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動機清晰的人
這話哈妮克孜在車上講完就合上眼。
她倚著陳逸的肩頭，呼吸勻實，一路到家門口都沒轉醒。
陳逸側身把人從車裡抱起來。
她迷迷糊糊摟著他的脖頸，嘴裡嘟囔了一句含糊字句，誰也沒聽清。
頒獎季過去，日子重歸平靜。
入行第八年的春日來得悄無聲息。
陳逸坐在工作室落地窗邊翻看行業期刊。
窗外的銀杏枝條生出了新綠嫩芽。
面前桌上攤著三份不同平台寄來的年度報告，每份都厚厚一疊。
小方推門進屋，放下兩杯熱茶，低頭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還在琢磨市場數據？」
「你瞧瞧這組內容。」
陳逸挑出其中一份，翻到折角頁面推了過去。
「去年全網播放排名前二十的劇目，十四部都是原創劇本。三年以前這比例只占六部。」
小方掃完兩行，在對面椅子上坐定。
「大IP改編開始退潮了。」
「退潮只是表面現象。」
陳逸端起茶盞。
「核心邏輯是台底下的觀眾換了一批。前些年追捧流量的那撥人，如今開始挑剔故事質量。平台只能跟著調頭，採購標準從『演員帶多少粉絲』，變成『劇本底子硬不硬』。」
「當年你在圈子裡喊內容為王，大夥還當你在講大話。」
「不是我料得准，是行業合該走到這一步。早幾年靠流量賺快錢，等熱度散盡沒了後勁，自然要回頭抓內容。我無非是提早邁了半步。」
小方吹散茶湯上的熱氣。
「上個月那篇專訪發出去後，好幾家新廠牌的負責人聯繫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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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做什麼？」
「來取經的。語氣相當客氣，意思表達得很直白。他們拉起新團隊，完全照著咱們工作室的模式搭班子。還有兩個人坦白講，就是照搬你的路數。」
陳逸抿下熱茶，神情平緩。
「學路子沒問題，別跟著走彎路就行。咱們早年也沒少折騰。」
「你眼下倒是寬厚。要是擱在三年前，你保准回一句『學會了可別來搶飯碗』。」
「三年前真會這麼回。」
陳逸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輕扣兩下。
「如今時局不同。行業盤子做好了，水漲船高，對各家都是好事。咱們沒打算靠壟斷過日子。」
小方跟著點頭。
「林遇的新戲下個月開機。他昨晚發來消息，說劇本終稿調了三十多處細節。」
「改得成色如何？」
「他說整篇理完，連自己都看不出原先的痕跡，問你抽不抽得出空幫著搭把手。」
「讓他把本子傳過來，我周末翻翻。」
「還有一樁事。下個月行業峰會的演講你應承下來了，提綱理齊了沒？」
「剛開個頭。」
「主辦方那邊給出了議題，想讓你聊聊新時代內容創作者的核心底牌。」
「題目起得倒寬泛。」
「旁人認定你有分量講這個，才特意送了請帖。你可別上去講兩句就下台。」
「該長該短看現場有沒有交鋒的由頭，死背萬字長篇沒多大用處。」
小方無奈晃晃腦袋，起身收拾起桌面上的空杯。
峰會安排在月末周六。
會場選在國貿的大宴會廳，台下坐滿了製片、導演、編劇、平台主管，還摻著不少新入行的年輕面孔。
陳逸的發言被排在下午第二場。
