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殺青後的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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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學會了一件導演最該學會的事,把演員送到角色門口,然後閉嘴,別替他走進去。

  後面的拍攝順了許多,賀川不再追著陳逸確認情緒,只在每場戲前弄清楚一個問題,這個人此刻最想躲開誰。

  陳逸給出的名字有時是母親,有時是朋友,有時是鏡頭,更多時候是那個已經習慣被圍觀的自己。

  兩個月後的傍晚,最後一場戲轉到城郊車站,賀川拖著行李站在人群里,手機屏幕上還掛著當天的熱搜。

  老林把攝影機架在馬路對面,長焦鏡頭越過公交站牌,將賀川壓進一群下班的人中間。

  「這場拍完,他就離開了?」

  賀川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又重新拉開,輪子沾著路邊的灰。

  「他離開這座城,沒離開那些目光。」

  陳逸檢查完畫面,將耳機扣回桌面。

  「那我最後要不要回頭?」

  「你想回就回,別提前決定。」

  場記板落下以後,賀川拖著箱子擠進人群,走出十幾米,又被一個送餐員擋住去路。

  他側身繞過去,腳步慢了些,身後的手機快門聲恰好響起。

  賀川沒有回頭,只在玻璃站牌前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鏡頭多留了七秒,直到一輛公交車進站,將那道人影徹底擋住。

  老林盯著監視器里的車尾,手掌蓋住對講機。

  「還不喊停?」

  陳逸等公交車開遠,畫面里只剩空蕩的站台,才按下通話鍵。

  「過了,殺青。」

  歡呼從馬路兩邊同時起來,場務把藏了半天的花推給賀川,美術組的人抱著那隻茶漬杯衝進鏡頭。


  「陳導,我現在能證明自己了嗎?」

  「電影還沒剪,你先忍忍。」

  「我忍了兩個月,就等你誇一句。」

  「最後那七秒不錯。」

  「前面一百分鐘呢?」

  「還在硬碟里,別急。」

  全組笑成一片,賀川抱著花站到合影區,嘴上還在念叨導演誇人按秒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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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方搬來一把導演椅,讓陳逸坐在最中間。

