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頭大的全家福
話在哈妮克孜心底擱了很久。
並非她需要依仗外人的首肯來維持底氣，只因講出這番話的人，過往多年向來習慣以行動代替言辭。
他一開口，她便明白那份分量。
《回聲》首演之後的一個月內，各方邀約接連遞了過來。
國內有美術館發來函件，邀她出任跨界藝術季的策展顧問；海外亦有舞蹈節遞送邀請，期盼將作品搬上歐洲巡演舞台；更有品牌商希望由她操刀，為新品發布會量身定製沉浸式舞段。
紅姐在前端攔下不合拍的合作，餘下的挑選權盡數移交到了哈妮克孜跟前。
書房寬大的案台上，文件被理成三疊。
靠左的一疊歸為商業活動、代言合作與宣發通告。
中間的一疊屬於影視劇本、大銀幕客串與綜藝錄製。
最薄的那疊僅有四份，全數聚焦在純粹的藝術表達上。
陳逸路過書房門邊，瞧見她陷在一堆文案當中，指間握著簽字筆遲遲未落。
「理好了？」
他問。
「分清了，正挑著呢。」
「最薄的那疊單子，是挑出來的少，還是送上門來的本就少？」
「送過來的本就不多，偏偏我想耗費精力的全在裡頭。」
哈妮克孜抽出最薄那疊最頂上的一頁，順手遞到他跟前。
那是國內一家當代藝術館遞來的合作函，邀她以獨立藝術家身份，籌辦一場融匯肢體與裝置藝術的個展。
陳逸翻過兩頁，順勢撂在案頭。
「周期拉長到半年，給的預算算不上寬裕，但創作空間給得極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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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處在於接下這個展子，便騰不出空檔進新戲組。紅姐主張先拍戲穩住演員的底子，創作的事往後壓一壓。」
「紅姐站在職業角度沒問題，你怎麼看？」
哈妮克孜將筆帽旋開兩圈，清脆地扣了回去。
「我打算再貪心一回。」
「如何個貪法？」
「應下個展的當口，在北京本地接部體量適中的短片。拍攝節奏不緊湊，一周只占三天光景，餘下的工時全拿來磨個展項目。」
「體力撐得住？」
「仔細核算過，強度壓在產前的水準之下。排《回聲》那三個月天天泡足八小時，遠比當下兼顧拍戲策展更磨人。」
陳逸未再多言，探手把另外兩疊文案推到案台邊沿。
「商務層面的交給紅姐團隊打理，演戲的本子憑你喜好挑，創作這塊你早有主意了。」
「就不擔心我挑岔了路？」
「上回你拿主意，劇場裡四百號人起立拍掌足足五分鐘，我犯不著操這份心。」
哈妮克孜抬手把筆帽朝他擲了過去。
陳逸偏過頭，輕巧避開。
「少貧嘴，這般奉承話聽多了人容易飄。」
她的行內定位在悄然間完成了更迭。
早先各方遞來的公函抬頭總印著「著名演員哈妮克孜女士」，到了《回聲》之後，新送達的函件換上了全新的稱謂。
演員、舞蹈創作者、策展人。
三重身份並列排在姓名後頭，不分先後高低。
如同陳逸那般，她亦在憑著自個兒的節奏衝破單一範疇的束縛。
他由台前演員穩步邁嚮導演與製片，她則自熒幕演員跨向編舞與藝術策展。
兩條路徑看似走向各異，根子上的執拗全無二致。
不困於既定框架，亦不許旁人劃定終局。
眼下家裡的步調瞧著獨具一格。
陳逸手頭的執導項目步入打磨劇本的階段，每日至少抽足四個鐘頭，在書房同編劇班子進行線上研討。
哈妮克孜的個展籌備與短片拍攝穿插進行，每周有三天在外奔波。
小丫頭長到一歲出頭，扶著椅凳能在廳里兜上大半圈，口中蹦出的詞兒日漸豐富。
平日多由外婆照拂起居，小兩口私下卻立了條鐵律。
