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許家
許承霖的死終究瞞不住，許元嘉也沒想瞞。
消息傳回許家時，四房的人幾乎砸了半座靈堂。
許承霖名義上死於自殺，現場有遺書，有監控，有法醫報告，甚至連最後一通電話記錄都查得清清楚楚。
可四房不信。
他們只認定一件事——
許承霖一定死在許元嘉手裡。
畢竟許承霖死前被許元嘉的人帶走過，也畢竟整個許家上下，沒有誰比許元嘉更像會殺兄弟的人。
四房大太太哭到昏厥，醒來後便指著許家宗祠方向發誓，要讓許元嘉償命。
四房幾個長輩連夜聚在一起。他們動不了許元嘉，便從許家內部下手。
先是放出消息，說許元嘉殘殺手足，逼死四房獨子，德不配位，不該再插手許家核心事務。
緊接著，四房聯合旁支，試圖凍結許元嘉名下幾條暗線帳目。
他們還偷偷接觸老爺子舊部，想把許元嘉從南線軍備、舊港運輸和泰邁安保系統里踢出去。
更狠的是，他們把許承霖死前那段含糊錄音剪碎重拼，送到幾位族老面前。
錄音里，許承霖聲音嘶啞，斷斷續續。
「許元嘉……他騙了所有人……」
「他遲早會殺了你們……」
「他要……造反……」
後面被掐斷。
疑心一旦起了頭，便會順著血腥味一路蔓延。
許家這棵盤根錯節的巨樹，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已經有無數根須開始互相絞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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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將所有資料送進九闕水庭時，許元嘉剛從靶場回來。
他身上還帶著硝煙味，指骨冷白，腕間纏著一圈黑色護帶，臉上神色散漫，眉眼乾淨到近乎清貴。
唯獨雙眸森冷寒涼，缺乏人類的鮮活情感。
周既站在書桌前，低聲匯報：「爺，四房已經接觸了老爺子身邊的秦叔，又派人去了東線軍械庫。」
許元嘉翻著桌上的文件，沒什麼表情，「他們想拿東線？」
「是。」周既道，「不止東線。他們還想借許承霖的死逼您交出南線安保調度權。」
許元嘉懶啞地低低笑起來，情緒無波，卻讓周既背脊微寒。
他低蔑「嘖」了聲：「許承霖活著的時候不成器，死了倒有點用。」
周既垂首：「四房那邊還在給族老施壓。他們說，如果不處置您，許家內部將會暴.亂。」
「那就亂。」許元嘉把文件合上，指尖敲擊著封面。
他懶懶抬起眼皮，唇角掛著近乎狠戾的笑。「許家太久沒清過血了。」
「趁他們想鬧，正好。」
周既明白。
許元嘉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許承霖的死是導火索，真正壓在棋盤底下的刀，早就在更早之前布好了。
周既低聲道：「夫人那邊請您過去一趟。」
周既頓了頓，又補充：「沈家的人也到了。」
許元嘉唇角笑意更深，「看來，他們倒比四房的人還急。」
他起身，隨手將桌上的文件丟回去，「走。」
/
沈曼儀約他的地方，在許家舊宅東側的聽雨樓。
這棟樓原本是許家女眷會客之處，檐下掛著銅鈴，庭外種著大片修剪整齊的熱帶花木。夜裡下過雨，石階泛著濕冷光澤，空氣里有草木和沉香混雜的味道。
沈曼儀坐在二樓茶室。
她穿一身深青色絲綢長裙，烏髮盤起，眉眼依舊風韻極盛。
她是那種被權勢和養尊處優浸出來的美人，溫柔時像一杯溫熱的茶，仿佛高台之上的玉觀音，慈悲是假，相面無情是真。
許元嘉推門進去時，她正在煮茶，滾水衝下，茶香散開。
女人沒有抬頭，只淡聲道：「來了。」
許元嘉走進去，姿態隨意地坐到她對面，「母親找我，有事？」
沈曼儀抬眸看他。那雙眼和許元嘉有三分相似，清冷、漂亮，也同樣沒有多少溫度。
「聽說最近四房鬧得厲害。」
許元嘉笑了下：「母親消息倒快。」
「你父親現在壓不住局面，四房借許承霖的死發難，族老也在觀望。你如果不在這個時候徹底上位，許家會被他們撕開。」