他踏上講台，台下齊刷刷坐了將近四百人。
頂燈迎面落下來，映得他微眯起雙眼。
他手裡只拿著一支麥克風，沒帶半頁講稿。
登台後省去了客套寒暄，開門見山亮了嗓子。
「我入行八年整。起初身上沒什麼導演或製片頭銜，純粹是個在綜藝鏡頭前攢了點名聲的生面孔。那陣子圈裡把流量兩個字奉為圭臬。掙錢的套路很清晰，有熱度就換來曝光，有曝光就拉來贊助，錢跟著進帳。這條路早先管用，但誰都明白它有保質期。」
台下響起一陣贊同的輕微動靜。
「往後我轉去做長片。第一部戲籌備了整整兩年，拉贊助時連著碰了九回壁。第十家肯坐下聊，張嘴先打聽流量能撐起多少票房。我遞上故事本子，對方翻過兩頁直接扣下，講『本子是好本子，可惜不穩妥』。」
他停步站定。
「那時我便琢磨明白一件事。圈子裡多數人不是看不出好歹，是不敢擔風險。投砸了要背責任，不如挑有流量兜底的活計省心。這套做派錯了嗎？擺在商言商的角度挑不出毛病。可要是放在長線看，硬生生把市場的胃口越磨越窄。」
他沒配投影幕布，沒甩大段口號，語氣如常聊天一般平實。
台前幾名年輕編劇握著水筆，在紙頁上刷刷記錄。
「這兩年風向轉了過來。台下諸位看得分明，原創戲份在漲，翻拍的成活率在跌。看客品味提上來了，平台也跟著扭轉航向。有人把這叫作內容的復興，我看這詞扣得太重。沒多少玄妙名堂，就是客觀規律走到了該轉彎的關口。」
演講收尾，轉入現場提問環節。
前排一名戴眼鏡的青年舉手起身。
「陳導，我去年剛搭起獨立製片班子，想問個偏個人的問題。」
陳逸微點頭示意。
「你在這行里打拼八年，踩過風口也頂過資本施壓。行至今日，你認為自己立足的核心底牌究竟是什麼？是綜藝攢下的國民關注，還是後續磨鍊的鏡頭掌控？」
台下登時安靜下來。
陳逸把麥克風遞到另一隻手裡，思索片刻。
「這兩樣都不是。」
提問的年輕人有些愣神。
「那依你看是什麼？」
「是自始至終明白自己為什麼邁進這扇門。」
他朝台前挪了半步，頂光在腳下拖出拉長的斜影。
「技巧能後天打磨，熱度總會消退，風評有起有伏，這些全靠不住。唯獨做事的初衷改不了。你是奔著撈金去做戲，還是奔著表達去搭台子。順境裡這兩撥人混在一處難分高下，逆風當頭立見分曉。圖利的人碰上行市收緊便轉行撤退，初衷篤定的人只會換打法，絕不挪方向。」
他頓了頓嗓音。
「我當年邁進這圈子純屬被人抓去救場，沒懷著什麼大抱負。可一路走過來，我摸到了自己的根底。我想把實實在在的東西捧給觀眾看，不兌水分，不偷工減料。這份心思從拍完頭一部戲起就沒變過。外界捧我也罷，踩我也罷，這個錨點始終扎得穩當。」
台下掌聲隨之四起。
他趕在掌聲未歇前補完了收尾。
「所以要問立足的底氣，我就回這一句。初衷不散的人，不容易被外界晃花了眼。」
論壇散場已近黃昏。
陳逸在後場通道遇上下屬。
小方倚在牆側翻閱手機，見他迎面走來，揚起屏幕晃了晃。
「你方才那段問答，外頭已經傳開了。」
「隨他們傳去。」
「有條評語講得有意思，說總算碰上個不講虛頭巴腦套話的明白人。」
陳逸順手把麥克風遞給場務，接過小方遞來的水瓶，擰開喝了兩口。
「不是我不想端著，是年歲上來了，懶得費那份力氣。」
「你才剛過三十，別成天擺出一副老派做派。」
陳逸沒接話，把空瓶遞迴小方手裡，邁步往地下車庫走。
行至車門邊，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宴會廳依舊亮著的通明窗格。
