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拉黑
引矢量離開報應號後，舊頻段很快亮起。
那條通訊頻率建立得很早，那時威震天還叫震天尊。
後來哪怕戰爭爆發，陣營分裂，他們互相攻擊、審判，又隔著四百萬年的沉睡見面，這條頻段一直保留著。
偶爾沉默，偶爾一接通就是爭吵，卻從來沒真正關閉過。
引矢量低頭看了一眼。
【打開定位。】
來自威震天。
她現在不想聽他說話，也不想繼續解釋，剛才她已經說得夠多了。
引矢量進入通訊設置，選擇暫時拉黑。
【是否確認屏蔽該私人頻段？】
【確認。】
舊頻段暗下去，司法公務頻道仍然開放，威震天如果正事需要提交，依舊可以按照正常流程聯繫首席法官。
至於其他的……憋著。
引矢量穿過報應號開啟的陸地橋，返回地球司法臨時聯絡點。
峽谷外已經入夜，岩層縫隙里藏著的通訊中繼依次亮起，迅速降低到不會被人類設備捕捉的程度。
機械狗第一個發現她，沿著通道跑過來，在她腳邊停下。
圓鋸鳥從上方落下，抓住她肩甲。
轟隆隆和迷亂原本正蹲在牆角整理線路，見她回來，同時抬起頭。
九七則從入口警戒區趕過來：「報應號那邊怎麼樣？」
「黑暗超能量體封鎖了。」
「威震天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還能動。」
九七鬆了口氣，就是不知道她擔心的是哪一邊。
引矢量走進會議室：「通知BICk0、晶棱和AZ。」
九七察覺到她的語氣，機翼立刻收緊：「明白。」
——
報應號最高隔離層內，威震天看著通訊界面。
第一條消息旁邊出現了紅色標記。
【發送失敗。】
他皺起眉，報應號剛進入地球航域，通訊系統受到磁場干擾並不奇怪，於是威震天重新輸入。
【至少回復當前位置。】
【發送失敗。】
第二個紅色感嘆號出現，威震天盯著它看了幾秒，突然出聲：「聲波。」
聲波很快出現在隔離層外。
「檢查私人通訊系統。」
聲波接入頻段，片刻後，結果浮現在顯屏臉上：【系統運行正常。】
「那為什麼發送失敗？」
聲波不語，威震天的光學鏡緩緩眯起：「說。」
【接收方已拒絕該頻段信息。】
隔離層里死寂，威震天看向通訊界面：「重新檢查。」
聲波又檢查了一次：【結果相同。】
「不可能！」
這條頻段從來沒被切斷過。
引矢量可以不回答、一開口就罵他、甚至將通訊接通以後放在旁邊，任由他對著一片背景噪音說完。
但她不會拉黑，以前不會的！
威震天再次發送：【引矢量，別逼我求你。】
紅色感嘆號第三次出現，系統直接將消息原樣退了回來。
她真的把他拉黑了。
——
BICk0的遠程投影最先接入會議室，晶棱坐在她身旁。
AZ不久後從另一條通道進入，九七站在門口，四個迷你金剛則安靜地待在會議室邊緣。
引矢量沒繞彎子：「我需要進行一項身份與利益關聯披露。」
BICk0打開記錄終端：「涉及地球任務？需要最高保密等級嗎？」
「對，需要。」
BICk0抬起頭看她，引矢量站在會議桌前，肩上的圓鋸鳥不像平時一樣亂動。
「在成為引矢量以前，我曾經在地球生活。」
會議室里沒有聲音，BICk0的手停在終端上方，晶棱眼底的平靜微微凝住，九七背後的機翼僵在原位。
引矢量繼續道：「那時我是人類。」
轟隆隆和迷亂同時轉頭看向她，機械狗抬起頭，圓鋸鳥的爪子不自覺抓緊了些。
BICk0過了幾秒才重新啟動。
「可你擁有完整火種？也不存在外部意識控制？那你人類時期的意識和當前意識，是同一主體？」
「是的，我的火種沒問題，我本身也沒問題。」
「那你有完整人類記憶？」
「差不多吧。」
「你有沒有接受任何和地球文明有關的指令？」
「沒有。」
BICk0一項項記錄下來，她的光學鏡里仍殘留著難以置信，卻先問完所有會影響法律身份的問題。
最後，她停住：「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引矢量沉默了一瞬：「因為有其他機知道了。」
