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山寺再會
許元嘉的睡眠從來不是休息。
夢裡是十七歲那年的雨林。他的肩膀被砍了一刀，骨頭露出來，白色的，在血里泡著。他躺在泥水裡，聽見自己的血往外流的聲音……
嘶嘶的，像輪胎在漏氣。
頭頂有人影晃過，是敵是友分不清，他握住藏在手心裡的刀片，等那個人靠近，他猛地睜開眼——
臥室里很暗，窗簾沒有拉嚴，一道光從縫隙里切進來，落在天花板上。他的手已經扣住了身側那個人的脖子，五指收攏，虎口卡在喉結下方，指腹能感覺到皮膚下動脈的跳動。
石露玉的臉近在咫尺。
她被他翻身壓在身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張開，呼吸被掐斷了一半，喉嚨里發出小動物一樣的細碎嗚咽。
她的手攥著他的手腕，指甲嵌進他的皮膚里，睡衣皺巴巴，領口歪到一邊，露出鎖骨，頭髮散在枕頭上，一雙眼睛又驚又怕地看著他。
許元嘉鬆開手翻回去，仰面躺著，右腿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扯了一下，鈍痛從大腿蔓延到腰際，他眉頭都沒皺。
「弄疼你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好似含著口沒咽下去的血。
石露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搖頭。她的心跳還沒緩過來，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發現他的額角有汗，睫毛濕了幾根，呼吸雖然已經平穩了，但胸腔起伏的幅度還是比平時大。
「哥哥，你是不是夢到什麼不好的事了？」她的聲音輕輕的。
許元嘉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重新閉上眼睛。手臂從被子下面伸過去，搭在她腰上。
「習慣不好，別學。」他的語氣懶散，沒正面回答。
兩人擠在沙發上，石露玉側頭看他，他已經閉上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鼻樑高挺，嘴唇微微抿著。
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剛好落在他的眉骨上，把半邊臉照得冷白，另半邊隱沒在黑暗裡。
他的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均勻。
但石露玉知道他沒有睡著。因為搭在她腰間的那隻手，拇指一直在摩挲著。
好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這裡。
-
隔天，石露玉從教學樓大廳走進去，感覺到周圍的目光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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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這種東西，在校園裡比任何傳染病都快。
走廊里的幾個女生在她經過時突然停止了交談，等她走遠了，竊竊私語的聲音又重新響起來。
「就是她吧？」
「對，攝影系那個大一新生。」
「聽說許元嘉跟她關係不一般。」
「怪不得她能進那個項目，邊境紀錄片的名額多少人搶啊……原來是靠許元嘉。」
石露玉低著頭，加快了腳步。她的手指攥緊了背包帶子，指甲陷進帆布里，指節泛白。
交作業的辦公室在三樓。她抱著裝訂好的作品集爬上樓梯，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三個女生並排站著，把路堵了大半。
她們看見石露玉走過來，沒有讓開，反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女生留著齊肩短髮，妝容精緻，脖子上掛著攝影社的工牌。她歪著頭看石露玉，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石露玉？」她的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走廊里經過的幾個人都聽見，「聽說你進了《邊境夜航》的項目？」
石露玉站住了：「……是。」
「你進那個項目，」短髮女生往前邁了一步，「不會也是許元嘉給你打過招呼吧？」
第二個女生接上了話，語氣比第一個更鋒利：「邊境項目那麼重要，你一個大一新生憑什麼？我們大三的都還在等名額。」
石露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第三個女生搶在她前面開了口：「人家有人嘛。許元嘉那麼優秀的人，打個電話的事，項目組還不是得賣面子？」
笑聲從她們中間傳出來。
石露玉的臉漲紅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解釋自己交了什麼作品，評分是多少，系主任是怎麼通知她的。
可對方三個人，六隻眼睛盯著她，根本沒有給她留出說話的縫隙。她每張開一次嘴，就有一個聲音把她壓回去。
「我沒有……」她終於擠出三個字。
「沒有什麼？」短髮女生逼上來一步，「沒有靠男人？那你說說你那個作品憑什麼能拿前三？」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徐嘉抱著一沓文件從樓梯口走過來。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拿著《邊境夜航》的項目名單和評分表。
他經過走廊的時候，聽見了這邊的聲音，腳步停了下來。
「在聊什麼？」他開口，走廊里的每個人都能聽清。
三個女生的表情同時變了。短髮女生的笑容僵在臉上，第二個女生往後退了半步，第三個低下了頭。
徐嘉把手中的評分表打開，翻到某一頁，舉在她們面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表格上，每一個評分項都清清楚楚。
「石露玉進入項目，是因為她的作品在敘事完整度、構圖和人物觀察三項評分里都排前三。」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實驗報告，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事實。
「如果你們質疑名單，可以向學院申請覆核。」
他合上評分表，目光從三個女生臉上依次掃過去，
「但在沒有證據前，用流言攻擊同學，不是質疑，是失禮。」
走廊里安靜了。
短髮女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另外兩個女生跟在後面，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雜亂地響了幾下，就消失在樓梯口。
石露玉站在原處，手裡還攥著那本作品集。她抬頭看向徐嘉，陽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
