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是夥伴
富勒特工的直升機剛飛出基地範圍，幾台汽車人就把引矢量圍住了。
煙幕幾次試圖開口，都被旁邊的大黃蜂擠下去，最後兩台年輕機一起發聲，基地大廳頓時亂成一片。
「法官大人，我先問！就一個問題，不對，可能有幾個，但都很快——」
大黃蜂聲音猛地拔高：「你昨天明明說過我先來！」
煙幕反駁：「現在應該按照提出問題的順序！」
阿爾茜：「誰和你排過順序？」
隔板在旁邊試圖調停：「要不大家坐下來慢慢說？」
「慢慢？」救護車拿著檢測儀走過來，沉著臉打斷所有機，「她最近先是昏迷，又去報應號，連續回收十件危險裝置，剛才還和人類政府談了那麼久。你們準備讓她站在這裡被問到什麼時候？」
煙幕小聲道：「那你想怎麼辦？」
「先去醫療室。」
「憑什麼你先？」
救護車抬起檢測儀，煙幕看著那張醫官臉，最終還是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
醫療權威在汽車人基地一定程度上高於領袖。
阿爾茜抱著手臂：「我第二個。」
「我第三！」煙幕立即道。
大黃蜂發出不滿的嘟囔：「那我第四。」
隔板：「我都行。」
爵士始終靠在牆邊，聽到這裡才笑了笑：「我最後。」
引矢量看著他們真的開始排順序：「我可以拒絕嗎？」
「不可以。」救護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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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幾台機難得統一地點頭。
擎天柱站在不遠處，沒有加入，引矢量看向他，他安靜地移開目光，完全不準備幫她。
這台機前幾天就要求她尊重其他機的選擇，現在立刻把理論投入實踐。
她的報應來得真快。
——
醫療室的門剛關上，救護車便讓她坐上檢查台。
「我做過完整檢測了。」引矢量提醒。
「不是我做的。」
「司法中樞醫療系統和汽車人的精度差不多。」
「不一樣。」救護車把掃描架移過來，從火種艙一路檢查到腦模塊。
引矢量只好坐著，光線從外甲表面緩慢掃過，火種穩定，腦模塊運行正常，記憶區沒有異常負載，機體也沒陌生意識痕跡。
所有數據都和她過去的檢查結果一致，救護車還是重新看了兩遍。
「沒有問題，你為什麼還皺眉？」
救護車放下檢測儀：「你確定自己沒事？」
引矢量停頓一下：「檢測結果不是寫著嗎？」
「我問的不是那些。」
醫療室里安靜下來，救護車站在她面前，表情依舊不好看，卻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麼疾病。
「你死過一次。」他說，「然後在完全陌生的星球醒來，機體殘缺，沒有身份。後來又經歷戰爭、昏迷，還有一堆破事。」
引矢量道：「都過去了。」
「你總這麼說。」救護車的語氣更重了一點，「難道只要系統還能運行，你能站起來工作，所有事對你來說就算過去了？」
好耳熟的話…怎麼最近每台機都開始研究她的問題？這些研究成果都要能匯總成論文了！
「你想說什麼？」引矢量無奈地問。
救護車看著她：「我在想，我是不是從來沒做好一名醫官。」
引矢量愣住：「什麼？」
「我檢查過你的機體，治療過你的損傷，也知道你的火種結構和其他賽博坦人不太一樣，可我不知道，你第一次醒來時經歷過什麼。」
「那不是你的問題。」
「我是醫官。」
「醫官不是全知全能。」
「但醫官也不只負責補裝甲和接線路！」救護車忽然提高聲音。
門外傳來一聲輕微碰撞，大概有哪台偷聽的機被嚇得撞到了牆。
救護車向門口瞪了一眼，外面立即恢復安靜。
他重新看向引矢量，聲音緩和些：「我知道你沒有義務說，畢竟這種事醫學解釋不了。可我還是會覺得，是不是我從來沒讓你認為，有些事能交給醫官。」
引矢量沉默片刻：「不是。我那時只是也不確定發生了什麼，等我接受現在的身份，那段過去已經不會影響，也不需要治療了。」
救護車：「你怎麼知道不需要？」
「因為我現在沒事。」
「又來了。」
引矢量明智的閉嘴。
救護車長長換了口氣：「我只希望你答應一件事。」
引矢量有了不好的預感。