「誰？」
「威震天、聲波、紅蜘蛛、震盪波和擊倒。」
九七倒吸一口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
「隔離艙的門被我撞壞了。」
會議室里又一陣短暫安靜。
BICk0決定暫時不追問為什麼首席法官會在報應號上撞壞最高隔離層的大門。
晶棱看著引矢量：「你原本不準備告訴他們。」
「原本不準備告訴任何機。」
「威震天逼問你？」
引矢量沒回答，晶棱已經明白了。
AZ靠在會議室另一側，目光在引矢量身上停留許久：「所以你提前知道地球，也知道人類。」
「對。」
「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賽博坦。」
「不知道。」
AZ點了下頭，不再繼續追問。
九七終於找回聲音：「那你現在還是賽博坦人嗎？」
BICk0立刻看向她。
九七的機翼再次僵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是。」引矢量回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深紫和暗藍相間，完整火種，磁引環，還有已經使用了數百萬年的賽博坦機體。
「我曾經是人類，現在是賽博坦人，這兩者並不衝突。」
九七用力點頭。
轟隆隆從牆邊走過來，伸手碰了碰引矢量垂在身側的手指，迷亂緊跟著過來抓住她另一隻手。
機械狗重新趴回她腳邊，尾巴緊緊纏繞她腳踝。
圓鋸鳥依舊穩穩停在她肩上。
四個迷你金剛顯然不打算為她更換任何稱呼。
BICk0低頭繼續記錄。
【主體名稱：引矢量。】
【現有生命形態：賽博坦人。】
【火種狀態：完整。】
【意識連續性：確認。】
【前生命形態：地球人類。】
【該信息暫列最高保密等級。】
「這不會直接影響你的公民身份和首席法官資格。」BICk0說，「但地球事務存在潛在利益關聯，需要附加覆核。」
「我也是這麼想的。」
「涉及人類文明接觸、能源歸屬和地球安全的重大決定，不再由你單獨簽署，這需要由司法中樞核心與多方代表共同覆核。」
「可以。」
「而且你的身份記錄需要補充。」
BICk0停下，「你今天倒很好說話。」
「因為你說得有道理。」
小秘書冷哼一聲。
現在知道聽道理了！撞門的時候怎麼沒想過？
晶棱問：「汽車人那邊呢？」
「也需要通知。」
「全部？」
「地球第一批行動成員。」引矢量看向通訊終端，「在正式接觸人類以前，他們必須知道。」
她不認為人類身份會令自己偏向地球，但這不能只由她自己判斷。
更何況秘密已經離開她一個機的腦模塊，她無法保證報應號上的記錄永遠不會被發現，也不能要求所有知情機替她承擔永久隱瞞的風險。
與其等某一天，這件事以「首席法官隱瞞外來意識身份」的形式出現在公共平台，不如從現在開始留下準確記錄。
她曾經是人類，現在是引矢量，這件事應該由她自己說。
——
威震天已經在隔離艙內往返了九次，聲波站在控制台邊沒有提醒。
第十次時，威震天停下腳步：「她離開報應號以後去了哪裡？」
【地球司法臨時聯絡點。】
「生命信號？」
【穩定。】
「有沒有受傷？」
【未檢測到異常。】
威震天緊繃的肩甲稍微放鬆。
至少她沒在離開以後突然昏迷，或者因為黑暗超能量體的影響出現火種異常，也沒有獨自跑去某個無法追蹤的位置。
她還在地球，清醒而安全，就是不願接收他的通訊。
威震天看向聲波：「能接入她的私人定位嗎？」
聲波顯屏上的波形輕微變化：【需要越過司法中樞私人權限。】
威震天沉吟，只要他下令，聲波可以做到。
引矢量的臨時聯絡點剛剛建立，防護系統遠不如賽博坦司法中樞完整。
以報應號的設備，獲取她的精確位置並不困難。
他甚至可以直接開啟陸地橋，把她帶回來。
這個念頭剛出現，就被他強行壓下去。
如果他這樣做，那她剛才所有防備都會再次獲得證明，他會重新變成那台她應該離開的機。
「不必。」