沈曼儀將一盞茶推到他面前，「元嘉，這是機會。」
許元嘉垂眼看著茶盞，半晌，端起來淺抿，「我知道。」
沈曼儀看著他：「沈家會幫你。」
許元嘉緩緩勾挑唇角，「外公終於想起有我這個外孫了？」
沈曼儀平靜道：「你外公一直很看重你。」
「看重我的用處。」許元嘉懶聲糾正。
沈曼儀聲色微沉，「許元嘉。」
他抬眼看她，眼底含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母親繼續。」
沈曼儀壓下情緒，語調恢復平穩。「沈家可以調人，可以調錢，也可以替你壓住泰方幾條線。不過，你上位以後，許家必須讓沈家入駐。」
許元嘉不動聲色看著她。
沈曼儀繼續道：「至少一半。」
茶室里靜了幾秒。窗外銅鈴被夜風吹響，發出細碎冷聲。
許元嘉忽然低低笑了，「這麼說，母親想垂簾聽政？」
沈曼儀眼神微厲：「沈家扶你上位，拿回該有的東西，合情合理。」
許元嘉靠進椅背里，長腿微敞，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骨。他姿態慵懶，骨子裡的傲慢卻氣勢凌人，「母親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沈曼儀看著他，微微蹙眉。
許元嘉抬眸，眼底那點笑一點點冷下來，「我奪權，是讓所有人從今往後乖乖聽話。」
「許家也好，沈家也好，旁支、族老、舊部、軍隊、碼頭、暗線，全都一樣。」他聲音不高，字字卻沉，
「要麼獻出忠心。」
「要麼交出性命。」
沈曼儀臉色終於變了。
許元嘉唇邊笑意薄涼，氣場卻強勢到沒有任何商量餘地，「許家，不存在第二個主人。」
「而我。」他稍頓，眉梢揚挑，「更不會讓人坐到我頭上，還要我感恩戴德。」
沈曼儀冷聲道：「我是你母親。」
「所以您現在還能坐在這裡跟我談條件。」許元嘉語氣平靜。
「換作旁人，您應該清楚，您兒子的脾氣一向很爛。」
沈曼儀手指猛地收緊，茶盞被她碰出輕微聲響。
她盯著眼前這個親生兒子，像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安靜站在門外等她回頭看一眼的小孩。
他長大了。
長成了許家最鋒利的一把刀，甚至刀尖已經對準了所有人。
沈曼儀眼底浮出怒意：「你真是沒人情味。」
她聲音冷下去：「你父親冷血，你比他更冷。對親人不留情面，不講感情。你是不是忘了，沒有沈家，沒有你外公的扶持，你也走不到今天。」
許元嘉凝神聽了半天，薄唇彎起，眼尾懶懶垂著，神情里有種近乎殘忍的漂亮。
「感情？」他像是聽見了什麼極有趣的詞。
「我從不記得我的母親教過我什麼是感情，什麼是親情。」
沈曼儀神色一僵，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收緊，杯壁上那點溫熱仿佛也在這一刻涼了下去。
許元嘉目光平靜，聲腔淡薄：
「我五歲發高燒，您在宴會上替沈家談礦線。」
「我八歲被父親關進訓練場，您說男孩子吃點苦也好。」
「我十二歲第一次替許家辦事，手上全是血，您只問我有沒有讓沈家丟臉。」
他語速不快，甚至稱得上溫和。可每一句都像鋒利的針，一針一針挑開她親手縫好的體面。
「現在母親跟我談感情。」許元嘉眼尾笑意浸透濃烈的嘲弄感，
「不覺得羞愧麼？」
沈曼儀的臉色徹底沉下去，「你這是在怨我？」
許元嘉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盞茶，又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
片刻後，他放下茶盞，神色恢復散漫，「沒必要。」
所謂怨恨，是要留給還抱有期望的人。
沈曼儀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狼狽，很快又被冷意覆蓋，「你現在翅膀硬了，所以連你外公也不放在眼裡？」
許元嘉淡聲：「外公要做長輩，我敬他。」
