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第二部長片
這句話被陳逸自己驗證了許多回。
此後每次拉開冰箱門拿水，他都會掃一眼那張蠟筆塗鴉。
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被磁貼壓得整整齊齊。
紙角微微捲起，胡蘿蔔泥的指印還留在暖陽旁邊。
閨女對全家福的新鮮感只維持了一個禮拜，轉頭就盯上了新目標。
小傢伙開始拿蠟筆往沙發扶手上畫線條。
被外婆攔了三次，第四次外婆乾脆把蠟筆收進了鞋櫃頂層。
家裡恢復了平時的運轉節奏，陳逸的書房卻沒那麼清靜。
第二部導演長片的劇本磨了整整半年。
桌面上碼著七個版本的列印稿，每版的封面都貼著不同顏色的便簽，記著修改日期。
最底下那份的封皮已經磨破了邊角，紙頁泛黃，底端留著一圈乾涸的棕色咖啡漬。
故事講的是老街里的三代人。
五十年代的祖輩開了間修表鋪，靠手藝養活全家老小。
八十年代的父輩把鋪子改成電器維修店，迎頭趕上市場大潮。
第三代站在網際網路時代的街口，面對整條街拆遷的通告，必須選定是守著最後一間門面，還是徹底走出去。
三條時間線交叉鋪開，每代人的抉擇都在接續上一代未了的遺憾。
架構鋪得極寬，編劇團隊私下爭執了不下十回。
周三下午的線上碰頭會開到第三十五分鐘。
主筆編劇老鄭把文檔投到屏幕正中，光標停在第二代故事線的第三十八場。
「這場戲我磨了四遍。第二代女主角在練功房接到拆遷通告，情緒層次一直沒掐准。」
老鄭敲了敲桌面。
「她到底是惱怒還是釋然？前面鋪了那麼多對老街的不舍，這裡要是直接發火，觀眾看著不像成長。要是太釋然，前頭的伏筆全白搭。」
陳逸把紙稿翻到對應的那一頁，握著鋼筆在段落旁劃了道豎線。
「你把兩種情緒想岔了。」
他抬了抬眼皮。
「她能先釋然，釋然到自己都意外，走出練功房那一刻才生出怒意。火氣不是衝著拆遷去的，是惱自己居然這麼快就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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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鄭在屏幕那頭停頓兩秒，鍵盤聲跟著響了起來。
「這路子我順一遍，今晚趕出來給你看。」
「不用趕。順道把前後各兩場一起順了，別光修一個點。情緒是一整串的，腰上動了刀，頭尾都得跟著調。」
關了線上會議，陳逸把轉椅往後推開半圈，仰頭靠上椅背。
頂上的小筒燈壓著光，他一直沒讓換，嫌光太扎眼看不進本子。
小方看破不說破，從來不跟他爭這個。
房門推開一道縫，小方探進半個身子。
「聊完了？」
「完了，老鄭今晚改第三十八場。」
小方夾著文件袋走進來，拉開桌前的椅子坐下。
「都磨到第七稿了，你打算改到什麼時候？」
陳逸順手把鋼筆擱回稿紙邊上，筆尖朝外。
「改到我從頭讀一遍挑不出毛病為止。」
「頭一部片子你改了三稿就拍板了。」
「那部線索單薄，挑大樑的角色攏共沒四個。眼下這本子三條線交織，主要角色十一個，詞量翻了一倍。哪一場垮了，整條線都得跟著往下墜。」
小方翻開手裡的夾子，頭一頁印著製片預算明細。
「資方那邊問了兩回進度，嘴上沒催，話里壓著的意思你清楚。」
「清楚，無非是怕拖久了趕不上檔期。你照直回他們，寧肯晚上半年上映，我也不帶殘本進組。」
「用不著你教，我回得比你好聽多了。」
陳逸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舊材料，是當年林遇拿獎後媒體做的專訪，裡頭有一行被亮色螢光筆划過。
那句話是他當年扔下的原話，選人比選項目重要。