聲波於是沒有行動。
威震天再次打開通訊界面，私人頻段依然是一片紅色感嘆號，他轉而進入司法中樞正式系統。
【申請事項：與首席法官進行私人會談。】
【申請者：威震天。】
他停在申請理由一欄，輸入又刪除，再次輸入。
最後只留下幾個字。
【需要進一步確認事實。】
——
汽車人抵達司法臨時聯絡點時，已經是地球深夜。
擎天柱走在最前面，救護車、爵士、阿爾茜、大黃蜂、隔板和煙幕依次進入會議室。
他們原以為要討論黑暗超能量體，救護車甚至帶來了掃描儀。
引矢量等所有機坐下以後，關閉對外通訊：「接下來披露的內容暫時列入司法中樞最高保密記錄。」
擎天柱：「與威震天帶回的能源有關？」
「間接。」
「發生了什麼？」
「我需要說明自己與地球之間的利益關聯。」
擎天柱的神色微微變化，引矢量沒停頓。
「在賽博坦以前，我曾經作為人類，在地球上生活。」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
煙幕的光學鏡瞬間放大，隔板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外面的荒漠，確認自己是在現實世界。
大黃蜂發出一聲極短的電子音，隨後像怕打斷她，又立刻停住。
阿爾茜的手指收緊，嘴巴張大，一時說不出話。
爵士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猛地坐直。
救護車早打開掃描界面，卻遲遲沒有將設備對準她。
擎天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看著引矢量。
「你說……」煙幕終於開口，「你以前是人類？」
「對。」
「外面那些人類？」
「同一個種族。」
救護車最先恢復腦模塊功能。
「但你火種完整的！也沒有外部控制痕跡！」
「對。」
「那這算什麼？人類意識怎麼進入火種的？」
「不知道。」
「意識轉移？火種重構？還是……」
「都不知道。」
救護車的眉心擰作一團，越皺越緊，他想立刻把引矢量拖進醫療區進行全面檢查。
阿爾茜問：「你還記得以前的生活？記得怎麼死的嗎？」
引矢量停了停：「七七八八吧，這不是重點。」
擎天柱的手指在會議桌邊緣收緊，金屬發出咔吱聲。
他直到這時才真正理解她剛才那句話。
她已經死過一次，隨後獨自在完全陌生的世界裡醒來，沒有身份和任何能夠解釋自身來歷的東西。
而他們認識她這麼久，從奧利安時期，到內戰，再到四百萬年後的重逢。
他竟然從來不知道。
那些過去無法解釋的細節一件件浮上來。
她最初對賽博坦常識一無所知，卻反感功能主義、階級與強者替弱者決定命運。
她從來不認為機體來源能夠決定一個意識有沒有資格活著。
她提前說出地球，以及…抵達荒漠時，她在風裡站了一會。
原來這裡是她的故鄉。
擎天柱努力讓聲音保持穩定：「你人類時期叫什麼？」
「引天矢。」
他的光學鏡亮度明顯晃動。
引矢量，引天矢，兩個名字之間隔著一次死亡、一顆星球和一副完全不同的身體，卻仍然是她自己。
「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我？」擎天柱輕聲問，而這並非質問。
引矢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開始不敢。」
那時她只是一台隨時可能被回收的殘次品，任何異常都可能成為拆解她的理由。
「後來沒有必要。」
她有了名字和自己的生活，過去的人類身份不能替她解決任何問題。
「再後來……」
引矢量停了一下，「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擎天柱深呼吸保持沉默。
他想問她剛醒來時是不是害怕。
她死前是否痛苦？
她一個人守著這段記憶時，有沒有哪怕一次希望他們能夠看出來？