他低垂著眼皮翻文件，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神情平和而專注。
她第一次意識到，徐助教並不只是一個溫和的好人。他的溫和是有底線的，他的好脾氣是有原則的。他不只是在幫她解圍，而是告訴所有人：正確的應該被保護，錯誤的，也應該被指正。
「謝謝徐助教。」她說。
徐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用謝。快去交作業吧。」
……
下午。
邊境項目小組在學院門口集合，一輛白色中巴車停在路邊，車身上貼著《邊境夜航》的項目logo。
這次是團建聚會。項目組聯合了學校和邊境地區的幾個合作方，一起去山上的寺廟上香拜佛，祈願拍攝順利。
石露玉站在隊伍的最後面，看著那輛中巴車，手指在背包帶上絞了好幾下。
那座山寺她去過。
開學前的時候，她就是在那座山上被「嘉爺」差點一箭射死……恐懼的陰影至今瀰漫在她心頭。
「露露？」徐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石露玉回過神。徐嘉站在車門邊，手裡拿著一份簽到表，正看著她。
「上車了。」他說。
石露玉深吸一口氣，邁上了中巴車的台階。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了。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樓房慢慢變成山路的彎道。樹木越來越密，空氣里開始有泥土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山寺建在半山腰，青石板路被磨得發亮，香爐里的煙升起來，在陽光里變成淡霧。
項目組的成員和合作方的人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有人拍照，有人低聲交談。石露玉跟在隊伍中間，低著頭，儘量不去看那些樹和那些拐角。
徐嘉走在她的斜後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上完香，大家在寺廟的院子裡自由活動，石露玉端著一杯寺廟免費供應的茶水，站在一棵老榕樹下。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院子，視線停住了。
偏殿最裡面有一扇門，木頭的，顏色和周圍的牆壁幾乎融為一體。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就在她看過去的那一瞬，一道人影從門內的陰影中閃過。
黑衣。
那個人的身形修長挺拔，側臉在暗處只露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眉骨高而鋒利，下頜線削瘦，步伐從容優雅。
石露玉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燙了她的手背。
她再去看那扇門的時候，門已經關上了。黑色的門板安安靜靜地嵌在灰牆裡，像一個沒有睜開過的眼睛。
「怎麼了？」徐嘉走過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沒……沒什麼。」石露玉把手背在身後蹭了蹭，低下頭，「看錯了。」
徐嘉看了那扇門兩秒，沒有追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擦擦手。」
石露玉接過紙巾，低頭擦手背上的茶水。她的心跳還沒平復，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那個人是……許元嘉？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夢裡是十七歲那年的雨林。他的肩膀被砍了一刀，骨頭露出來，白色的，在血里泡著。他躺在泥水裡，聽見自己的血往外流的聲音……
嘶嘶的，像輪胎在漏氣。
頭頂有人影晃過，是敵是友分不清，他握住藏在手心裡的刀片，等那個人靠近，他猛地睜開眼——
臥室里很暗，窗簾沒有拉嚴，一道光從縫隙里切進來，落在天花板上。他的手已經扣住了身側那個人的脖子，五指收攏，虎口卡在喉結下方，指腹能感覺到皮膚下動脈的跳動。
石露玉的臉近在咫尺。
她被他翻身壓在身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張開，呼吸被掐斷了一半，喉嚨里發出小動物一樣的細碎嗚咽。
她的手攥著他的手腕，指甲嵌進他的皮膚里，睡衣皺巴巴，領口歪到一邊，露出鎖骨，頭髮散在枕頭上，一雙眼睛又驚又怕地看著他。
許元嘉鬆開手翻回去，仰面躺著，右腿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扯了一下，鈍痛從大腿蔓延到腰際，他眉頭都沒皺。
「弄疼你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好似含著口沒咽下去的血。
石露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搖頭。她的心跳還沒緩過來，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發現他的額角有汗，睫毛濕了幾根，呼吸雖然已經平穩了，但胸腔起伏的幅度還是比平時大。
「哥哥，你是不是夢到什麼不好的事了？」她的聲音輕輕的。
許元嘉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重新閉上眼睛。手臂從被子下面伸過去，搭在她腰上。
「習慣不好，別學。」他的語氣懶散，沒正面回答。
兩人擠在沙發上，石露玉側頭看他，他已經閉上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鼻樑高挺，嘴唇微微抿著。
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剛好落在他的眉骨上，把半邊臉照得冷白，另半邊隱沒在黑暗裡。
他的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均勻。
但石露玉知道他沒有睡著。因為搭在她腰間的那隻手，拇指一直在摩挲著。
好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這裡。
-
隔天，石露玉從教學樓大廳走進去，感覺到周圍的目光不太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流言這種東西，在校園裡比任何傳染病都快。
走廊里的幾個女生在她經過時突然停止了交談，等她走遠了，竊竊私語的聲音又重新響起來。
「就是她吧？」
「對，攝影系那個大一新生。」
「聽說許元嘉跟她關係不一般。」
「怪不得她能進那個項目，邊境紀錄片的名額多少人搶啊……原來是靠許元嘉。」
石露玉低著頭，加快了腳步。她的手指攥緊了背包帶子，指甲陷進帆布里，指節泛白。
交作業的辦公室在三樓。她抱著裝訂好的作品集爬上樓梯，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三個女生並排站著，把路堵了大半。