他把材料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以前拍戲靠直覺，機位怎麼擺，走位怎麼走，腦子裡有了底子直接干。這部不成，光憑直覺撐不起三代人的體量。」
小方把文件夾一合。
「那現在靠什麼？」
「靠手上功夫。把每場戲的底子拆成碎塊，挨個敲，確認每塊磚都能吃住力再往上砌。慢是慢了點，下每個決斷都比以往更穩。」
小方看著他，眼裡帶出點笑意。
「你以往下決斷也沒見猶豫過。」
「那會兒的穩裡頭帶著三分賭，如今不賭了。」
陳逸起身踱到窗邊。
街對面的樓體正在換外牆包裝，大幅廣告布在半空兜著風響。
「要是這部也穩穩拿下了。」
他話頭收了半截，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小方坐在後頭接話。
「拿下了又能怎麼樣？」
「那我才算真正站穩了導演這行。」
小方沒再搭腔，低頭把文件夾翻到演員備選那一欄。
「初篩的名單理出來了，三條線的骨幹角色，目前能定下試鏡意願的共十四位。你打算先看哪條？」
陳逸走回桌前坐穩，視線在排布整齊的名冊上一行行掠過。
第一代的修表匠早有了輪廓，老鄭挑的那位話劇老演員試了兩段戲，味道很足。
第三代的年輕後生排了三個苗子，都是這兩年冒頭的新人，小方已經排了首輪碰頭。
難辦的是第二代。
第二代的女主角是個在老街泡大的舞者。
二十歲離鄉進京練舞，三十五歲回到面目全非的老街，在推土機和舊記憶里找落腳的地界。
這個角色既要有紮實的舞蹈底子，又得能扛住大段獨自出鏡的戲份，骨子裡還得透著不服輸的硬氣。
候選欄里排了五個人，陳逸前後翻了兩遍，把名單推到桌角。
「這幾個跳舞是夠看，演戲的底子單薄了些。第二代占了全篇快四成的戲份，扛不住就全砸了。」
小方捏著單子掃了一眼。
「其實有個人選你自始至終沒提。」
陳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水。
「誰？」
「哈妮克孜。」
屋裡靜了片刻。
陳逸把杯子穩穩擱回桌面，杯底磕出一記輕微的響動。
「我琢磨過。」
「琢磨了多久？」
「從磨第二稿就在想。這角色身上全是她的影子，跳舞起家，在生疏的圈子裡一路硬闖，骨子裡那份不服輸的勁兒全對得上。」
「既然早想到了，怎麼一直壓著不講？」
「這口一開就不單是選角的事了。導演挑自個兒媳婦當女一號，外頭風言風語我不在意，我怕的是片子本身被閒話蓋過去，平白折了心血。」
小方把紙頁疊好收進夾子。
「那你現在定下來沒？」
陳逸沒有馬上接話。
他伸手把第七稿翻到第二代故事的開篇。
女主角站在空落落的練功房裡，手指撫過木質把杆上落下的灰。
寫這段戲的時候，他腦海里自始至終浮著的只有那張臉。
「把本子拿給她看看。」
天色擦黑回到家，小丫頭早被外婆哄著睡沉了。
客廳只亮著半邊暖光，哈妮克孜盤腿坐在絨毯上，跟前攤著個人展的平面圖紙，鉛筆夾在指縫間。
陳逸走過去把厚厚的劇本擱在她膝頭旁邊，扉頁朝上。
哈妮克孜側頭看了一眼。
「你的新本子？」
「第七稿。第二代女主的段落折了印子，你先挑那部分看。」
哈妮克孜放下手裡的鉛筆，把本子接了過去。
她先掂了掂厚度，徑直翻到折了角的地方。
約莫過了一刻鐘，她從地毯上站起身，手裡還握著劇本。
「這個跳舞的角色，你動筆的時候照著誰寫的？」
陳逸靠在廚房門邊，迎著她的視線沒有挪開。
「你。」
「所以想讓我接？」
「想挑最合適的人演。你要是通讀完認為這戲不合襯，就當我沒提過。」
哈妮克孜把紙頁翻回最前頭，一頁一頁重新看起來。
整整看了大半個時辰，陳逸沒催，也沒走開。
他在灶台前燒開了一壺溫水，倒滿一杯擱在她手邊，又替自己續了半杯涼茶。
紙張合攏的動靜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哈妮克孜抬起頭，神色比方才凝練了許多。
「本子極好，比你以往遞給我的所有本子都結實。」
「然後呢？」