這些問題最後一個都沒能出口。
他只是問：「你現在認為自己是誰？」
「引矢量。」
「都是。」
擎天柱閉上光學鏡，再睜開時，勉強壓住了過於明顯的情緒。
「那麼你仍然是賽博坦公民，也是司法中樞的首席法官。但我們會需要檢查在地球事務中要不要增加覆核……只是因為你與地球有比我們更深的聯繫。」
「我同意。」BICk0將司法中樞初步意見同步到會議桌上。
爵士看完記錄，終於開口：
「所以你這次告訴我們，不只是因為威震天那邊已經知道了。」
「接下來要接觸人類，你擔心自己的判斷受到過去影響？」
「我不認為會，但這個不是我說了算。」
「而且既然這件事已經說出口，就不可能永遠只停留在少數機之間。」
「與其將來讓其他機拿著一半事實定義我，不如先留下完整記錄。」
煙幕仍有些沒回過神。
「那我們以後應該叫你什麼？」
「引矢量，引天矢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
隔板小心問：「所以，你不準備變回人類？」
引矢量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怎麼變嗎？」
隔板誠實搖頭，會議室里的氣氛稍微鬆動。
擎天柱卻笑不出來，他依舊看著她，像終於理解了很多事，卻又因此產生更多無法開口的問題。
會議結束時，其他汽車人依次離開，擎天柱留在最後。
引矢量正在關閉保密記錄，聽見他叫她。
「引矢量。」
「怎麼了？」
擎天柱停了很久：「我很抱歉。」
她疑惑抬頭：「為什麼？」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曾經經歷過什麼，不知道她為什麼能在陌生世界裡活下來。
也不知道她一個機保留這個秘密，究竟保留了多久。
引矢量看著他：「你不需要為不知道的事道歉。」
「但我希望自己早一點知道。」
「早一點知道也改變不了什麼。」
「但至少我能和你一起記著。」
引矢量沒接話，她現在累得不想回應那麼多。
擎天柱到底也沒逼問，只是伸出手，小心又輕柔地碰了一下她的臉頰，隨後轉身離開會議室。
引矢量站在原地許久，然後低頭打開新收到的司法申請。
【申請事項：與首席法官進行私人會談。】
【申請者：威震天。】
【申請理由：需要進一步確認事實。】
BICk0在旁邊問：「接受嗎？」
「不接受。」
——
報應號上，威震天收到回復。
私人頻段仍然被拉黑，正式會談申請也被駁回，兩條結果一上一下停在通訊界面里。
聲波站在不遠處：【汽車人地球行動核心成員剛剛結束會議。】
威震天瞬間扭頭：「什麼會議？」
【最高保密。】
他盯著聲波，聲波沒越權，但參會名單已經說明很多事。
擎天柱、救護車、爵士、阿爾茜、大黃蜂、隔板、煙幕。
引矢量告訴他們了那個秘密。
威震天胸口翻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她最先告訴的是他。
哪怕在爭吵里，哪怕是被他逼到無路可退，她依然看著他，親口將那段過去交了出來。
這讓他產生過一絲隱秘的愉悅。
而現在，秘密不再只屬於他們，而他沒有資格阻止，那是引矢量自己的過去。
可他仍然無法控制地感到愱𢗼。
更令他恐慌的是，她竟然如此迅速地將這件事告訴汽車人與司法中樞。
她沒有試圖隱藏，更沒有等他消化以後再決定下一步。
她仿佛早準備好接受身份暴露帶來的全部後果。
首席法官資格被質疑，司法中樞遭到攻擊，賽博坦公共平台陷入混亂，甚至被部分機認定她是寄生在火種里的外來意識。
這些她似乎都不在乎，她正清醒得按照自己的判斷處理一切，只是那裡暫時沒有他。
威震天在隔離層里又走了一圈。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明白引矢量只是極度生氣，一次拒絕不代表她會永遠離開。
可理智根本無法壓住腦模塊里不斷擴大的念頭。
她會不會不需要他了？
