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懷疑
項目隔天就正式開始了。
在徐嘉的帶領下，石露玉和項目組其他成員一起抵達泰邁北線邊境附近的村寨。
這次紀錄片項目叫《邊境夜航：泰邁北線的遷徙、集市與信仰》。
名義上，是泰邁大學傳媒與藝術學院聯合地方文化研究中心，共同發起的一期田野影像實踐。
拍攝內容大致為實時記錄邊境夜市與民間集市、跨境商販的日常，山地民族手工藝，邊境佛寺、祭祀與信仰，雨林村落的遷徙故事。
以及還有舊礦路、舊鐵路、河谷碼頭的歷史記憶。
聽起來像普通的風土人情採風。
可真正踏進這片土地之後，石露玉才感覺到，所謂「北線」，並不簡單。
白天，村寨在雨林邊緣安靜鋪開。
木樓架在潮濕的泥地上，檐下掛著成串曬乾的辣椒和草藥。老人坐在竹椅上編藤器，小孩赤腳跑過石板路，山地族女人把染好的布掛在屋檐下，鮮艷的藍、紅、橘在熱帶日光里晃得人眼睛發亮。
攝影社的成員分成幾組。
一組拍手工藝，二組拍村寨里的午市，三組跟著當地嚮導去舊礦路邊取景。
石露玉負責拍「跨境商販與日常生活」這一組。
她扛著相機穿過民間集市，鏡頭裡是賣香料的老人、推著水果車的少年、背著竹筐穿行的女人，還有一排排看似普通卻藏著陌生暗語的貨攤。
徐嘉一直走在她不遠處。
他氣質乾淨清爽，不會過分逾越，始終在她身後保持著若即若離的社交距離，紳士有風度。
突然，石露玉差點為了取景險些踩進泥溝里，徐嘉扶了她一把，很快便鬆開。
「這裡地面不穩，鏡頭再好，也別拿自己冒險。」
石露玉怔了一下，點點頭：「謝謝徐助教。」
徐助教。
而不是嘉嘉哥哥。
徐嘉看著她，眼底掠過一點極輕的黯然，卻仍舊只是笑：「叫我徐嘉就好。」
她沒接話，只低頭檢查相機。
一整天拍攝下來，項目看似順利，可石露玉心裡總有種隱隱的不安。
這裡人員太雜。
有普通商販，也有眼神冷硬、腰間鼓起的陌生男人。白天是遊客鏡頭裡的熱帶邊境，入夜後，有些攤位忽然撤走，有些不起眼的門卻悄無聲息打開。
或許是自從來到東南亞，她經歷了太多事，天然對這些陌生地帶充滿警覺性。
天黑後，項目組最後一個拍攝地點定在——湄南舊河港·夜航集市。
舊河港臨著一條黑沉沉的水道。
水上攤販撐著小船停在碼頭邊，船頭掛著暖黃燈籠。岸邊擺滿邊境小吃、手工藝品、祈福燈、染布和銀飾。遠處有人敲鼓，民俗歌舞在潮濕夜風裡熱鬧鋪開，遊客們舉著手機拍照，笑聲和水聲混在一起，乍一看真像一場盛大的邊境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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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露玉很快被這種光影吸引。
她拍了水面倒影，拍了祈福燈順流漂遠，拍了老碼頭邊烤魚攤冒出的白煙，也拍了幾個跨境商販用三種語言和遊客討價還價。
徐嘉過來提醒：「普通遊客只能在前場拍攝，後面那片會館區不要過去。」
石露玉抬頭看了一眼。
舊河港後方，確實有一座封閉會館。
黑瓦木窗，長廊燈光昏暗，門口站著幾名黑衣人。那裡和前場熱鬧的夜市完全不同，像被硬生生隔開的另一個世界。
她點點頭：「我知道。」
可拍攝進行到後半段時，為了拍一張高位俯視夜市全景，石露玉還是沿著碼頭側邊的樓梯，走上了一條二樓舊廊。
舊廊木板潮濕，燈籠很少，風吹得半扇木窗輕輕晃動。
她原本只是想找個角度拍下整個夜航集市。
誰知鏡頭剛架起來，她驀地從半掩的木窗縫隙里，看見了會館內的一間私密茶室。
石露玉瞳孔微縮。
她看見，裡面茶室中坐著幾個人。
其中一人，她在當地新聞里見過。
是泰邁市長。
那位平時出現在政府會議、慈善晚宴和公開剪彩儀式里的市長，此刻卻站在茶桌旁，微微俯身，親手給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點菸、倒茶。
而坐在主位上的人……
竟然是許元嘉。
男人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長腿交疊，姿態鬆散地倚在椅背上。煙未點燃時，他只是懶懶抬了下手，市長便已經低頭湊過去替他點火。
那一刻，權位高低清楚得刺眼。
不是學生，也非校內風雲人物。