裡頭聚著好幾個年輕人正聚攏商討，探討聲隔著厚玻璃隱約傳出。
小方守在一側，並未出聲催促。
「回吧，家裡的閨女今早在幼兒園新學了段曲子，還等著唱給我聽。」
她倚著陳逸的肩頭，呼吸勻實，一路到家門口都沒轉醒。
陳逸側身把人從車裡抱起來。
她迷迷糊糊摟著他的脖頸，嘴裡嘟囔了一句含糊字句，誰也沒聽清。
頒獎季過去，日子重歸平靜。
入行第八年的春日來得悄無聲息。
陳逸坐在工作室落地窗邊翻看行業期刊。
窗外的銀杏枝條生出了新綠嫩芽。
面前桌上攤著三份不同平台寄來的年度報告，每份都厚厚一疊。
小方推門進屋，放下兩杯熱茶，低頭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還在琢磨市場數據？」
「你瞧瞧這組內容。」
陳逸挑出其中一份，翻到折角頁面推了過去。
「去年全網播放排名前二十的劇目，十四部都是原創劇本。三年以前這比例只占六部。」
小方掃完兩行，在對面椅子上坐定。
「大IP改編開始退潮了。」
「退潮只是表面現象。」
陳逸端起茶盞。
「核心邏輯是台底下的觀眾換了一批。前些年追捧流量的那撥人，如今開始挑剔故事質量。平台只能跟著調頭，採購標準從『演員帶多少粉絲』，變成『劇本底子硬不硬』。」
「當年你在圈子裡喊內容為王，大夥還當你在講大話。」
「不是我料得准，是行業合該走到這一步。早幾年靠流量賺快錢，等熱度散盡沒了後勁，自然要回頭抓內容。我無非是提早邁了半步。」
小方吹散茶湯上的熱氣。
「上個月那篇專訪發出去後，好幾家新廠牌的負責人聯繫了我。」
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們要做什麼？」
「來取經的。語氣相當客氣，意思表達得很直白。他們拉起新團隊，完全照著咱們工作室的模式搭班子。還有兩個人坦白講，就是照搬你的路數。」
陳逸抿下熱茶，神情平緩。
「學路子沒問題，別跟著走彎路就行。咱們早年也沒少折騰。」
「你眼下倒是寬厚。要是擱在三年前，你保准回一句『學會了可別來搶飯碗』。」
「三年前真會這麼回。」
陳逸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輕扣兩下。
「如今時局不同。行業盤子做好了，水漲船高，對各家都是好事。咱們沒打算靠壟斷過日子。」
小方跟著點頭。
「林遇的新戲下個月開機。他昨晚發來消息，說劇本終稿調了三十多處細節。」
「改得成色如何？」
「他說整篇理完，連自己都看不出原先的痕跡，問你抽不抽得出空幫著搭把手。」
「讓他把本子傳過來，我周末翻翻。」
「還有一樁事。下個月行業峰會的演講你應承下來了，提綱理齊了沒？」
「剛開個頭。」
「主辦方那邊給出了議題，想讓你聊聊新時代內容創作者的核心底牌。」
「題目起得倒寬泛。」
「旁人認定你有分量講這個，才特意送了請帖。你可別上去講兩句就下台。」
「該長該短看現場有沒有交鋒的由頭，死背萬字長篇沒多大用處。」
小方無奈晃晃腦袋，起身收拾起桌面上的空杯。
峰會安排在月末周六。
會場選在國貿的大宴會廳，台下坐滿了製片、導演、編劇、平台主管，還摻著不少新入行的年輕面孔。
陳逸的發言被排在下午第二場。
他踏上講台，台下齊刷刷坐了將近四百人。
頂燈迎面落下來，映得他微眯起雙眼。
他手裡只拿著一支麥克風，沒帶半頁講稿。
登台後省去了客套寒暄，開門見山亮了嗓子。
