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夫妻同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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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個字從拍板到落地,足足排了三個月。

  哈妮克孜把劇本通讀了四遍。

  第二遍,她動手寫角色筆記。

  第三遍,她把所有舞蹈段落單抽出來,重新順了動作邏輯。

  第四遍,她同陳逸關在書房裡,逐場摳完了情緒線。

  對戲那天晚上,小丫頭在客廳里推著學步車來回挪。

  外婆彎著腰跟在後頭護著。

  書房門緊閉著。

  哈妮克孜把角色前後的行事由頭順了一遍。

  陳逸坐在對面聽著,手裡的鉛筆始終沒停。

  「第十七場跟第二十三場之間,少了一道情緒台階。」

  哈妮克孜翻開兩場之間的接榫處。

  「她從認命到崩潰,轉得太快。」

  「你寫的銜接是她站在陽台上,望對面拆了一半的舊樓。這景致夠使,虧在台詞上面。那句話太像書面詞,練舞的人不會那麼開口。」

  陳逸在稿紙上劃掉原先的台詞,在旁邊留出空白。

  「依你看,她該怎麼說?」

  「她會扯一句跟拆房子挨不著邊的話。」

  哈妮克孜指尖輕點桌面。

  「比方說對著聽筒同朋友念叨,排練廳樓下那間面鋪封了門,往後熱完身只能啃便利店。說完掐斷通話,站在陽台上發怔。」

  陳逸在空處記下這幾句,拿筆在尾巴上畫了個圈。

  「成,照你的來。」

  三個月的前期籌備,除了打磨本子,挑演員、定美術、調配攝影和編配樂曲,全得在開機前敲定。

  陳逸掌舵的步調比頭一部沉穩得多。

  每樁決斷都留出充裕空檔給大夥盤道,製片組翻來覆去核驗落實的細處,這才往下推進。

  他從頭到尾沒遲疑過的決斷,就是把哈妮克孜填進最終的人選表。

  消息放出去後,行內的說法分作兩派。

  一派把這看成宣發炒作,兩口子合夥拍戲天生自帶熱度。

  另一派持著觀望態度,擔心當導演的給自家媳婦放水,損了片子的成色。

  陳逸半句沒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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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工作室大群里下發了統一步調的條陳。

  往後對外受訪一概不扯私情,只談角色本身。

  開機定在周二,正逢北京入秋。

  片場設在東四環外頭一座舊廠房改建的攝影棚。

  頭一場開拍的段落落到第二代故事線上。

  哈妮克孜扮的舞者步入閒置多年的排練廳,推開鏽死的鐵門,浮灰由門楣頂端細細密密落下來。

  攝影指導把鏡頭架在正門對面,用長焦捕捉她推門剎那的臉部轉變。

  燈光組把燈具藏在窗扇外頭,仿出午後三點日光穿透髒玻璃漫進來的景況。

  全員到位。

  陳逸落座在導演椅上,監視器屏幕切到主機位畫面。

  他拾起對講機,順勢掃看全場,確認各組人馬停當。

  「各組準備,第十二場第一條。」

  場記板咔噠合上。

  「開機。」

  哈妮克孜立在鐵門外頭。

  手掌搭上門把手那會兒,她身形微頓。

  這並非戲裡角色的遲疑,出自她自個兒。

  入行至今,她在諸多片場聽不同導演下過開拍指令。

  可今兒個坐在監視器後頭的那位,昨夜還在家裡幫閨女拾掇尿布,今早出門前替她擰開了卡死的礦泉水瓶蓋。

  如今這副嗓門從對講機里透出來,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跟昨晚在灶台邊催她少碰甜食的人大相逕庭。