他抬眼，眸光深冷，「可他要做我的對手，我只能送他退場。」
沈曼儀拍案而起：「許元嘉！」
茶水晃出幾滴，濺在深色桌面上。而許元嘉卻坐著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並不需要他站起來。
他身上有種天生的掌控感，冷靜，傲慢，乾淨又殘酷。明明是在母親面前，卻已經像許家真正的主人。
沈曼儀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去，「你以為憑你自己，就能壓住四房和族老？」
許元嘉淡笑：「不能嗎？」
「你父親還沒死。」沈曼儀冷聲道，「他手裡的軍隊，才是許家真正的根。」
許元嘉聽到這句，終於笑出了聲，唇角弧度帶著點懶散的譏誚。
沈曼儀眉心一皺：「你笑什麼？」
許元嘉抬起眼，隨手打了個響指。
門外，周既推門而入，將一份密封文件放到桌上。
沈曼儀看見封面上的幾枚暗章，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許崇山私軍調度權的印章。不止一枚。
「父親手裡那幾支軍隊，三年前開始換血。」許元嘉看著她，語氣不急不緩，
「東線副指揮，是我的人。」
「南線軍火庫，帳目走的是我的渠道。」
「北港駐防，去年就已經改聽周既調度。」
他故意停頓在這裡，眼鋒桀驁，語調邪惡不祥，
「至於父親最信任的那支近衛隊，半個月前，隊長已經向我遞了效忠書。」
沈曼儀不自覺攥緊掌心，眼神驟冷。
許元嘉靠著椅背，姿態閒散得近乎漫不經心，「母親覺得，我為什麼敢讓四房鬧？」
「因為，只要他們鬧得越凶，我收權就越快。」
沈曼儀盯著那份文件，久久沒有說話。
許元嘉早已暗中布局。他掌握的根本不是許家表面那幾條生意線，而是許崇山最不能失去的軍隊和底牌。
難怪他這麼從容。難怪許承霖一死，四房掀起風浪，他沒有急著壓下去。
沈曼儀抬起眼，看向許元嘉的目光終於多了一絲忌憚，「你父親知道嗎？」
許元嘉笑：「他很快會知道。」
沈曼儀冷冷道：「你比我想像得還狠。」
許元嘉語氣輕淡：「母親過獎。」
沈曼儀沉默片刻，又問：「那你打算怎麼處置你父親的其他老婆孩子們？」
許元嘉掀起眼皮，茶室里的燈光落在他眼底，泛出一點陰冷的亮。
「您也認為是我殺了許承霖？」他忽然沒有來這樣問。
沈曼儀微怔，隨即竟露出一點疑惑：「難道不是？」
這句話落下，茶室安靜得有些刺耳。
許元嘉看著自己的親生母親。她的神情沒有太多震驚，也沒有罪惡感。她只是覺得奇怪，奇怪他為什麼要多此一問。
在她心裡，她的兒子隨便殺人這件事並不值得驚訝。
哪怕被殺的人，是他同父異母的手足兄弟。
畢竟血緣在許家，輕賤得像一張能被隨手撕碎的紙。
許元嘉眼底划過一點極淡的黯色，閃逝而過，快到沈曼儀根本沒有捕捉到。
好半天后他斂低眼睫，笑了，眸色恢復陰冷，也恢復從容。
「既然您知道。」他起身，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袖口。
「就替我轉告外公他老人家。」
許元嘉垂眸，唇邊笑意冷得鋒利，「要麼就再幫外孫一次。」
「要麼就乾脆，好好安享晚年。」
他說完，停了停，字音放得極慢：「千、萬、別做多餘的事。」
沈曼儀氣結，眼神肅冷：「你！」
許元嘉卻已經轉身往外走，推門離開。
門合上。
茶室里那盞茶已經涼了。
沈曼儀坐在原處，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從前總覺得許元嘉像許崇山，冷靜、無情、鋒利。
直到這一刻，她才清楚意識到，他比許崇山更可怕。
許崇山還會為了權勢妥協。
許元嘉不會。
他要的，是對權勢的絕對掌控。
-
/
許元嘉下樓時，周既已經等在廊下。
雨後的庭院濕氣很重，銅鈴在風裡輕輕響著。遠處許家舊宅燈火深沉，像一頭沉默蟄伏的獸。
周既跟上他的腳步，「爺。」
許元嘉沒回頭。
周既遲疑一瞬，低聲問：「怎麼不跟夫人說清楚？許承霖明明是自殺。」