「以後任何和意識、記憶或者火種有關的異常，第一時間通知我。」
引矢量剛想說儘量，就對上救護車瞪她的目光，最後小聲道：「…好吧。」
救護車的神色終於緩和，伸出手重重按了一下她的肩甲：「還有，等你從地球回到賽博坦，我要再給你做一次完整檢查。」
「怎麼又檢查？」
「因為你的火種經歷過兩種生命形態。」
「這和換星球有什麼關係？」
「目前不知道。」
「那你檢查什麼？」
「所以才要檢查！」
醫療邏輯陷入了閉環，引矢量放棄爭論。
救護車打開門，門外幾台汽車人立刻散開，假裝自己只是碰巧站在醫療室附近。
「下一個。」救護車沒好氣道。
阿爾茜走進來。
煙幕試圖往裡看，被救護車一把推了回去，門重新合上。
——
阿爾茜沒有坐，站在檢查台前，抱著手臂看了引矢量一會兒。
「你會留在人類這邊嗎？」
她沒有鋪墊，或者問她以前為什麼隱瞞。
引矢量回答：「我會留在地球一段時間。」
阿爾茜皺眉：「不是，我是想問你會不會重新選擇做人類。」
引矢量的光學鏡輕微閃爍：「我沒有辦法變回人類。」
「如果有辦法呢？」阿爾茜問得直接。
引矢量沒立即回答，阿爾茜也沒有催。
她已經失去過太多機。有些死在面前，有些連最後一句話都沒來得及留下，如今她只想知道，引矢量是不是也站到另一條路上。
「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有這種選擇，我會怎麼想。」引矢量最終道，阿爾茜的肩甲輕微繃緊，「但我不會因為回到地球，就放棄賽博坦上的身份和生活，賽博坦也是我的故鄉。」
「那我們呢？」阿爾茜放下手臂，「拋棄什麼汽車人陣營問題，我就問我們。」
引矢量於是認真看著她，一字一頓道：「我不會離開你們。」
阿爾茜的表情這才放鬆下來：「如果你選擇人類，我也不會說你錯。」
她走近一步，握住引矢量的前臂：「但別悄無聲息地消失，拜託至少讓我知道你去了哪裡。」
引矢量反手握了一下她：「好。」
阿爾茜沒多留，轉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你以前的經歷，不會改變我們共同的回憶。我只需要確認，你還願意站在我們身邊。」
「我當然願意。」
阿爾茜點頭露出笑容，打開門後，煙幕幾乎隨著門一起擠進來。
「到我了嗎？」
大黃蜂在後面發出一串強烈抗議。
阿爾茜從兩台年輕機之間穿過去，留下一句「你們自己解決」，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
煙幕進入醫療室後，甚至沒等門完全合上就開始說：「法官大人，你以前真的是人類？」
「對。」
「有多高？」
引矢量大概比了一下，煙幕低頭看著那個高度：「這么小？！」
「……對。」
「比我的腿還短？」
「你再強調一遍，我就拆下你的腿來比。」
煙幕立即換了問題：「你以前開過車嗎？」
「開過人類車輛。」
煙幕的車門翅膀猛地立起來：「那你以前駕駛過和我們載具形態相似的東西？你會不會覺得我們變形以後就像……」
他忽然停住。
「像什麼？」引矢量問。
「沒什麼。」
煙幕顯然臨時想到了某種不太禮貌的比喻，並成功在說出口前攔住了自己。
他迅速又換了話題：「所以你活了兩次？」
「是的。」
煙幕安靜下來，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忽然全部停住，他站在原地，車門翅膀也慢慢落下：「疼嗎？」
引矢量頓了一下：「死的時候？」
煙幕點頭。
「記不清了，反倒是一開始機體不太好的時候比較苦惱。」
引矢量原本只是想半開玩笑地輕鬆一下，卻見煙幕的神色變得很難過，正是她不太擅長應對的表情。
「已經過去很久了。」
「可是那本身還是疼痛……」煙幕低頭踢了一下地面，過了幾秒他才小聲問：「法官大人不會不要我們吧？」
終於到了真正的問題。
煙幕平時總有很多話，談理想、談領袖、談戰鬥和自己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英雄。
可現在他只是有點慌張地站在那裡，像擔心自己仰望了太久的機忽然告訴他，一切都屬於另一段人生。
「不會。」引矢量說。
煙幕當即抬頭：「真的？」
「真的。」
「就算你回到人類的星球？」
「地球不會把我變回另一個人。」