她把劇本穩穩撂在茶几正中，指尖在硬皮封面上叩了兩下。
「你拿得准能把公私分利索？」
陳逸端著手裡的茶杯，視線越過杯口落在她臉上。
「試試看。」
此後每次拉開冰箱門拿水，他都會掃一眼那張蠟筆塗鴉。
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被磁貼壓得整整齊齊。
紙角微微捲起，胡蘿蔔泥的指印還留在暖陽旁邊。
閨女對全家福的新鮮感只維持了一個禮拜，轉頭就盯上了新目標。
小傢伙開始拿蠟筆往沙發扶手上畫線條。
被外婆攔了三次，第四次外婆乾脆把蠟筆收進了鞋櫃頂層。
家裡恢復了平時的運轉節奏，陳逸的書房卻沒那麼清靜。
第二部導演長片的劇本磨了整整半年。
桌面上碼著七個版本的列印稿，每版的封面都貼著不同顏色的便簽，記著修改日期。
最底下那份的封皮已經磨破了邊角，紙頁泛黃，底端留著一圈乾涸的棕色咖啡漬。
故事講的是老街里的三代人。
五十年代的祖輩開了間修表鋪，靠手藝養活全家老小。
八十年代的父輩把鋪子改成電器維修店，迎頭趕上市場大潮。
第三代站在網際網路時代的街口，面對整條街拆遷的通告，必須選定是守著最後一間門面，還是徹底走出去。
三條時間線交叉鋪開，每代人的抉擇都在接續上一代未了的遺憾。
架構鋪得極寬，編劇團隊私下爭執了不下十回。
周三下午的線上碰頭會開到第三十五分鐘。
主筆編劇老鄭把文檔投到屏幕正中，光標停在第二代故事線的第三十八場。
「這場戲我磨了四遍。第二代女主角在練功房接到拆遷通告，情緒層次一直沒掐准。」
老鄭敲了敲桌面。
「她到底是惱怒還是釋然？前面鋪了那麼多對老街的不舍，這裡要是直接發火，觀眾看著不像成長。要是太釋然，前頭的伏筆全白搭。」
陳逸把紙稿翻到對應的那一頁，握著鋼筆在段落旁劃了道豎線。
「你把兩種情緒想岔了。」
他抬了抬眼皮。
「她能先釋然，釋然到自己都意外，走出練功房那一刻才生出怒意。火氣不是衝著拆遷去的，是惱自己居然這麼快就認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老鄭在屏幕那頭停頓兩秒，鍵盤聲跟著響了起來。
「這路子我順一遍，今晚趕出來給你看。」
「不用趕。順道把前後各兩場一起順了，別光修一個點。情緒是一整串的，腰上動了刀，頭尾都得跟著調。」
關了線上會議，陳逸把轉椅往後推開半圈，仰頭靠上椅背。
頂上的小筒燈壓著光，他一直沒讓換，嫌光太扎眼看不進本子。
小方看破不說破，從來不跟他爭這個。
房門推開一道縫，小方探進半個身子。
「聊完了？」
「完了，老鄭今晚改第三十八場。」
小方夾著文件袋走進來，拉開桌前的椅子坐下。
「都磨到第七稿了，你打算改到什麼時候？」
陳逸順手把鋼筆擱回稿紙邊上，筆尖朝外。
「改到我從頭讀一遍挑不出毛病為止。」
「頭一部片子你改了三稿就拍板了。」
「那部線索單薄，挑大樑的角色攏共沒四個。眼下這本子三條線交織，主要角色十一個，詞量翻了一倍。哪一場垮了，整條線都得跟著往下墜。」
小方翻開手裡的夾子，頭一頁印著製片預算明細。
「資方那邊問了兩回進度，嘴上沒催，話里壓著的意思你清楚。」
「清楚，無非是怕拖久了趕不上檔期。你照直回他們，寧肯晚上半年上映，我也不帶殘本進組。」
「用不著你教，我回得比你好聽多了。」
陳逸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舊材料，是當年林遇拿獎後媒體做的專訪，裡頭有一行被亮色螢光筆划過。
那句話是他當年扔下的原話，選人比選項目重要。
他把材料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以前拍戲靠直覺，機位怎麼擺，走位怎麼走，腦子裡有了底子直接干。這部不成，光憑直覺撐不起三代人的體量。」
小方把文件夾一合。
「那現在靠什麼？」