她們看見石露玉走過來，沒有讓開，反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女生留著齊肩短髮，妝容精緻，脖子上掛著攝影社的工牌。她歪著頭看石露玉，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石露玉？」她的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走廊里經過的幾個人都聽見，「聽說你進了《邊境夜航》的項目？」
石露玉站住了：「……是。」
「你進那個項目，」短髮女生往前邁了一步，「不會也是許元嘉給你打過招呼吧？」
第二個女生接上了話，語氣比第一個更鋒利：「邊境項目那麼重要，你一個大一新生憑什麼？我們大三的都還在等名額。」
石露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第三個女生搶在她前面開了口：「人家有人嘛。許元嘉那麼優秀的人，打個電話的事，項目組還不是得賣面子？」
笑聲從她們中間傳出來。
石露玉的臉漲紅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解釋自己交了什麼作品，評分是多少，系主任是怎麼通知她的。
可對方三個人，六隻眼睛盯著她，根本沒有給她留出說話的縫隙。她每張開一次嘴，就有一個聲音把她壓回去。
「我沒有……」她終於擠出三個字。
「沒有什麼？」短髮女生逼上來一步，「沒有靠男人？那你說說你那個作品憑什麼能拿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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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過走廊的時候，聽見了這邊的聲音，腳步停了下來。
「在聊什麼？」他開口，走廊里的每個人都能聽清。
三個女生的表情同時變了。短髮女生的笑容僵在臉上，第二個女生往後退了半步，第三個低下了頭。
徐嘉把手中的評分表打開，翻到某一頁，舉在她們面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表格上，每一個評分項都清清楚楚。
「石露玉進入項目，是因為她的作品在敘事完整度、構圖和人物觀察三項評分里都排前三。」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實驗報告，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事實。
「如果你們質疑名單，可以向學院申請覆核。」
他合上評分表，目光從三個女生臉上依次掃過去，
「但在沒有證據前，用流言攻擊同學，不是質疑，是失禮。」
走廊里安靜了。
短髮女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另外兩個女生跟在後面，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雜亂地響了幾下，就消失在樓梯口。
石露玉站在原處，手裡還攥著那本作品集。她抬頭看向徐嘉，陽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
他低垂著眼皮翻文件，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神情平和而專注。
她第一次意識到，徐助教並不只是一個溫和的好人。他的溫和是有底線的，他的好脾氣是有原則的。他不只是在幫她解圍，而是告訴所有人：正確的應該被保護，錯誤的，也應該被指正。
「謝謝徐助教。」她說。
徐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用謝。快去交作業吧。」
……
下午。
邊境項目小組在學院門口集合，一輛白色中巴車停在路邊，車身上貼著《邊境夜航》的項目logo。
這次是團建聚會。項目組聯合了學校和邊境地區的幾個合作方，一起去山上的寺廟上香拜佛，祈願拍攝順利。
石露玉站在隊伍的最後面，看著那輛中巴車，手指在背包帶上絞了好幾下。
那座山寺她去過。
開學前的時候，她就是在那座山上被「嘉爺」差點一箭射死……恐懼的陰影至今瀰漫在她心頭。
「露露？」徐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石露玉回過神。徐嘉站在車門邊，手裡拿著一份簽到表，正看著她。
「上車了。」他說。
石露玉深吸一口氣，邁上了中巴車的台階。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了。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樓房慢慢變成山路的彎道。樹木越來越密，空氣里開始有泥土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山寺建在半山腰，青石板路被磨得發亮，香爐里的煙升起來，在陽光里變成淡霧。
項目組的成員和合作方的人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有人拍照，有人低聲交談。石露玉跟在隊伍中間，低著頭，儘量不去看那些樹和那些拐角。
徐嘉走在她的斜後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上完香，大家在寺廟的院子裡自由活動，石露玉端著一杯寺廟免費供應的茶水，站在一棵老榕樹下。
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院子，視線停住了。
偏殿最裡面有一扇門，木頭的，顏色和周圍的牆壁幾乎融為一體。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就在她看過去的那一瞬，一道人影從門內的陰影中閃過。
黑衣。
那個人的身形修長挺拔，側臉在暗處只露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眉骨高而鋒利，下頜線削瘦，步伐從容優雅。
石露玉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燙了她的手背。
她再去看那扇門的時候，門已經關上了。黑色的門板安安靜靜地嵌在灰牆裡，像一個沒有睜開過的眼睛。
「怎麼了？」徐嘉走過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沒……沒什麼。」石露玉把手背在身後蹭了蹭，低下頭，「看錯了。」
徐嘉看了那扇門兩秒，沒有追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擦擦手。」
石露玉接過紙巾，低頭擦手背上的茶水。她的心跳還沒平復，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那個人是……許元嘉？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