——甚至可能已經不要他了？
那條通訊頻率建立得很早，那時威震天還叫震天尊。
後來哪怕戰爭爆發，陣營分裂，他們互相攻擊、審判，又隔著四百萬年的沉睡見面，這條頻段一直保留著。
偶爾沉默，偶爾一接通就是爭吵，卻從來沒真正關閉過。
引矢量低頭看了一眼。
【打開定位。】
來自威震天。
她現在不想聽他說話，也不想繼續解釋，剛才她已經說得夠多了。
引矢量進入通訊設置，選擇暫時拉黑。
【是否確認屏蔽該私人頻段？】
【確認。】
舊頻段暗下去，司法公務頻道仍然開放，威震天如果正事需要提交，依舊可以按照正常流程聯繫首席法官。
至於其他的……憋著。
引矢量穿過報應號開啟的陸地橋，返回地球司法臨時聯絡點。
峽谷外已經入夜，岩層縫隙里藏著的通訊中繼依次亮起，迅速降低到不會被人類設備捕捉的程度。
機械狗第一個發現她，沿著通道跑過來，在她腳邊停下。
圓鋸鳥從上方落下，抓住她肩甲。
轟隆隆和迷亂原本正蹲在牆角整理線路，見她回來，同時抬起頭。
九七則從入口警戒區趕過來：「報應號那邊怎麼樣？」
「黑暗超能量體封鎖了。」
「威震天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還能動。」
九七鬆了口氣，就是不知道她擔心的是哪一邊。
引矢量走進會議室：「通知BICk0、晶棱和AZ。」
九七察覺到她的語氣，機翼立刻收緊：「明白。」
——
報應號最高隔離層內，威震天看著通訊界面。
第一條消息旁邊出現了紅色標記。
【發送失敗。】
他皺起眉，報應號剛進入地球航域，通訊系統受到磁場干擾並不奇怪，於是威震天重新輸入。
【至少回復當前位置。】
【發送失敗。】
第二個紅色感嘆號出現，威震天盯著它看了幾秒，突然出聲：「聲波。」
聲波很快出現在隔離層外。
「檢查私人通訊系統。」
聲波接入頻段，片刻後，結果浮現在顯屏臉上：【系統運行正常。】
「那為什麼發送失敗？」
聲波不語，威震天的光學鏡緩緩眯起：「說。」
【接收方已拒絕該頻段信息。】
隔離層里死寂，威震天看向通訊界面：「重新檢查。」
聲波又檢查了一次：【結果相同。】
「不可能！」
這條頻段從來沒被切斷過。
引矢量可以不回答、一開口就罵他、甚至將通訊接通以後放在旁邊，任由他對著一片背景噪音說完。
但她不會拉黑，以前不會的！
威震天再次發送：【引矢量，別逼我求你。】
紅色感嘆號第三次出現，系統直接將消息原樣退了回來。
她真的把他拉黑了。
——
BICk0的遠程投影最先接入會議室，晶棱坐在她身旁。
AZ不久後從另一條通道進入，九七站在門口，四個迷你金剛則安靜地待在會議室邊緣。
引矢量沒繞彎子：「我需要進行一項身份與利益關聯披露。」
BICk0打開記錄終端：「涉及地球任務？需要最高保密等級嗎？」
「對，需要。」
BICk0抬起頭看她，引矢量站在會議桌前，肩上的圓鋸鳥不像平時一樣亂動。
「在成為引矢量以前，我曾經在地球生活。」
會議室里沒有聲音，BICk0的手停在終端上方，晶棱眼底的平靜微微凝住，九七背後的機翼僵在原位。
引矢量繼續道：「那時我是人類。」
轟隆隆和迷亂同時轉頭看向她，機械狗抬起頭，圓鋸鳥的爪子不自覺抓緊了些。
BICk0過了幾秒才重新啟動。
「可你擁有完整火種？也不存在外部意識控制？那你人類時期的意識和當前意識，是同一主體？」
「是的，我的火種沒問題，我本身也沒問題。」
「那你有完整人類記憶？」
「差不多吧。」
「你有沒有接受任何和地球文明有關的指令？」
「沒有。」
BICk0一項項記錄下來，她的光學鏡里仍殘留著難以置信，卻先問完所有會影響法律身份的問題。
最後，她停住：「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引矢量沉默了一瞬：「因為有其他機知道了。」
「誰？」
「威震天、聲波、紅蜘蛛、震盪波和擊倒。」
