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導演椅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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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部電影沒有明星,沒有流量保障,只有故事。所有人必須服務於故事。」

  開機那天,北京郊區一棟老式住宅樓的三樓,窗戶被黑布封住,走廊里舖滿了電線和燈架。

  陳逸到得比所有人都早,站在樓道口抽了三分鐘冷風,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外套內袋。

  小方在樓下對接道具車,賀川已經換好了角色的衣服,坐在隔壁房間的摺疊椅上,手裡翻著劇本,嘴唇微動,像在默念台詞。

  攝影指導老林蹲在出租屋門口,手裡端著測光表,對著窗簾縫隙量了兩次讀數。

  他幹這行十七年,拍過犯罪片,拍過文藝片,還沒拍過一個素人導演的處女長片。

  陳逸走進出租屋,環顧了一圈。

  二十平米的空間被美術組還原成一個真實的出租屋,牆角堆著外賣盒,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貼著一張過期的便利貼,床單皺巴巴地堆在床尾。

  他彎腰把桌上一隻馬克杯挪了位置,杯底的茶漬正好對著窗光。

  「老林,過來看一下。」

  老林側身擠進來,鏡頭還沒架,先順著陳逸的視線看向那隻杯子。

  「你要拍這個?」

  「不是拍杯子。是拍他坐在這兒刷手機的時候,杯子在畫面邊緣。觀眾不會注意到它,但它得在那兒。」

  老林點了下頭,沒有多問,拿起取景器比了兩個角度。

  「光怎麼打?」

  「不要精緻。」

  「哪種不精緻?」

  陳逸走到窗邊,用手指撐開黑布一條縫。

  走廊的日光燈從外面滲進來,白得發冷,把地板上的灰塵照出一層浮動的顆粒。

  「像監控錄像。冷的,平的,不替他美化任何東西。」

  老林把測光表收進口袋,從設備箱裡取出一盞LED平板燈,貼著天花板固定住,色溫調到五千六。

  打開以後,整間屋子被一層均勻的白光籠住,牆上的水漬和桌面的劃痕全部暴露出來。

  「試試。」

  陳逸坐到監視器前面,屏幕上出租屋的畫面冷得像一張證件照。

  沒有暖調,沒有逆光輪廓,只有一間真實到讓人不舒服的房間。

  「再把窗簾拉開一點,讓外面的光打到地板上,但不要碰到人。」

  老林調整完畢,畫面里多了一條從窗縫漏進來的光帶,斜斜地切在地板磚上,像一道白色的界線。

  「行了。」

  陳逸按下對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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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川,進來。」

  賀川從隔壁走過來,站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看著屋裡的布置,目光在外賣盒和茶漬杯上停留了片刻,隨後走到床邊坐下。

  沒有人喊開始,他已經拿起床頭的手機,屏幕亮起來,拇指在上面慢慢滑動。

  陳逸盯著監視器。

  賀川的肩膀有些塌,脖子往前伸,手機光把他的下巴照得發亮。

  他滑了三下,停住,又滑了兩下。

  手指的速度不均勻,像真的在讀什麼東西。

  老林湊過來看了一眼畫面。

  「他在演嗎?」

  「他在等我喊開機。」

  「看起來不像等。」

  「所以不著急喊。」

  陳逸看了二十秒,才按下對講機。

  「開機。」

  賀川沒有任何反應。

  手指繼續在屏幕上滑動,肩膀沒有因為機器運轉的聲音而調整角度。

  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個獨自待在出租屋裡刷手機的人,不知道有誰在看他。

  第一條拍了四分鐘,陳逸沒有喊停。

  老林在旁邊輕聲開口。

  「他什麼時候演到重點?」

  「沒有重點。」

  「四分鐘的長鏡頭沒有重點?」

  「重點是他什麼時候停下來。」

  畫面里,賀川的拇指忽然不動了。

  屏幕光映在他臉上,嘴角既沒有笑也沒有沉。

  他盯著手機看了三秒,把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目光落到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條光帶上。

  陳逸按下暫停。

  「這條能用。」

  老林看了一眼回放,畫面從頭到尾沒有運鏡,沒有推拉,只有一個人坐在那裡,從刷手機到停下來。

  四分鐘裡唯一的變化是光線隨著雲層移動稍微暗了一瞬,又亮回來。

  「你要的就是這個?」

  「我要觀眾看完這四分鐘以後,覺得自己偷看了別人的生活。」

  老林把鏡頭數據記到本子上,沒有再提意見。

  第一天收工時,陳逸坐在導演椅上翻看當天的素材。

  十二條鏡頭,其中九條是賀川一個人在出租屋裡的日常動作。

  刷手機,燒水,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每一條都很長,每一條都沒有明顯的戲劇衝突。

  小方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今天進度怎麼樣?」

  「正常。」

  「你拍了十二條,能剪出多少?」

  「可能三分鐘。」

  「三分鐘?」

  「前面這部分不需要快。」

  小方合上文件夾,沒有繼續追問。

  他轉頭去和場務確認明天的通告,陳逸仍舊坐在監視器前面,手指壓著暫停鍵,畫面定格在賀川把手機扣到膝蓋上的那一幀。

  那個動作里沒有任何技巧,沒有刻意的停頓,沒有表演痕跡。

  只是一個人忽然不想再看了。

  開機第一周,進度比預期快了兩天。

  陳逸沒有在片場大聲講話,沒有反覆解釋意圖,每場戲之前他只和演員聊三五句,確認情緒起點,然後讓鏡頭跑起來。


  他不問陳逸「這裡應該用什麼表情」,不問「觀眾會怎麼理解這段」。

  他只問一個問題。

  「他這時候知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陳逸每次給的答案都不一樣。

  第三天拍便利店外被人認出的戲,賀川又問了一次。

  陳逸站在攝影機旁邊,手裡捏著場記板。

  「知道。」

  「知道了以後他害怕嗎?」

  「不害怕。但他會退半步。」

  「退半步夠嗎?」

  「夠了。退一步就太明顯。」

  賀川站到標記點上,對面的群演已經舉起了手機。

  陳逸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場記板合上,退回監視器後面。

  畫面里,賀川被認出來的那一刻,肩膀往後收了半寸,鞋跟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像是想走又覺得走了才奇怪。

  老林在旁邊低聲講了一句。

  「他演得不像演員。」

  陳逸盯著監視器,手指壓在回放鍵上沒有鬆開。

  「這就對了。」

  第一周結束時,老林在收工會上講了一句話。

  「我跟過十幾個導演,有人靠吼,有人靠講,有人靠改。他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那兒看著,看完了說一個字,全組都知道往哪走。」

  陳逸坐在一旁擰保溫杯的蓋子,沒有接話。

  小方卻把這句話記到了項目備註的最後一行。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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