「那太好了！」煙幕瞬間恢復，「我就知道法官大人不會不要我們！其實我剛才也沒有很擔心，只是需要確認一下。畢竟你做了這麼多，而且司法中樞還有那麼多工作，賽博坦也不能沒有你，我們也—」
門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音：「說完就出來！」
煙幕提高音量：「馬上！」
然後轉回來，壓低聲音繼續問：「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人類知道我們的存在，會做我們的玩具嗎？」
引矢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出去。」
「所以真的會？」
「出去。」
煙幕被她一路推出醫療室，仍然在回頭：「會不會做我的？」
門在他面前關上。
——
大黃蜂等了很久，進來後卻沒像煙幕那樣立刻問話。
他欲言又止幾次，像在整理應該從哪裡開始，引矢量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大黃蜂才抬起頭：「這真的很難相信。」
他繞著引矢量看了一圈，仿佛想從她現在的機體上找出一點曾經屬於人類的痕跡，卻當然什麼也看不出來。
「你以前教過我。」大黃蜂繼續，「不能因為一台機的聲音、機體或者製造方式，就替祂決定是誰。」
引矢量輕輕點頭。
「你也說過，主體有權定義自己。」大黃蜂指了指她，「所以這次一樣，你說你是引矢量，那你就是。」
醫療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她沒想到，他會把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原樣還回來。
大黃蜂那雙好似狗狗眼的光學鏡望著她，滿眼認真和信賴：「你教過我很多，也相信過我，所以不管其他機怎麼說，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我還上網跟人類學了一招。」大黃蜂隨即抬起拳，另一隻手拉起她的手握成拳，同自己的輕輕碰在一起。
引矢量不由失笑，金屬輕輕碰在一起，似乎帶上溫度。
「不過，人類真的會造我們這種機器人玩具嗎？」
引矢量：「煙幕讓你問的？」
大黃蜂立即搖頭，車門翅膀卻非常心虛地抖了一下。
「出去。」
他發出一串笑聲，轉身離開。
——
隔板走進醫療室後，先關好門，站在那裡撓了撓頭：「我不太會說這個…人類靈魂、前世，還有主體連續性什麼的，我也不太懂。」
「沒關係。」
「但我想過了。」隔板看著她，語氣帶上雷霆拯救隊嚴肅時特有腔調，「你和我們一起戰鬥過，救過我們，你還幫過很多我認識或者不認識的機。」
他停頓一下：「所以你以前是什麼，都不影響你永遠是我的夥伴。」
隔板只相信共同經歷過的東西。
引矢量笑了一下：「謝謝。」
「以後要是有機因為這件事找你麻煩，可以叫我。」
「然後你準備怎麼辦？」
隔板思考了一會，原本想脫口而出「揍一頓」，卻臨時改成：「先問你能不能打，不能打的話，我就站在那裡嚇唬他。」
引矢量：「……」
好吧，這大概算是司法中樞長期教育已經挺有成果。
隔板伸出巨大的手掌，引矢量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小心合攏一下，很快又鬆開。
「反正，」他說，「你不用擔心我想不明白，我可能確實愚鈍，但夥伴不需要什麼都想明白。」
隔板離開前，又回頭補充：「煙幕讓我問人類有沒有他這種的玩具。」
「沒有。」
「真的？」
「……」
隔板點點頭：「我會告訴他。」
怎麼聽起來他還有點遺憾？
——
醫療室的門再次打開，外面已經安靜許多。
救護車回到主控台繼續工作，阿爾茜站在高處平台上，煙幕正抓著隔板追問人類玩具，大黃蜂在旁邊幫忙補充，場面越來越吵。
擎天柱沒有靠近，只遠遠看了引矢量一眼。
最後還剩一台機，爵士仍靠在原來的牆邊。
引矢量走出醫療室，笑著道：「最後一隻難纏的傢伙。」
爵士離開牆面，慢慢走過來，啞然失笑。
「你準備問什麼？」
爵士看了看周圍：「換個安靜點的地方？」
其他汽車人雖然都在忙自己的事，音頻接收器卻明顯朝著這邊。
爵士帶她走向基地另一側的休息區，走出一段距離後，他才說：「他們問完現在的你了。」