九七倒吸一口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
「隔離艙的門被我撞壞了。」
會議室里又一陣短暫安靜。
BICk0決定暫時不追問為什麼首席法官會在報應號上撞壞最高隔離層的大門。
晶棱看著引矢量：「你原本不準備告訴他們。」
「原本不準備告訴任何機。」
「威震天逼問你？」
引矢量沒回答，晶棱已經明白了。
AZ靠在會議室另一側，目光在引矢量身上停留許久：「所以你提前知道地球，也知道人類。」
「對。」
「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賽博坦。」
「不知道。」
AZ點了下頭，不再繼續追問。
九七終於找回聲音：「那你現在還是賽博坦人嗎？」
BICk0立刻看向她。
九七的機翼再次僵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是。」引矢量回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深紫和暗藍相間，完整火種，磁引環，還有已經使用了數百萬年的賽博坦機體。
「我曾經是人類，現在是賽博坦人，這兩者並不衝突。」
九七用力點頭。
轟隆隆從牆邊走過來，伸手碰了碰引矢量垂在身側的手指，迷亂緊跟著過來抓住她另一隻手。
機械狗重新趴回她腳邊，尾巴緊緊纏繞她腳踝。
圓鋸鳥依舊穩穩停在她肩上。
四個迷你金剛顯然不打算為她更換任何稱呼。
BICk0低頭繼續記錄。
【主體名稱：引矢量。】
【現有生命形態：賽博坦人。】
【火種狀態：完整。】
【意識連續性：確認。】
【前生命形態：地球人類。】
【該信息暫列最高保密等級。】
「這不會直接影響你的公民身份和首席法官資格。」BICk0說，「但地球事務存在潛在利益關聯，需要附加覆核。」
「我也是這麼想的。」
「涉及人類文明接觸、能源歸屬和地球安全的重大決定，不再由你單獨簽署，這需要由司法中樞核心與多方代表共同覆核。」
「可以。」
「而且你的身份記錄需要補充。」
BICk0停下，「你今天倒很好說話。」
「因為你說得有道理。」
小秘書冷哼一聲。
現在知道聽道理了！撞門的時候怎麼沒想過？
晶棱問：「汽車人那邊呢？」
「也需要通知。」
「全部？」
「地球第一批行動成員。」引矢量看向通訊終端，「在正式接觸人類以前，他們必須知道。」
她不認為人類身份會令自己偏向地球，但這不能只由她自己判斷。
更何況秘密已經離開她一個機的腦模塊，她無法保證報應號上的記錄永遠不會被發現，也不能要求所有知情機替她承擔永久隱瞞的風險。
與其等某一天，這件事以「首席法官隱瞞外來意識身份」的形式出現在公共平台，不如從現在開始留下準確記錄。
她曾經是人類，現在是引矢量，這件事應該由她自己說。
——
威震天已經在隔離艙內往返了九次，聲波站在控制台邊沒有提醒。
第十次時，威震天停下腳步：「她離開報應號以後去了哪裡？」
【地球司法臨時聯絡點。】
「生命信號？」
【穩定。】
「有沒有受傷？」
【未檢測到異常。】
威震天緊繃的肩甲稍微放鬆。
至少她沒在離開以後突然昏迷，或者因為黑暗超能量體的影響出現火種異常，也沒有獨自跑去某個無法追蹤的位置。
她還在地球，清醒而安全，就是不願接收他的通訊。
威震天看向聲波：「能接入她的私人定位嗎？」
聲波顯屏上的波形輕微變化：【需要越過司法中樞私人權限。】
威震天沉吟，只要他下令，聲波可以做到。
引矢量的臨時聯絡點剛剛建立，防護系統遠不如賽博坦司法中樞完整。
以報應號的設備，獲取她的精確位置並不困難。
他甚至可以直接開啟陸地橋，把她帶回來。
這個念頭剛出現，就被他強行壓下去。
如果他這樣做，那她剛才所有防備都會再次獲得證明，他會重新變成那台她應該離開的機。
「不必。」
聲波於是沒有行動。
威震天再次打開通訊界面，私人頻段依然是一片紅色感嘆號，他轉而進入司法中樞正式系統。