陳逸不論手頭會議拖到何時，六點前務必跨出書房接管晚飯。
哈妮克孜在周末堅決推拒外務，把整片白晝留給閨女。
這條約定踏實執行了兩個月，中途僅破過一回例。
那日陳逸同海外班底開碰頭會，時差緣故延宕至七點半。
等他步出書房門，小丫頭已端坐在餐椅里用完了外婆煮的麵條，嘴角邊沾著圈胡蘿蔔泥。
哈妮克孜倚在椅旁瞧著他。
「誤了一個半鐘頭。」
「那頭製片人臨時加了一輪推演，會期拉長了。」
「閨女盼你盼到肚餓，外婆先給餵飽了。」
陳逸行至餐椅邊蹲下身子。
小丫頭兩眼瞅著他，噘著小嘴拿湯勺把一根麵條推了過來。
「留給我的？」
小丫頭用力點頭，麵條自勺沿一滑，順勢落進他的袖口。
哈妮克孜抿住笑意，遞過一張紙巾。
「這是在罰你誤了時辰。」
「領罰，明兒六點前必定準點出來。」
日子便這般平緩地過著。
沒有畫報里過度裝點的明星光環，亦無刻意擺布的溫情腔調。
夜裡閨女醒了哭鬧，兩人便輪番起身輕哄。
陳逸偶遇思路卡殼，在書房枯坐大半日，哈妮克孜從不上前打攪，只在門前擱下一盞溫水。
哈妮克孜練功歸來渾身酸乏，陳逸便擰熱毛巾替她敷緊肩頭，兩人並肩窩在沙發里，靜靜看完一整部紀錄片。
這種旁人少見的過法之所以合拍，從不在於工時切分的巧勁，全憑彼此明了對方在忙什麼，也清楚對方為何奔忙。
他懂她耗盡心力時無需言語寬慰，只求片刻靜默。
她懂他反覆修訂本子到了關口，需得步出屋門兜上一圈方能理順。
某日午後，閨女在廳內木地板上鋪滿了白紙，抓著蠟筆塗抹得專注。
哈妮克孜靠在沙發里翻看策展文案，餘光瞥見小傢伙長久沒吵鬧，俯身探看，雪白紙面上落下了三個圓圈。
最上頭的圓圈塗滿了金黃，當作懸空的暖陽。
旁側並立著兩道高矮不一的線條小人，中間牽著個更小巧的輪廓。
哈妮克孜合上案卷，順勢坐到了地板上。
「寶貝，這上頭畫的都是誰呀？」
小丫頭揚起手裡的蠟筆，先指向個頭最高的小人。
「爸爸。」
復又指向矮上些許的那個。
「媽媽。」
終了點住正當中的小傢伙。
「寶寶！」
哈妮克孜將那張塗鴉輕手輕腳從地上揭起，捏著紙角行至冰箱前。
門扉上整齊貼著陳逸由各地帶回的紀念貼，居中恰巧空出一片方寸之地。
她取下一枚磁貼將畫紙穩穩壓好，退後半步端詳起來。
「咱家的全家福。」
陳逸端著杯子自書房步出接水，途徑冰箱時收住了步子。
他側頭掃了眼那幾道線條，指尖輕點最高的那道身影。
「頭畫得最大的這個是我？」
閨女自客廳小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褲腿，嗓音響亮乾脆。
「爸爸頭大！」
陳逸把杯盞撂在台上，彎腰一把將閨女撈進懷裡。
「說誰頭大呢？」
小丫頭咯咯笑著蹬著小腳，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拍他的發頂。
「大！大！」
他抱著閨女在廳里兜了一圈，作勢要舉過頭頂，小傢伙清脆的笑鬧聲穿透了整間屋子。
哈妮克孜倚在冰箱門邊，掩著嘴笑得雙肩直顫，到最後整個人蹲在了地上。
眼角不知何時滲出了淚花，只因笑得太狠。
閨女掙脫著朝她懷裡鑽，回頭望向陳逸，滿臉都是新奇與痛快。
陳逸停下步子舒了口氣，掌心撐在膝頭上。
「跑你媽那兒不管用，她護不住你。」
哈妮克孜把小傢伙攏在懷中，仰頭迎上他的視線。
「誰說的，我護得住。」
「自個兒笑出的眼淚都沒擦乾，還護著旁人呢。」
她抬手在面頰抹了一把，牽著閨女的小手站直身子。
「陳逸，你說往後等咱們都老了，她還能記著今兒的情形麼？」
閨女仰著腦袋瞅著兩人言語，雖聽不大懂，神情卻極嚴肅，猶如在旁聽一場要緊的會談。
陳逸邁步走近，單手把閨女接了過去，另一隻手順勢揉了揉她的頭頂。