「靠手上功夫。把每場戲的底子拆成碎塊，挨個敲，確認每塊磚都能吃住力再往上砌。慢是慢了點，下每個決斷都比以往更穩。」
小方看著他，眼裡帶出點笑意。
「你以往下決斷也沒見猶豫過。」
「那會兒的穩裡頭帶著三分賭，如今不賭了。」
陳逸起身踱到窗邊。
街對面的樓體正在換外牆包裝，大幅廣告布在半空兜著風響。
「要是這部也穩穩拿下了。」
他話頭收了半截，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小方坐在後頭接話。
「拿下了又能怎麼樣？」
「那我才算真正站穩了導演這行。」
小方沒再搭腔，低頭把文件夾翻到演員備選那一欄。
「初篩的名單理出來了，三條線的骨幹角色，目前能定下試鏡意願的共十四位。你打算先看哪條？」
陳逸走回桌前坐穩，視線在排布整齊的名冊上一行行掠過。
第一代的修表匠早有了輪廓，老鄭挑的那位話劇老演員試了兩段戲，味道很足。
第三代的年輕後生排了三個苗子，都是這兩年冒頭的新人，小方已經排了首輪碰頭。
難辦的是第二代。
第二代的女主角是個在老街泡大的舞者。
二十歲離鄉進京練舞，三十五歲回到面目全非的老街，在推土機和舊記憶里找落腳的地界。
這個角色既要有紮實的舞蹈底子，又得能扛住大段獨自出鏡的戲份，骨子裡還得透著不服輸的硬氣。
候選欄里排了五個人，陳逸前後翻了兩遍，把名單推到桌角。
「這幾個跳舞是夠看，演戲的底子單薄了些。第二代占了全篇快四成的戲份，扛不住就全砸了。」
小方捏著單子掃了一眼。
「其實有個人選你自始至終沒提。」
陳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水。
「誰？」
「哈妮克孜。」
屋裡靜了片刻。
陳逸把杯子穩穩擱回桌面，杯底磕出一記輕微的響動。
「我琢磨過。」
「琢磨了多久？」
「從磨第二稿就在想。這角色身上全是她的影子，跳舞起家，在生疏的圈子裡一路硬闖，骨子裡那份不服輸的勁兒全對得上。」
「既然早想到了，怎麼一直壓著不講？」
「這口一開就不單是選角的事了。導演挑自個兒媳婦當女一號，外頭風言風語我不在意，我怕的是片子本身被閒話蓋過去，平白折了心血。」
小方把紙頁疊好收進夾子。
「那你現在定下來沒？」
陳逸沒有馬上接話。
他伸手把第七稿翻到第二代故事的開篇。
女主角站在空落落的練功房裡，手指撫過木質把杆上落下的灰。
寫這段戲的時候，他腦海里自始至終浮著的只有那張臉。
「把本子拿給她看看。」
天色擦黑回到家，小丫頭早被外婆哄著睡沉了。
客廳只亮著半邊暖光，哈妮克孜盤腿坐在絨毯上，跟前攤著個人展的平面圖紙，鉛筆夾在指縫間。
陳逸走過去把厚厚的劇本擱在她膝頭旁邊，扉頁朝上。
哈妮克孜側頭看了一眼。
「你的新本子？」
「第七稿。第二代女主的段落折了印子，你先挑那部分看。」
哈妮克孜放下手裡的鉛筆，把本子接了過去。
她先掂了掂厚度，徑直翻到折了角的地方。
約莫過了一刻鐘，她從地毯上站起身，手裡還握著劇本。
「這個跳舞的角色，你動筆的時候照著誰寫的？」
陳逸靠在廚房門邊，迎著她的視線沒有挪開。
「你。」
「所以想讓我接？」
「想挑最合適的人演。你要是通讀完認為這戲不合襯，就當我沒提過。」
哈妮克孜把紙頁翻回最前頭，一頁一頁重新看起來。
整整看了大半個時辰，陳逸沒催，也沒走開。
他在灶台前燒開了一壺溫水，倒滿一杯擱在她手邊，又替自己續了半杯涼茶。
紙張合攏的動靜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哈妮克孜抬起頭，神色比方才凝練了許多。
「本子極好，比你以往遞給我的所有本子都結實。」
「然後呢？」
她把劇本穩穩撂在茶几正中，指尖在硬皮封面上叩了兩下。
「你拿得准能把公私分利索？」
陳逸端著手裡的茶杯，視線越過杯口落在她臉上。
「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