【申請事項：與首席法官進行私人會談。】
【申請者：威震天。】
他停在申請理由一欄，輸入又刪除，再次輸入。
最後只留下幾個字。
【需要進一步確認事實。】
——
汽車人抵達司法臨時聯絡點時，已經是地球深夜。
擎天柱走在最前面，救護車、爵士、阿爾茜、大黃蜂、隔板和煙幕依次進入會議室。
他們原以為要討論黑暗超能量體，救護車甚至帶來了掃描儀。
引矢量等所有機坐下以後，關閉對外通訊：「接下來披露的內容暫時列入司法中樞最高保密記錄。」
擎天柱：「與威震天帶回的能源有關？」
「間接。」
「發生了什麼？」
「我需要說明自己與地球之間的利益關聯。」
擎天柱的神色微微變化，引矢量沒停頓。
「在賽博坦以前，我曾經作為人類，在地球上生活。」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
煙幕的光學鏡瞬間放大，隔板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外面的荒漠，確認自己是在現實世界。
大黃蜂發出一聲極短的電子音，隨後像怕打斷她，又立刻停住。
阿爾茜的手指收緊，嘴巴張大，一時說不出話。
爵士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猛地坐直。
救護車早打開掃描界面，卻遲遲沒有將設備對準她。
擎天柱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看著引矢量。
「你說……」煙幕終於開口，「你以前是人類？」
「對。」
「外面那些人類？」
「同一個種族。」
救護車最先恢復腦模塊功能。
「但你火種完整的！也沒有外部控制痕跡！」
「對。」
「那這算什麼？人類意識怎麼進入火種的？」
「不知道。」
「意識轉移？火種重構？還是……」
「都不知道。」
救護車的眉心擰作一團，越皺越緊，他想立刻把引矢量拖進醫療區進行全面檢查。
阿爾茜問：「你還記得以前的生活？記得怎麼死的嗎？」
引矢量停了停：「七七八八吧，這不是重點。」
擎天柱的手指在會議桌邊緣收緊，金屬發出咔吱聲。
他直到這時才真正理解她剛才那句話。
她已經死過一次，隨後獨自在完全陌生的世界裡醒來，沒有身份和任何能夠解釋自身來歷的東西。
而他們認識她這麼久，從奧利安時期，到內戰，再到四百萬年後的重逢。
他竟然從來不知道。
那些過去無法解釋的細節一件件浮上來。
她最初對賽博坦常識一無所知，卻反感功能主義、階級與強者替弱者決定命運。
她從來不認為機體來源能夠決定一個意識有沒有資格活著。
她提前說出地球，以及…抵達荒漠時，她在風裡站了一會。
原來這裡是她的故鄉。
擎天柱努力讓聲音保持穩定：「你人類時期叫什麼？」
「引天矢。」
他的光學鏡亮度明顯晃動。
引矢量，引天矢，兩個名字之間隔著一次死亡、一顆星球和一副完全不同的身體，卻仍然是她自己。
「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我？」擎天柱輕聲問，而這並非質問。
引矢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開始不敢。」
那時她只是一台隨時可能被回收的殘次品，任何異常都可能成為拆解她的理由。
「後來沒有必要。」
她有了名字和自己的生活，過去的人類身份不能替她解決任何問題。
「再後來……」
引矢量停了一下，「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擎天柱深呼吸保持沉默。
他想問她剛醒來時是不是害怕。
她死前是否痛苦？
她一個人守著這段記憶時，有沒有哪怕一次希望他們能夠看出來？
這些問題最後一個都沒能出口。
他只是問：「你現在認為自己是誰？」
「引矢量。」
「都是。」
擎天柱閉上光學鏡，再睜開時，勉強壓住了過於明顯的情緒。