「記不記得不打緊，冰箱上的畫又跑不掉。」
並非她需要依仗外人的首肯來維持底氣，只因講出這番話的人，過往多年向來習慣以行動代替言辭。
他一開口，她便明白那份分量。
《回聲》首演之後的一個月內，各方邀約接連遞了過來。
國內有美術館發來函件，邀她出任跨界藝術季的策展顧問；海外亦有舞蹈節遞送邀請，期盼將作品搬上歐洲巡演舞台；更有品牌商希望由她操刀，為新品發布會量身定製沉浸式舞段。
紅姐在前端攔下不合拍的合作，餘下的挑選權盡數移交到了哈妮克孜跟前。
書房寬大的案台上，文件被理成三疊。
靠左的一疊歸為商業活動、代言合作與宣發通告。
中間的一疊屬於影視劇本、大銀幕客串與綜藝錄製。
最薄的那疊僅有四份，全數聚焦在純粹的藝術表達上。
陳逸路過書房門邊，瞧見她陷在一堆文案當中，指間握著簽字筆遲遲未落。
「理好了？」
他問。
「分清了，正挑著呢。」
「最薄的那疊單子，是挑出來的少，還是送上門來的本就少？」
「送過來的本就不多，偏偏我想耗費精力的全在裡頭。」
哈妮克孜抽出最薄那疊最頂上的一頁，順手遞到他跟前。
那是國內一家當代藝術館遞來的合作函，邀她以獨立藝術家身份，籌辦一場融匯肢體與裝置藝術的個展。
陳逸翻過兩頁，順勢撂在案頭。
「周期拉長到半年，給的預算算不上寬裕，但創作空間給得極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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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處在於接下這個展子，便騰不出空檔進新戲組。紅姐主張先拍戲穩住演員的底子，創作的事往後壓一壓。」
「紅姐站在職業角度沒問題，你怎麼看？」
哈妮克孜將筆帽旋開兩圈，清脆地扣了回去。
「我打算再貪心一回。」
「如何個貪法？」
「應下個展的當口，在北京本地接部體量適中的短片。拍攝節奏不緊湊，一周只占三天光景，餘下的工時全拿來磨個展項目。」
「體力撐得住？」
「仔細核算過，強度壓在產前的水準之下。排《回聲》那三個月天天泡足八小時，遠比當下兼顧拍戲策展更磨人。」
陳逸未再多言，探手把另外兩疊文案推到案台邊沿。
「商務層面的交給紅姐團隊打理，演戲的本子憑你喜好挑，創作這塊你早有主意了。」
「就不擔心我挑岔了路？」
「上回你拿主意，劇場裡四百號人起立拍掌足足五分鐘，我犯不著操這份心。」
哈妮克孜抬手把筆帽朝他擲了過去。
陳逸偏過頭，輕巧避開。
「少貧嘴，這般奉承話聽多了人容易飄。」
她的行內定位在悄然間完成了更迭。
早先各方遞來的公函抬頭總印著「著名演員哈妮克孜女士」，到了《回聲》之後，新送達的函件換上了全新的稱謂。
演員、舞蹈創作者、策展人。
三重身份並列排在姓名後頭，不分先後高低。
如同陳逸那般，她亦在憑著自個兒的節奏衝破單一範疇的束縛。
他由台前演員穩步邁嚮導演與製片，她則自熒幕演員跨向編舞與藝術策展。
兩條路徑看似走向各異，根子上的執拗全無二致。
不困於既定框架，亦不許旁人劃定終局。
眼下家裡的步調瞧著獨具一格。
陳逸手頭的執導項目步入打磨劇本的階段，每日至少抽足四個鐘頭，在書房同編劇班子進行線上研討。
哈妮克孜的個展籌備與短片拍攝穿插進行，每周有三天在外奔波。
小丫頭長到一歲出頭，扶著椅凳能在廳里兜上大半圈，口中蹦出的詞兒日漸豐富。
平日多由外婆照拂起居，小兩口私下卻立了條鐵律。
陳逸不論手頭會議拖到何時，六點前務必跨出書房接管晚飯。
哈妮克孜在周末堅決推拒外務，把整片白晝留給閨女。
這條約定踏實執行了兩個月，中途僅破過一回例。