  她推門入內,浮塵如期散落。

  腳步聲在空蕩的廳堂里泛起迴響。

  她踱步走到練功把杆跟前,指腹沿著鐵管表面滑過去。

  「停。」

  對講機里的聲音利落乾脆,沒半句廢話。

  哈妮克孜收住腳步,扭頭看嚮導演席位。

  陳逸舉著對講機。

  「重來。走位偏了。進門之後第三步得踩在地面光斑的沿口,你跨出去了,人同屋子的層次就亂了。」

  片場靜了片刻,跟著有人悶著嗓子笑出聲。

  副導演偏過頭,同場記壓著嗓門咬耳朵。

  「導演抓自個兒太太的步點,跟挑旁人毛病一樣不留情面。」

  場記頭都不抬,回了一句。

  「分明更嚴實。」

  第二條重拍。

  哈妮克孜落下的第三步嚴絲合縫踩在光影邊緣。

  「過。」

  短促的一個字由對講機里拋出。

  陳逸早已低頭翻看起下一場的鏡頭腳本。

  整個上午總共拍完四場戲,哈妮克孜的戲份占去一半。

  頭一場拍了兩條就順當過了,後一場足足磨了五遍。

  第五次重來的由頭,全在一段自白里的喘息停頓出了偏差。

  戲裡的舞者在空屋裡喃喃自語,念及十年前在屋裡學過的頭一支舞名。

  統共兩行台詞,內里的情緒層次卻要從追憶滑進自嘲,再從自嘲深處翻出幾分不甘。

  前頭四條,她每回都在自嘲與不甘的當口打滑,要麼收勢太急沒留住餘味,要麼拖泥帶水落了煽情俗套。

  陳逸從監視器後頭站起身,大步走到她跟前。

  全棚子的人跟著他的步子轉頭。

  好些人順勢放慢了手裡的活計,打算瞧瞧這位導演如何同自家媳婦開口。

  「你自嘲那會兒,唇角習慣往上挑,角色沒這毛病。她的自嘲是朝里收的,嘴皮在扯,眼裡卻沒跟上。你把唇角壓住,把情緒全扣在眼裡走。」

  句句是實打實的行活指點,精煉紮實,與提點尋常演員沒兩樣。

  哈妮克孜點了下頭,沒多爭辯。

  到了第五條,她立在把杆跟前,手扶在拔涼的鐵桿上,唇角徹底斂平。

  兩句台詞從唇縫裡吐出來,尾音平整得像面死水,眼底的光彩卻一層一層往下沉。

  「過。」

  陳逸折回監視器前坐穩,在場記單子上飛快劃了幾筆。

  晌午開飯,劇組聚在棚外的帆布帳篷里領盒飯。

  哈妮克孜端著餐盒坐在角落的木箱上。

  旁邊挨著出演第一代鐘錶師傅的老話劇演員孫老師。

  老孫扒拉兩口青菜,側頭打量她。

  「導演待你真夠嚴苛的。」

  「他管誰都這副脾氣。」

  「對你摳得更細。偏了半步便要喊停,老頭子我剛才那條跑歪了一大步,他反倒吩咐攝影挪機位將就。」

  哈妮克孜咽下嘴裡的菜葉,這才接話。

  「那您可把他想軟了。他叫攝影挪機位不是縱容您,是斜著取景拍出來更有味道。他懶得費唾沫解說,倒叫您當成是在照拂。」

  老孫愣了下神,仰頭笑起來。

  「做太太的,比旁人都摸得透導演。」

  「在組裡別喊太太。叫我哈妮克孜,或者喊戲裡的名字都成。」

  下午換成第三代的故事線拍攝,哈妮克孜沒了通告。

  她換回常服留在棚後頭的休息區,拿著手機反覆回看上午的實拍素材。

  她翻看了小半個鐘頭,將第五條那段自白來回拖拽了三遍。

  最後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闔上眼靜坐。

  收工那會兒天光已暗,時針晃過晚間七點。

  各組人馬有條不紊規整器械,準備離場。

  陳逸從監視器後頭起身,合攏當天的場記夾子交到副導演手裡。

  他交代完隔日的開工計劃,踱步走出帳篷。

  哈妮克孜立在停車場的路燈杆下頭候著,手裡拎著兩罐水。

  陳逸走上前接下一罐,擰開鐵蓋灌了一口。

  兩人並著肩往座駕的方向走,一路沒誰先搭話。

  走出二十幾步開外,她先扯開話頭。

  「今兒那場獨白,末尾那條當真夠使了?」

  「夠了,剪進正片挑不出刺。」

  「我反覆瞧了回放,總看出自嘲那層淺了半分。明兒要是排得出空檔,我想再補一條。」

  「不補了。既是過了便朝前走。回頭去補容易把眼下的勁頭帶偏,角色反倒倒退。」

  她擰嚴瓶蓋,順手塞回挎包里。

  「你在片場怎的不講這套大道理?」

  「在片場我是導演,不是你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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