「我入行八年整。起初身上沒什麼導演或製片頭銜，純粹是個在綜藝鏡頭前攢了點名聲的生面孔。那陣子圈裡把流量兩個字奉為圭臬。掙錢的套路很清晰，有熱度就換來曝光，有曝光就拉來贊助，錢跟著進帳。這條路早先管用，但誰都明白它有保質期。」
台下響起一陣贊同的輕微動靜。
「往後我轉去做長片。第一部戲籌備了整整兩年，拉贊助時連著碰了九回壁。第十家肯坐下聊，張嘴先打聽流量能撐起多少票房。我遞上故事本子，對方翻過兩頁直接扣下，講『本子是好本子，可惜不穩妥』。」
他停步站定。
「那時我便琢磨明白一件事。圈子裡多數人不是看不出好歹，是不敢擔風險。投砸了要背責任，不如挑有流量兜底的活計省心。這套做派錯了嗎？擺在商言商的角度挑不出毛病。可要是放在長線看，硬生生把市場的胃口越磨越窄。」
他沒配投影幕布，沒甩大段口號，語氣如常聊天一般平實。
台前幾名年輕編劇握著水筆，在紙頁上刷刷記錄。
「這兩年風向轉了過來。台下諸位看得分明，原創戲份在漲，翻拍的成活率在跌。看客品味提上來了，平台也跟著扭轉航向。有人把這叫作內容的復興，我看這詞扣得太重。沒多少玄妙名堂，就是客觀規律走到了該轉彎的關口。」
演講收尾，轉入現場提問環節。
前排一名戴眼鏡的青年舉手起身。
「陳導，我去年剛搭起獨立製片班子，想問個偏個人的問題。」
陳逸微點頭示意。
「你在這行里打拼八年，踩過風口也頂過資本施壓。行至今日，你認為自己立足的核心底牌究竟是什麼？是綜藝攢下的國民關注，還是後續磨鍊的鏡頭掌控？」
台下登時安靜下來。
陳逸把麥克風遞到另一隻手裡，思索片刻。
「這兩樣都不是。」
提問的年輕人有些愣神。
「那依你看是什麼？」
「是自始至終明白自己為什麼邁進這扇門。」
他朝台前挪了半步，頂光在腳下拖出拉長的斜影。
「技巧能後天打磨，熱度總會消退，風評有起有伏，這些全靠不住。唯獨做事的初衷改不了。你是奔著撈金去做戲，還是奔著表達去搭台子。順境裡這兩撥人混在一處難分高下，逆風當頭立見分曉。圖利的人碰上行市收緊便轉行撤退，初衷篤定的人只會換打法，絕不挪方向。」
他頓了頓嗓音。
「我當年邁進這圈子純屬被人抓去救場，沒懷著什麼大抱負。可一路走過來，我摸到了自己的根底。我想把實實在在的東西捧給觀眾看，不兌水分，不偷工減料。這份心思從拍完頭一部戲起就沒變過。外界捧我也罷，踩我也罷，這個錨點始終扎得穩當。」
台下掌聲隨之四起。
他趕在掌聲未歇前補完了收尾。
「所以要問立足的底氣，我就回這一句。初衷不散的人，不容易被外界晃花了眼。」
論壇散場已近黃昏。
陳逸在後場通道遇上下屬。
小方倚在牆側翻閱手機，見他迎面走來，揚起屏幕晃了晃。
「你方才那段問答，外頭已經傳開了。」
「隨他們傳去。」
「有條評語講得有意思，說總算碰上個不講虛頭巴腦套話的明白人。」
陳逸順手把麥克風遞給場務，接過小方遞來的水瓶，擰開喝了兩口。
「不是我不想端著，是年歲上來了，懶得費那份力氣。」
「你才剛過三十，別成天擺出一副老派做派。」
陳逸沒接話，把空瓶遞迴小方手裡，邁步往地下車庫走。
行至車門邊，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宴會廳依舊亮著的通明窗格。
裡頭聚著好幾個年輕人正聚攏商討，探討聲隔著厚玻璃隱約傳出。
小方守在一側，並未出聲催促。
「回吧，家裡的閨女今早在幼兒園新學了段曲子，還等著唱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