那日陳逸同海外班底開碰頭會，時差緣故延宕至七點半。
等他步出書房門，小丫頭已端坐在餐椅里用完了外婆煮的麵條，嘴角邊沾著圈胡蘿蔔泥。
哈妮克孜倚在椅旁瞧著他。
「誤了一個半鐘頭。」
「那頭製片人臨時加了一輪推演，會期拉長了。」
「閨女盼你盼到肚餓，外婆先給餵飽了。」
陳逸行至餐椅邊蹲下身子。
小丫頭兩眼瞅著他，噘著小嘴拿湯勺把一根麵條推了過來。
「留給我的？」
小丫頭用力點頭，麵條自勺沿一滑，順勢落進他的袖口。
哈妮克孜抿住笑意，遞過一張紙巾。
「這是在罰你誤了時辰。」
「領罰，明兒六點前必定準點出來。」
日子便這般平緩地過著。
沒有畫報里過度裝點的明星光環，亦無刻意擺布的溫情腔調。
夜裡閨女醒了哭鬧，兩人便輪番起身輕哄。
陳逸偶遇思路卡殼，在書房枯坐大半日，哈妮克孜從不上前打攪，只在門前擱下一盞溫水。
哈妮克孜練功歸來渾身酸乏，陳逸便擰熱毛巾替她敷緊肩頭，兩人並肩窩在沙發里，靜靜看完一整部紀錄片。
這種旁人少見的過法之所以合拍，從不在於工時切分的巧勁，全憑彼此明了對方在忙什麼，也清楚對方為何奔忙。
他懂她耗盡心力時無需言語寬慰，只求片刻靜默。
她懂他反覆修訂本子到了關口，需得步出屋門兜上一圈方能理順。
某日午後，閨女在廳內木地板上鋪滿了白紙，抓著蠟筆塗抹得專注。
哈妮克孜靠在沙發里翻看策展文案，餘光瞥見小傢伙長久沒吵鬧，俯身探看，雪白紙面上落下了三個圓圈。
最上頭的圓圈塗滿了金黃，當作懸空的暖陽。
旁側並立著兩道高矮不一的線條小人，中間牽著個更小巧的輪廓。
哈妮克孜合上案卷，順勢坐到了地板上。
「寶貝，這上頭畫的都是誰呀？」
小丫頭揚起手裡的蠟筆，先指向個頭最高的小人。
「爸爸。」
復又指向矮上些許的那個。
「媽媽。」
終了點住正當中的小傢伙。
「寶寶！」
哈妮克孜將那張塗鴉輕手輕腳從地上揭起，捏著紙角行至冰箱前。
門扉上整齊貼著陳逸由各地帶回的紀念貼，居中恰巧空出一片方寸之地。
她取下一枚磁貼將畫紙穩穩壓好，退後半步端詳起來。
「咱家的全家福。」
陳逸端著杯子自書房步出接水，途徑冰箱時收住了步子。
他側頭掃了眼那幾道線條，指尖輕點最高的那道身影。
「頭畫得最大的這個是我？」
閨女自客廳小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褲腿，嗓音響亮乾脆。
「爸爸頭大！」
陳逸把杯盞撂在台上，彎腰一把將閨女撈進懷裡。
「說誰頭大呢？」
小丫頭咯咯笑著蹬著小腳，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拍他的發頂。
「大！大！」
他抱著閨女在廳里兜了一圈，作勢要舉過頭頂，小傢伙清脆的笑鬧聲穿透了整間屋子。
哈妮克孜倚在冰箱門邊，掩著嘴笑得雙肩直顫，到最後整個人蹲在了地上。
眼角不知何時滲出了淚花，只因笑得太狠。
閨女掙脫著朝她懷裡鑽，回頭望向陳逸，滿臉都是新奇與痛快。
陳逸停下步子舒了口氣，掌心撐在膝頭上。
「跑你媽那兒不管用，她護不住你。」
哈妮克孜把小傢伙攏在懷中，仰頭迎上他的視線。
「誰說的，我護得住。」
「自個兒笑出的眼淚都沒擦乾，還護著旁人呢。」
她抬手在面頰抹了一把，牽著閨女的小手站直身子。
「陳逸，你說往後等咱們都老了，她還能記著今兒的情形麼？」
閨女仰著腦袋瞅著兩人言語，雖聽不大懂，神情卻極嚴肅，猶如在旁聽一場要緊的會談。
陳逸邁步走近，單手把閨女接了過去，另一隻手順勢揉了揉她的頭頂。
「記不記得不打緊，冰箱上的畫又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