「那麼你仍然是賽博坦公民，也是司法中樞的首席法官。但我們會需要檢查在地球事務中要不要增加覆核……只是因為你與地球有比我們更深的聯繫。」
「我同意。」BICk0將司法中樞初步意見同步到會議桌上。
爵士看完記錄，終於開口：
「所以你這次告訴我們，不只是因為威震天那邊已經知道了。」
「接下來要接觸人類，你擔心自己的判斷受到過去影響？」
「我不認為會，但這個不是我說了算。」
「而且既然這件事已經說出口，就不可能永遠只停留在少數機之間。」
「與其將來讓其他機拿著一半事實定義我，不如先留下完整記錄。」
煙幕仍有些沒回過神。
「那我們以後應該叫你什麼？」
「引矢量，引天矢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
隔板小心問：「所以，你不準備變回人類？」
引矢量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怎麼變嗎？」
隔板誠實搖頭，會議室里的氣氛稍微鬆動。
擎天柱卻笑不出來，他依舊看著她，像終於理解了很多事，卻又因此產生更多無法開口的問題。
會議結束時，其他汽車人依次離開，擎天柱留在最後。
引矢量正在關閉保密記錄，聽見他叫她。
「引矢量。」
「怎麼了？」
擎天柱停了很久：「我很抱歉。」
她疑惑抬頭：「為什麼？」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曾經經歷過什麼，不知道她為什麼能在陌生世界裡活下來。
也不知道她一個機保留這個秘密，究竟保留了多久。
引矢量看著他：「你不需要為不知道的事道歉。」
「但我希望自己早一點知道。」
「早一點知道也改變不了什麼。」
「但至少我能和你一起記著。」
引矢量沒接話，她現在累得不想回應那麼多。
擎天柱到底也沒逼問，只是伸出手，小心又輕柔地碰了一下她的臉頰，隨後轉身離開會議室。
引矢量站在原地許久，然後低頭打開新收到的司法申請。
【申請事項：與首席法官進行私人會談。】
【申請者：威震天。】
【申請理由：需要進一步確認事實。】
BICk0在旁邊問：「接受嗎？」
「不接受。」
——
報應號上，威震天收到回復。
私人頻段仍然被拉黑，正式會談申請也被駁回，兩條結果一上一下停在通訊界面里。
聲波站在不遠處：【汽車人地球行動核心成員剛剛結束會議。】
威震天瞬間扭頭：「什麼會議？」
【最高保密。】
他盯著聲波，聲波沒越權，但參會名單已經說明很多事。
擎天柱、救護車、爵士、阿爾茜、大黃蜂、隔板、煙幕。
引矢量告訴他們了那個秘密。
威震天胸口翻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她最先告訴的是他。
哪怕在爭吵里，哪怕是被他逼到無路可退，她依然看著他，親口將那段過去交了出來。
這讓他產生過一絲隱秘的愉悅。
而現在，秘密不再只屬於他們，而他沒有資格阻止，那是引矢量自己的過去。
可他仍然無法控制地感到愱𢗼。
更令他恐慌的是，她竟然如此迅速地將這件事告訴汽車人與司法中樞。
她沒有試圖隱藏，更沒有等他消化以後再決定下一步。
她仿佛早準備好接受身份暴露帶來的全部後果。
首席法官資格被質疑，司法中樞遭到攻擊，賽博坦公共平台陷入混亂，甚至被部分機認定她是寄生在火種里的外來意識。
這些她似乎都不在乎，她正清醒得按照自己的判斷處理一切，只是那裡暫時沒有他。
威震天在隔離層里又走了一圈。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明白引矢量只是極度生氣，一次拒絕不代表她會永遠離開。
可理智根本無法壓住腦模塊里不斷擴大的念頭。
她會不會不需要他了？
——甚至可能已經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