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十五次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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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

  但第三周的時候,這個判斷被動搖了一次。

  那場戲排在周三下午。

  劇本第十七場,主人公第一次接到母親電話,對方問他「網上那些是不是真的」。

  台詞只有四句,賀川需要從沉默到開口再到掛斷,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第一條,賀川拿起手機的速度太快。

  第二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表演痕跡,像在模仿某種無力感。

  第三條到第七條,問題從速度變成了呼吸節奏。

  他總是在該停頓的地方多停了半秒,那半秒讓整段戲變成了「一個演員在等自己進入狀態」。

  陳逸坐在監視器後面,每一條結束都只講兩個字。

  「再來。」

  第八條,賀川的手開始出汗,手機殼上留下了指印。

  第十條,他眼眶發紅,但紅得不對,像是生理性的疲憊而不是角色的情緒。

  第十二條,老林走過來。

  「要不要先休息?」

  「再拍。」

  第十五條結束時,賀川把手機放到桌上,坐在原地沒有起來。

  他低著頭,後頸的肌肉繃得很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陳逸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今天先收。」

  賀川抬起頭,嘴唇乾裂,聲音比角色還輕。

  「我找不到他為什麼不掛電話。」

  「因為是他媽。」

  「我知道是他媽。但他已經不想解釋了,為什麼還拿著?」

  陳逸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來,把賀川扣在桌上的手機翻過來,屏幕已經暗了。

  「明天再拍。」

  賀川點了下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外套袖口蹭過桌角,走出了布景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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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工以後,陳逸在車裡坐了很久才發動引擎。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玄關的燈開著,鞋柜上放著他的拖鞋,廚房有輕微的水聲。

  哈妮克孜站在灶台前,鍋里煮著麵條,湯底的香氣順著排風扇往外散。

  她聽見門響,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只把火關小了一些。

  陳逸換完鞋走進廚房,靠在冰箱旁邊。

  她把面撈進碗裡,撒了一層蔥花,端到餐桌上。

  「吃。」

  他坐下來,筷子插進麵條里攪了兩下,沒有往嘴裡送。

  哈妮克孜在對面坐下,手肘撐在桌邊,下巴擱在掌心。

  她沒有問他怎麼了,也沒有問拍攝順不順利,只是看著他把筷子在碗裡轉了三圈,湯麵被攪出一個小漩渦。

  過了很久,陳逸把筷子放到碗邊。

  「賀川那場戲,NG了十五次。」

  「哪場?」

  「接母親電話。」

  「卡在哪裡?」

  「他找不到角色拿著電話不掛斷的理由。我在現場也沒有給出來。」

  哈妮克孜沒有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你作為導演想讓他怎麼演?」

  「我想讓他拿著手機,聽著對面的聲音,既不想解釋也不想掛斷。介於兩者之間的那個位置。」

  「你告訴他了?」

  「我說了。他做不到。他一拿起電話就開始找動機,找到動機就開始設計反應,設計完反應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個在執行任務的演員。」

  哈妮克孜把他的碗往前推了一下。

  「你先吃麵。」

  他低頭吃了幾口,麵條已經有些坨了,湯底的熱氣也散了大半。

  她等他咽下去,才把手臂從桌上收回來。

  「你當演員的時候,遇到找不到狀態的戲,最希望導演怎麼幫你?」

  陳逸停下筷子。

  「不要給我技術指令。」

  「那你希望導演給什麼?」

  「給我一個這個人在這一刻之前經歷過的東西。不是台詞,不是分鏡,是他今天出門前想了什麼,昨晚睡沒睡著,上一次和母親通話是什麼時候。」

  他說完以後看著碗裡剩下的面,指腹沿著碗沿慢慢滑了半圈。

  哈妮克孜把杯子遞給他。

  「那你明天就別給他講怎麼演了。」

  「我今天也沒講。」

  「你說了再來十五次,這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他接過杯子,水溫正好。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先讓他忘掉鏡頭。」

  「我的意思是,你得先讓他變成那個人,而不是讓他演那個人。」

  陳逸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

  玻璃杯底碰到木頭的聲音很輕,像某根繃緊的東西被鬆開了一點。

  第二天早上,陳逸到片場以後沒有進布景區。

  他讓老林先去調燈,自己拎了兩杯咖啡走到賀川休息的房間。

  賀川坐在摺疊椅上,劇本攤在膝蓋上,手指壓著第十七場的那一頁。

  陳逸把咖啡放到他手邊,拉了把椅子坐到對面。

  「今天不拍那場。」

  賀川抬起頭。

  「先聊。」

  「聊什麼?」

  「聊他。」

  陳逸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自己那杯咖啡的紙套。

  「他上一次給母親打電話是什麼時候?」

  「劇本里沒寫。」

  「你覺得呢?」

  賀川想了幾秒。

  「可能一個月前。」

  「聊了多久?」

  「五分鐘。」

  「聊什麼?」

  「他媽問他吃了沒,他說吃了。他媽問他工作忙不忙,他說還行。然後就掛了。」

  「他掛的還是他媽掛的?」

  「他媽。」

  「為什麼?」

  「因為他不知道再說什麼了。」

  陳逸喝了一口咖啡。

  「那這次他媽打來,問他網上那些是不是真的。他為什麼不掛?」

  賀川的手指從劇本上抬起來,在空氣中停了一下。

  「因為他媽的聲音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以前是隨便聊聊。這次是真的在問。」

  「他怕什麼?」

  「怕說了真話,他媽會替他擔心。怕說了假話,他媽會從別人那裡知道真相。」

  陳逸沒有再問,只是把咖啡杯放到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賀川的肩膀。

  「今天下午再拍。」

  下午三點,布景區重新亮燈。

  賀川坐在出租屋的床邊,手機放在膝蓋上,鈴聲響了三下。

  他看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拇指在接聽鍵上碰了一下,沒有按。

  第四聲鈴響的時候,他把手機拿起來貼到耳邊。

  「媽。」

  對面的錄音傳來一句台詞。

  賀川聽著,手指慢慢收緊,指腹陷進手機殼的邊緣。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掛。

  耳朵貼著手機,嘴唇張開又合上,喉結動了一下。

  十二秒以後,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放到膝蓋上,屏幕朝上,通話還在繼續。

  陳逸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那個畫面。

  賀川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通話計時,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母親的兒子。

  「過。」

  老林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逸靠在椅背上,把手裡捏皺的場記單放到桌面。

  他學會了一件導演最該學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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