更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嘉嘉哥哥」。
鏡頭裡，許元嘉坐著，市長恭敬站在他面前，頷首低腰。
茶室牆後，黑底金蛇鷹紋章半隱在陰影里。
看到那個熟悉而森冷的徽章仰視，石露玉渾身抖得不成樣子，指尖卻還是先於理智按下了快門。
「咔嚓。」
聲音很輕。
她盯著相機屏幕上那張照片，恐怖、茫然、憤怒一起湧上來。
為什麼？
許元嘉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市長會給他點菸倒茶？
為什麼那個蛇鷹紋會出現在他身後？
這些天所有被她壓下去的懷疑，在這一刻全部翻了上來。她想起陳語棠跪在他面前的恐懼，想起徐嘉欲言又止的眼神，也想起許元嘉一次次避重就輕的笑。
嘉嘉哥哥是不是瞞了她很多事？
太多了。
夜市仍舊熱鬧，鼓聲、人聲、水聲全在耳邊翻湧，可石露玉只覺得自己站在一片發冷的黑暗裡。
她沒有再拍。
也沒有把這張照片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她沒有等項目組大部隊集合，獨自坐上第一趟班車回了市區。
一路上，她抱著相機，指尖反覆摩挲存儲卡的位置。
怒氣壓過疲憊，也壓過害怕。
她要當面問清楚。
班車駛入泰邁市區時，天光已經泛白。小公寓樓下的早餐攤剛剛支起來，空氣里有米粉湯和熱咖啡的味道。
石露玉連早餐都沒買，背著包一路上樓，鑰匙插進門鎖時，手還在抖。
她一把推開門，怒氣沖沖地走進去，從包里掏出列印出來的照片，聲音繃得發顫：
「嘉嘉哥哥！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
話音戛然而止。
客廳里很暗，窗簾半拉著，晨光只從縫隙里漏進來一點，照在地板上。
許元嘉倒在地上。
他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額前碎發被冷汗打濕，唇色淡得嚇人。
那樣一個平日裡散漫強勢、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人，此刻無聲伏在她小公寓的地板上。
脆弱得近乎陌生。
照片從石露玉手裡滑落。
在徐嘉的帶領下，石露玉和項目組其他成員一起抵達泰邁北線邊境附近的村寨。
這次紀錄片項目叫《邊境夜航：泰邁北線的遷徙、集市與信仰》。
名義上，是泰邁大學傳媒與藝術學院聯合地方文化研究中心，共同發起的一期田野影像實踐。
拍攝內容大致為實時記錄邊境夜市與民間集市、跨境商販的日常，山地民族手工藝，邊境佛寺、祭祀與信仰，雨林村落的遷徙故事。
以及還有舊礦路、舊鐵路、河谷碼頭的歷史記憶。
聽起來像普通的風土人情採風。
可真正踏進這片土地之後，石露玉才感覺到，所謂「北線」，並不簡單。
白天，村寨在雨林邊緣安靜鋪開。
木樓架在潮濕的泥地上，檐下掛著成串曬乾的辣椒和草藥。老人坐在竹椅上編藤器，小孩赤腳跑過石板路，山地族女人把染好的布掛在屋檐下，鮮艷的藍、紅、橘在熱帶日光里晃得人眼睛發亮。
攝影社的成員分成幾組。
一組拍手工藝，二組拍村寨里的午市，三組跟著當地嚮導去舊礦路邊取景。
石露玉負責拍「跨境商販與日常生活」這一組。
她扛著相機穿過民間集市，鏡頭裡是賣香料的老人、推著水果車的少年、背著竹筐穿行的女人，還有一排排看似普通卻藏著陌生暗語的貨攤。
徐嘉一直走在她不遠處。
他氣質乾淨清爽，不會過分逾越，始終在她身後保持著若即若離的社交距離，紳士有風度。
突然，石露玉差點為了取景險些踩進泥溝里，徐嘉扶了她一把，很快便鬆開。
「這裡地面不穩，鏡頭再好，也別拿自己冒險。」
石露玉怔了一下，點點頭：「謝謝徐助教。」
徐助教。
而不是嘉嘉哥哥。
徐嘉看著她，眼底掠過一點極輕的黯然，卻仍舊只是笑：「叫我徐嘉就好。」
她沒接話，只低頭檢查相機。
一整天拍攝下來，項目看似順利，可石露玉心裡總有種隱隱的不安。
這裡人員太雜。
有普通商販，也有眼神冷硬、腰間鼓起的陌生男人。白天是遊客鏡頭裡的熱帶邊境，入夜後，有些攤位忽然撤走，有些不起眼的門卻悄無聲息打開。
或許是自從來到東南亞，她經歷了太多事，天然對這些陌生地帶充滿警覺性。
天黑後，項目組最後一個拍攝地點定在——湄南舊河港·夜航集市。
