋裡坐著兩部舊作打磨出的老班底，也添了新請來的美術指導與視覺特效總監。
會議室白板貼滿概念圖稿，灰藍基調的城鎮街景、排滿機械鐘錶的舊鋪子，天際線盡頭矗立著龐大的數據中樞塔樓。
製片人核算完預算清單，合上文件看向陳逸。
「開銷比上一部翻了接近一番，單是後期視覺特效，報價就抵得上前一部戲的全部投入。」
陳逸背靠椅背，雙手十指相扣擱在膝頭。
「特效量級大源於搭建架構的要求，鎮上的煙火氣要落到實處，遠處的數據塔得有足夠壓迫，兩頭都不能縮減開支。」
製片人在表格空白處做了記號。
「出資方給得相當痛快，兩家聯合入局，不到一周就落了意向，這種推進效率在圈內罕見，你心裡清楚資方衝著什麼來的。」
「衝著前兩部戲積攢的口碑信任。」
「沒錯，資方私下交了底，投陳逸的項目，保本不難，賺多賺少全憑造化，聽著像押寶，可誠意給得很足。」
陳逸掠過這個話頭，轉臉望向美術指導。
「鋪子內部陳設出了幾套圖樣？」
美術指導拉開平板電腦擺到台面，幾張手繪概念草圖齊整排開。
「一共做了三份方案，初版偏向工業懷舊，用鐵架搭配原木工作檯，另一套主打舊民居的市井氣，牆皮留著水漬斑駁，餘下一套折中兼顧。」
陳逸指節在第二張方案上輕叩兩下。
「選第二套，這位老師傅修不來名貴腕錶，經手的全系老百姓家裡的老掛鍾和擺鐘，屋裡得透出生活痕跡，進門就該聞到機油混著舊木料的沉香味。」
「那陳設組得多下功夫，得跑舊貨市場淘換真零件。」
「帳目單獨列支，這項花銷省不得。」
碰頭會足足開了三個鐘頭。
收會時斜陽已然西垂，茶几上留著七八個空紙杯。
小方走到最後，在門框旁停住腳步。
陳逸順手收起白板上的概念圖。
「講。」
「這部作品的路子跟前兩部大不相同，前面那兩部靠懸疑犯罪打底，受眾盤子穩當，票房有底氣，眼下把科幻和人文揉在一起，國內成事的例子屈指可數，你這趟真拿準主意了？」
陳逸將圖紙卷緊，套上一枚橡皮筋。
「拿準了，這顆種子在我腦海里埋了兩年，不把它拍出來，心裡總被磨得不安生，至於市場買不買帳，前體積攢的信譽足夠我放手搏一次，輸了認帳，贏了說明題材本就沒有上限。」
「你心態夠穩。」
「穩不穩也得開工，有些片子本就不是單為算帳立項的，是到了該拍的關口，不得不動手。」
小方微一點頭，轉身推門離去。
劇組籌備全面鋪開，陳逸成天待在工作室連軸轉。
劇本前前後後改過四輪修整。
甄選演員耗去整整兩月。
主角選定一位話劇行當出身的中年戲骨，沒有流量纏身，台詞沉穩瓷實，目光里透著化不開的靜氣。
開機吉日定在九月上旬。
開拍首日，外景地選在浙南山麓邊的一座古舊鎮子。
清晨山霧尚未散盡，石板路上泛著潮潤光澤。
場記板擦得乾乾淨淨，欄目空置，靜候填入頭一場戲的序號。
陳逸立在監視器前，凝神打量著取景框內的光影排布。
場務與組員來回奔忙，照明師調試反光板的角度，收音師舉著搖臂話筒核對頻段。
他摸出手機隨手按下快門。
相片中央只有斜靠在摺疊椅上的空白場記板，背景暈開一片溫潤灰調。
他順勢登入社交平台，將畫面掛上個人動態，勾選為僅限好友瀏覽。
隨手附上一行簡短字跡。
第三回。
依然緊張。
但我偏愛這份緊繃感。
發布不出兩分鐘，提示框彈起回應。
哈妮克孜的頭像跳在最前，回了五個字，加油我的導演。
緊接著陳赤赤的語音轉寫長串冒出。
「你都掌鏡第三回了還慌個什麼勁，又不是生手趕大考，趕緊開機少在這兒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