他的語氣輕柔：「我想問問以前的。」
煙幕幾次試圖開口，都被旁邊的大黃蜂擠下去，最後兩台年輕機一起發聲，基地大廳頓時亂成一片。
「法官大人，我先問！就一個問題，不對，可能有幾個，但都很快——」
大黃蜂聲音猛地拔高：「你昨天明明說過我先來！」
煙幕反駁：「現在應該按照提出問題的順序！」
阿爾茜：「誰和你排過順序？」
隔板在旁邊試圖調停：「要不大家坐下來慢慢說？」
「慢慢？」救護車拿著檢測儀走過來，沉著臉打斷所有機，「她最近先是昏迷，又去報應號，連續回收十件危險裝置，剛才還和人類政府談了那麼久。你們準備讓她站在這裡被問到什麼時候？」
煙幕小聲道：「那你想怎麼辦？」
「先去醫療室。」
「憑什麼你先？」
救護車抬起檢測儀，煙幕看著那張醫官臉，最終還是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
醫療權威在汽車人基地一定程度上高於領袖。
阿爾茜抱著手臂：「我第二個。」
「我第三！」煙幕立即道。
大黃蜂發出不滿的嘟囔：「那我第四。」
隔板：「我都行。」
爵士始終靠在牆邊，聽到這裡才笑了笑：「我最後。」
引矢量看著他們真的開始排順序：「我可以拒絕嗎？」
「不可以。」救護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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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幾台機難得統一地點頭。
擎天柱站在不遠處，沒有加入，引矢量看向他，他安靜地移開目光，完全不準備幫她。
這台機前幾天就要求她尊重其他機的選擇，現在立刻把理論投入實踐。
她的報應來得真快。
——
醫療室的門剛關上，救護車便讓她坐上檢查台。
「我做過完整檢測了。」引矢量提醒。
「不是我做的。」
「司法中樞醫療系統和汽車人的精度差不多。」
「不一樣。」救護車把掃描架移過來，從火種艙一路檢查到腦模塊。
引矢量只好坐著，光線從外甲表面緩慢掃過，火種穩定，腦模塊運行正常，記憶區沒有異常負載，機體也沒陌生意識痕跡。
所有數據都和她過去的檢查結果一致，救護車還是重新看了兩遍。
「沒有問題，你為什麼還皺眉？」
救護車放下檢測儀：「你確定自己沒事？」
引矢量停頓一下：「檢測結果不是寫著嗎？」
「我問的不是那些。」
醫療室里安靜下來，救護車站在她面前，表情依舊不好看，卻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麼疾病。
「你死過一次。」他說，「然後在完全陌生的星球醒來，機體殘缺，沒有身份。後來又經歷戰爭、昏迷，還有一堆破事。」
引矢量道：「都過去了。」
「你總這麼說。」救護車的語氣更重了一點，「難道只要系統還能運行，你能站起來工作，所有事對你來說就算過去了？」
好耳熟的話…怎麼最近每台機都開始研究她的問題？這些研究成果都要能匯總成論文了！
「你想說什麼？」引矢量無奈地問。
救護車看著她：「我在想，我是不是從來沒做好一名醫官。」
引矢量愣住：「什麼？」
「我檢查過你的機體，治療過你的損傷，也知道你的火種結構和其他賽博坦人不太一樣，可我不知道，你第一次醒來時經歷過什麼。」
「那不是你的問題。」
「我是醫官。」
「醫官不是全知全能。」
「但醫官也不只負責補裝甲和接線路！」救護車忽然提高聲音。
門外傳來一聲輕微碰撞，大概有哪台偷聽的機被嚇得撞到了牆。
救護車向門口瞪了一眼，外面立即恢復安靜。
他重新看向引矢量，聲音緩和些：「我知道你沒有義務說，畢竟這種事醫學解釋不了。可我還是會覺得，是不是我從來沒讓你認為，有些事能交給醫官。」
引矢量沉默片刻：「不是。我那時只是也不確定發生了什麼，等我接受現在的身份，那段過去已經不會影響，也不需要治療了。」
救護車：「你怎麼知道不需要？」
「因為我現在沒事。」
「又來了。」
引矢量明智的閉嘴。
救護車長長換了口氣：「我只希望你答應一件事。」
引矢量有了不好的預感。
「以後任何和意識、記憶或者火種有關的異常，第一時間通知我。」
引矢量剛想說儘量，就對上救護車瞪她的目光，最後小聲道：「…好吧。」