  陳逸看見椅背上的名字,沒有過去。

  「我站後面就行。」

  「你今天往哪兒躲?」

  小方按住椅背,朝還在調整位置的眾人揚了揚下巴。

  「演員站中間我習慣了,導演的位置沒坐過。」

  「椅子不會認身份,你坐下就行。」

  賀川從人群里伸出一隻手,把陳逸直接拽到椅子旁邊。

  「您再拖一分鐘,盒飯都涼了。」

  陳逸坐下以後才發現,賀川和老林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其餘人沿著樓梯排開。

  沒有聚光燈,也沒有主持人提醒他看哪台機器,場記舉著殺青板,攝影師就在三米外數數。

  快門落下時,陳逸沒有尋找自己的角度。

  導演椅比紅毯採訪區的椅子硬,身後卻站著一百多個把兩個月交給他的人。

  「陳導,笑一下,今天不收你表情管理費。」

  陳逸抬手扶正殺青板,終於看向鏡頭。

  「趕緊拍,賀川的花快掉了。」

  合影結束,劇組當晚沒有辦熱鬧的殺青宴,只在附近餐館包了兩桌。

  老林端著茶坐到陳逸身邊,杯里漂著兩片泡開的茶葉。

  「第一次坐導演椅,感覺怎麼樣?」

  「椅背太直。」

  「你當演員時沒這麼難聊。」

  「當導演以後,要節省體力。」

  「後期才是真耗人,你準備讓誰剪?」

  「羅愷,明天進機房。」

  老林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飲料瓶。

  「別把每一幀都攥在手裡,電影剪出來以後,不完全歸導演。」

  「那歸誰?」

  「歸坐在黑屋子裡看完它的人。」

  第二天上午,陳逸帶著全部素材進了剪輯室。

  剪輯師羅愷看完第一遍粗排,將耳機掛在顯示器旁邊,揉了揉發酸的耳廓。

  「素材比我預想的乾淨,剪成九十五分鐘,商業節奏最好。」

  「一百零三分鐘。」

  「多出來的八分鐘放什麼?」

  「放他不講話的時候。」

  羅愷拖動時間軸,停在賀川第一次刷到自己視頻的長鏡頭上。

  「這條四分鐘,留一分半夠了,觀眾已經明白他在看評論。」

  「明白得太快了。」

  「你想讓他們陪他坐多久?」

  「坐到想催他動。」

  羅愷把播放窗口放大,畫面里的賀川仍盯著手機,出租屋沒有別的變化。

  「多留兩秒,觀眾會以為剪輯出了問題。」

  「就留到他們產生這個懷疑。」

  「綜藝最怕掉節奏,你以前比誰都懂。」

  陳逸將時間軸往後拉,停在便利店外被認出的那段。

  「綜藝需要觀眾跟上,電影有時候要讓他們等。」

  「等什麼?」

  「等不舒服。」

  第一版粗剪用了十一天,全片九十八分鐘,節奏緊,轉場漂亮,連小方都挑不出明顯問題。

  陳逸看完以後,讓羅愷刪掉三個設計精巧的轉場,又把七處沉默各延長兩秒。

  羅愷抱著胳膊看他重新排列素材,機房裡的咖啡已經換了第三壺。

  「你把好看的地方全拆了。」

  「太順了。」

  「順還有錯?」

  「這個人的生活已經被打亂,畫面不能替他整理好。」

  「你拿觀眾練耐心,票房怎麼辦?」

  「先讓電影成立。」

  第二版出來,賀川也被叫進機房。

  放到母親來電那場戲時,通話計時在屏幕上跳了十二秒,鏡頭依舊沒有切走。

  賀川看完,將椅子向後挪了一點。

  「我當時覺得十二秒很短。」

  「現在呢?」

  「想替他把電話掛了。」

  羅愷敲了兩下空格鍵。

  「這就是陳導要的不舒服。」

  小方靠著門框,手裡還拿著項目進度表。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觀眾不舒服以後,會不會直接走?」

  陳逸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投影機風扇仍在轉。

  「願意走的人,節奏再快也留不住。」

  六周里,影片改了十九版,片長最終定在一百零一分鐘。

  綜藝訓練出的判斷幫陳逸刪掉了所有無效停留,剩下的留白則被他放到最需要耐心的位置。

  羅愷導出最終文件時,進度條從百分之九十九跳到完成,已經是凌晨兩點。

  「再看一遍?」

  「明天看。」

  「你終於捨得回家了?」

  「今天看不准。」

  第二天下午,陳逸一個人坐進工作室的小放映廳。

  第一遍結束,他在字幕升起時握緊了扶手,銀幕上的每一個名字都讓兩個月的片場重新回到眼前。

  第二遍看到中段,他開始懷疑那些留白太長,懷疑賀川能不能托住大銀幕,也懷疑自己把普通人的慌張拍成了導演的自我滿足。

  小方推門進來時,第三遍剛剛結束。

  室內只開了一盞壁燈,陳逸坐在最後一排,手邊放著三瓶沒有拆封的水。

  「看出什麼了?」

  「第一遍想給所有人看。」

  「第二遍呢?」

  「想鎖進保險柜。」

  「第三遍?」

  「能發出去了。」

  小方坐到旁邊,將電腦放在兩人中間。

  「先發影展?」

  「先發三個人。」

  陳逸上傳成片,收件人里放了周遠導演,合作過的法國導演,還有哈妮克孜。

  小方看著三個發送成功的提示。

  「你最想等誰的評價?」

  「都重要。」

  「別拿記者會那套糊弄我。」

  「她不懂剪輯,也不會分析鏡頭。」

  「所以呢?」

  「她只會告訴我看完是什麼感覺。」

  周遠的回覆最先到,只有六個字,克制,準確,能疼。

  法國導演隔了四個小時發來一段長郵件,肯定影片的結構,也指出中段有一處情緒重複。

  哈妮克孜那邊一直沒有消息,直到陳逸回家,玄關里也沒看見她常穿的那雙拖鞋。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她發來一段八秒語音。

  陳逸點開以後,先聽見她吸鼻子的動靜,後面只剩一句。

  「我哭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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