舊河港臨著一條黑沉沉的水道。
水上攤販撐著小船停在碼頭邊，船頭掛著暖黃燈籠。岸邊擺滿邊境小吃、手工藝品、祈福燈、染布和銀飾。遠處有人敲鼓，民俗歌舞在潮濕夜風裡熱鬧鋪開，遊客們舉著手機拍照，笑聲和水聲混在一起，乍一看真像一場盛大的邊境夜市。
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石露玉很快被這種光影吸引。
她拍了水面倒影，拍了祈福燈順流漂遠，拍了老碼頭邊烤魚攤冒出的白煙，也拍了幾個跨境商販用三種語言和遊客討價還價。
徐嘉過來提醒：「普通遊客只能在前場拍攝，後面那片會館區不要過去。」
石露玉抬頭看了一眼。
舊河港後方，確實有一座封閉會館。
黑瓦木窗，長廊燈光昏暗，門口站著幾名黑衣人。那裡和前場熱鬧的夜市完全不同，像被硬生生隔開的另一個世界。
她點點頭：「我知道。」
可拍攝進行到後半段時，為了拍一張高位俯視夜市全景，石露玉還是沿著碼頭側邊的樓梯，走上了一條二樓舊廊。
舊廊木板潮濕，燈籠很少，風吹得半扇木窗輕輕晃動。
她原本只是想找個角度拍下整個夜航集市。
誰知鏡頭剛架起來，她驀地從半掩的木窗縫隙里，看見了會館內的一間私密茶室。
石露玉瞳孔微縮。
她看見，裡面茶室中坐著幾個人。
其中一人，她在當地新聞里見過。
是泰邁市長。
那位平時出現在政府會議、慈善晚宴和公開剪彩儀式里的市長，此刻卻站在茶桌旁，微微俯身，親手給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點菸、倒茶。
而坐在主位上的人……
竟然是許元嘉。
男人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長腿交疊，姿態鬆散地倚在椅背上。煙未點燃時，他只是懶懶抬了下手，市長便已經低頭湊過去替他點火。
那一刻，權位高低清楚得刺眼。
不是學生，也非校內風雲人物。
更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嘉嘉哥哥」。
鏡頭裡，許元嘉坐著，市長恭敬站在他面前，頷首低腰。
茶室牆後，黑底金蛇鷹紋章半隱在陰影里。
看到那個熟悉而森冷的徽章仰視，石露玉渾身抖得不成樣子，指尖卻還是先於理智按下了快門。
「咔嚓。」
聲音很輕。
她盯著相機屏幕上那張照片，恐怖、茫然、憤怒一起湧上來。
為什麼？
許元嘉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市長會給他點菸倒茶？
為什麼那個蛇鷹紋會出現在他身後？
這些天所有被她壓下去的懷疑，在這一刻全部翻了上來。她想起陳語棠跪在他面前的恐懼，想起徐嘉欲言又止的眼神，也想起許元嘉一次次避重就輕的笑。
嘉嘉哥哥是不是瞞了她很多事？
太多了。
夜市仍舊熱鬧，鼓聲、人聲、水聲全在耳邊翻湧，可石露玉只覺得自己站在一片發冷的黑暗裡。
她沒有再拍。
也沒有把這張照片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她沒有等項目組大部隊集合，獨自坐上第一趟班車回了市區。
一路上，她抱著相機，指尖反覆摩挲存儲卡的位置。
怒氣壓過疲憊，也壓過害怕。
她要當面問清楚。
班車駛入泰邁市區時，天光已經泛白。小公寓樓下的早餐攤剛剛支起來，空氣里有米粉湯和熱咖啡的味道。
石露玉連早餐都沒買，背著包一路上樓，鑰匙插進門鎖時，手還在抖。
她一把推開門，怒氣沖沖地走進去，從包里掏出列印出來的照片，聲音繃得發顫：
「嘉嘉哥哥！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
話音戛然而止。
客廳里很暗，窗簾半拉著，晨光只從縫隙里漏進來一點，照在地板上。
許元嘉倒在地上。
他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額前碎發被冷汗打濕，唇色淡得嚇人。
那樣一個平日裡散漫強勢、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人，此刻無聲伏在她小公寓的地板上。
脆弱得近乎陌生。
照片從石露玉手裡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