救護車的神色終於緩和，伸出手重重按了一下她的肩甲：「還有，等你從地球回到賽博坦，我要再給你做一次完整檢查。」
「怎麼又檢查？」
「因為你的火種經歷過兩種生命形態。」
「這和換星球有什麼關係？」
「目前不知道。」
「那你檢查什麼？」
「所以才要檢查！」
醫療邏輯陷入了閉環，引矢量放棄爭論。
救護車打開門，門外幾台汽車人立刻散開，假裝自己只是碰巧站在醫療室附近。
「下一個。」救護車沒好氣道。
阿爾茜走進來。
煙幕試圖往裡看，被救護車一把推了回去，門重新合上。
——
阿爾茜沒有坐，站在檢查台前，抱著手臂看了引矢量一會兒。
「你會留在人類這邊嗎？」
她沒有鋪墊，或者問她以前為什麼隱瞞。
引矢量回答：「我會留在地球一段時間。」
阿爾茜皺眉：「不是，我是想問你會不會重新選擇做人類。」
引矢量的光學鏡輕微閃爍：「我沒有辦法變回人類。」
「如果有辦法呢？」阿爾茜問得直接。
引矢量沒立即回答，阿爾茜也沒有催。
她已經失去過太多機。有些死在面前，有些連最後一句話都沒來得及留下，如今她只想知道，引矢量是不是也站到另一條路上。
「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有這種選擇，我會怎麼想。」引矢量最終道，阿爾茜的肩甲輕微繃緊，「但我不會因為回到地球，就放棄賽博坦上的身份和生活，賽博坦也是我的故鄉。」
「那我們呢？」阿爾茜放下手臂，「拋棄什麼汽車人陣營問題，我就問我們。」
引矢量於是認真看著她，一字一頓道：「我不會離開你們。」
阿爾茜的表情這才放鬆下來：「如果你選擇人類，我也不會說你錯。」
她走近一步，握住引矢量的前臂：「但別悄無聲息地消失，拜託至少讓我知道你去了哪裡。」
引矢量反手握了一下她：「好。」
阿爾茜沒多留，轉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你以前的經歷，不會改變我們共同的回憶。我只需要確認，你還願意站在我們身邊。」
「我當然願意。」
阿爾茜點頭露出笑容，打開門後，煙幕幾乎隨著門一起擠進來。
「到我了嗎？」
大黃蜂在後面發出一串強烈抗議。
阿爾茜從兩台年輕機之間穿過去，留下一句「你們自己解決」，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
煙幕進入醫療室後，甚至沒等門完全合上就開始說：「法官大人，你以前真的是人類？」
「對。」
「有多高？」
引矢量大概比了一下，煙幕低頭看著那個高度：「這么小？！」
「……對。」
「比我的腿還短？」
「你再強調一遍，我就拆下你的腿來比。」
煙幕立即換了問題：「你以前開過車嗎？」
「開過人類車輛。」
煙幕的車門翅膀猛地立起來：「那你以前駕駛過和我們載具形態相似的東西？你會不會覺得我們變形以後就像……」
他忽然停住。
「像什麼？」引矢量問。
「沒什麼。」
煙幕顯然臨時想到了某種不太禮貌的比喻，並成功在說出口前攔住了自己。
他迅速又換了話題：「所以你活了兩次？」
「是的。」
煙幕安靜下來，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忽然全部停住，他站在原地，車門翅膀也慢慢落下：「疼嗎？」
引矢量頓了一下：「死的時候？」
煙幕點頭。
「記不清了，反倒是一開始機體不太好的時候比較苦惱。」
引矢量原本只是想半開玩笑地輕鬆一下，卻見煙幕的神色變得很難過，正是她不太擅長應對的表情。
「已經過去很久了。」
「可是那本身還是疼痛……」煙幕低頭踢了一下地面，過了幾秒他才小聲問：「法官大人不會不要我們吧？」
終於到了真正的問題。
煙幕平時總有很多話，談理想、談領袖、談戰鬥和自己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英雄。
可現在他只是有點慌張地站在那裡，像擔心自己仰望了太久的機忽然告訴他，一切都屬於另一段人生。
「不會。」引矢量說。
煙幕當即抬頭：「真的？」
「真的。」
「就算你回到人類的星球？」
「地球不會把我變回另一個人。」
「那太好了！」煙幕瞬間恢復，「我就知道法官大人不會不要我們！其實我剛才也沒有很擔心，只是需要確認一下。畢竟你做了這麼多，而且司法中樞還有那麼多工作，賽博坦也不能沒有你，我們也—」
門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音：「說完就出來！」
煙幕提高音量：「馬上！」
然後轉回來，壓低聲音繼續問：「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人類知道我們的存在，會做我們的玩具嗎？」
引矢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出去。」
「所以真的會？」
「出去。」
煙幕被她一路推出醫療室，仍然在回頭：「會不會做我的？」
門在他面前關上。
——
大黃蜂等了很久，進來後卻沒像煙幕那樣立刻問話。
他欲言又止幾次，像在整理應該從哪裡開始，引矢量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大黃蜂才抬起頭：「這真的很難相信。」
他繞著引矢量看了一圈，仿佛想從她現在的機體上找出一點曾經屬於人類的痕跡，卻當然什麼也看不出來。
「你以前教過我。」大黃蜂繼續，「不能因為一台機的聲音、機體或者製造方式，就替祂決定是誰。」
引矢量輕輕點頭。
「你也說過，主體有權定義自己。」大黃蜂指了指她，「所以這次一樣，你說你是引矢量，那你就是。」
醫療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她沒想到，他會把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原樣還回來。
大黃蜂那雙好似狗狗眼的光學鏡望著她，滿眼認真和信賴：「你教過我很多，也相信過我，所以不管其他機怎麼說，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我還上網跟人類學了一招。」大黃蜂隨即抬起拳，另一隻手拉起她的手握成拳，同自己的輕輕碰在一起。
引矢量不由失笑，金屬輕輕碰在一起，似乎帶上溫度。
「不過，人類真的會造我們這種機器人玩具嗎？」
引矢量：「煙幕讓你問的？」
大黃蜂立即搖頭，車門翅膀卻非常心虛地抖了一下。
「出去。」
他發出一串笑聲，轉身離開。
——
隔板走進醫療室後，先關好門，站在那裡撓了撓頭：「我不太會說這個…人類靈魂、前世，還有主體連續性什麼的，我也不太懂。」
「沒關係。」
「但我想過了。」隔板看著她，語氣帶上雷霆拯救隊嚴肅時特有腔調，「你和我們一起戰鬥過，救過我們，你還幫過很多我認識或者不認識的機。」
他停頓一下：「所以你以前是什麼，都不影響你永遠是我的夥伴。」
隔板只相信共同經歷過的東西。
引矢量笑了一下：「謝謝。」
「以後要是有機因為這件事找你麻煩，可以叫我。」
「然後你準備怎麼辦？」
隔板思考了一會，原本想脫口而出「揍一頓」，卻臨時改成：「先問你能不能打，不能打的話，我就站在那裡嚇唬他。」
引矢量：「……」
好吧，這大概算是司法中樞長期教育已經挺有成果。
隔板伸出巨大的手掌，引矢量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小心合攏一下，很快又鬆開。
「反正，」他說，「你不用擔心我想不明白，我可能確實愚鈍，但夥伴不需要什麼都想明白。」
隔板離開前，又回頭補充：「煙幕讓我問人類有沒有他這種的玩具。」
「沒有。」
「真的？」
「……」
隔板點點頭：「我會告訴他。」
怎麼聽起來他還有點遺憾？
——
醫療室的門再次打開，外面已經安靜許多。
救護車回到主控台繼續工作，阿爾茜站在高處平台上，煙幕正抓著隔板追問人類玩具，大黃蜂在旁邊幫忙補充，場面越來越吵。
擎天柱沒有靠近，只遠遠看了引矢量一眼。
最後還剩一台機，爵士仍靠在原來的牆邊。
引矢量走出醫療室，笑著道：「最後一隻難纏的傢伙。」
爵士離開牆面，慢慢走過來，啞然失笑。
「你準備問什麼？」
爵士看了看周圍：「換個安靜點的地方？」
其他汽車人雖然都在忙自己的事，音頻接收器卻明顯朝著這邊。
爵士帶她走向基地另一側的休息區，走出一段距離後，他才說：「他們問完現在的你了。」
他的語氣輕柔：「我想問問以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