許元嘉走下石階，夜風吹過他額前碎發，露出那雙冷淡漂亮的眼。
「她不會信。」
周既沉默。
周既低頭，沒有再問。
許元嘉往前走，神色平靜。
他清楚，沈曼儀並非不相信他殺不殺人。
而是根本不在乎。
從五歲懂事起，他開始不再期盼這些虛無的感情。
他的父親壓榨他，母親算計他，手足殘殺他。
許家給他的所有東西，都明碼標價。權力要用血換，地位要用命換，親情要用利益換。
沒有人會完全不計條件站在他這邊。
沒有人會因為他是許元嘉，就毫無保留地偏向他。
不。也許曾經也有。
他腦子裡很自然地浮現出石露玉的臉。
那雙眼乾淨、單純、很容易紅。她會笨拙地抱著咖啡等他，會在小紙條上畫一隻丑得離譜的小兔子，會認真說「你最重要」。
也會在明明害怕的時候，還是伸手來牽他。
許元嘉腳步微頓。
周既察覺到，低聲問：「爺？」
許元嘉沒有回答。
夜色壓在他眉眼間，那點方才面對母親時的冷酷傲慢還未完全褪去，卻被某種更深的情緒輕輕覆住。
石露玉現在越來越懷疑他。
許承霖死前留下的話，徐嘉的不斷接近，還有那枚被他替換過內容的U盤，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真相邊緣推。
許元嘉有預感，假竹馬的身份快瞞不下去。
那麼用不了多久，他的乖乖就會，被他玩，壞。
消息傳回許家時，四房的人幾乎砸了半座靈堂。
許承霖名義上死於自殺，現場有遺書，有監控，有法醫報告，甚至連最後一通電話記錄都查得清清楚楚。
可四房不信。
他們只認定一件事——
許承霖一定死在許元嘉手裡。
畢竟許承霖死前被許元嘉的人帶走過，也畢竟整個許家上下，沒有誰比許元嘉更像會殺兄弟的人。
四房大太太哭到昏厥，醒來後便指著許家宗祠方向發誓，要讓許元嘉償命。
四房幾個長輩連夜聚在一起。他們動不了許元嘉，便從許家內部下手。
先是放出消息，說許元嘉殘殺手足，逼死四房獨子，德不配位，不該再插手許家核心事務。
緊接著，四房聯合旁支，試圖凍結許元嘉名下幾條暗線帳目。
他們還偷偷接觸老爺子舊部，想把許元嘉從南線軍備、舊港運輸和泰邁安保系統里踢出去。
更狠的是，他們把許承霖死前那段含糊錄音剪碎重拼，送到幾位族老面前。
錄音里，許承霖聲音嘶啞，斷斷續續。
「許元嘉……他騙了所有人……」
「他遲早會殺了你們……」
「他要……造反……」
後面被掐斷。
疑心一旦起了頭，便會順著血腥味一路蔓延。
許家這棵盤根錯節的巨樹，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已經有無數根須開始互相絞殺。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周既將所有資料送進九闕水庭時，許元嘉剛從靶場回來。
他身上還帶著硝煙味，指骨冷白，腕間纏著一圈黑色護帶，臉上神色散漫，眉眼乾淨到近乎清貴。
唯獨雙眸森冷寒涼，缺乏人類的鮮活情感。
周既站在書桌前，低聲匯報：「爺，四房已經接觸了老爺子身邊的秦叔，又派人去了東線軍械庫。」
許元嘉翻著桌上的文件，沒什麼表情，「他們想拿東線？」
「是。」周既道，「不止東線。他們還想借許承霖的死逼您交出南線安保調度權。」
許元嘉懶啞地低低笑起來，情緒無波，卻讓周既背脊微寒。
他低蔑「嘖」了聲：「許承霖活著的時候不成器，死了倒有點用。」
周既垂首：「四房那邊還在給族老施壓。他們說，如果不處置您，許家內部將會暴.亂。」
「那就亂。」許元嘉把文件合上，指尖敲擊著封面。
他懶懶抬起眼皮，唇角掛著近乎狠戾的笑。「許家太久沒清過血了。」
「趁他們想鬧，正好。」
周既明白。
許元嘉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許承霖的死是導火索，真正壓在棋盤底下的刀，早就在更早之前布好了。
周既低聲道：「夫人那邊請您過去一趟。」
周既頓了頓，又補充：「沈家的人也到了。」
許元嘉唇角笑意更深，「看來，他們倒比四房的人還急。」
他起身，隨手將桌上的文件丟回去，「走。」
/
沈曼儀約他的地方，在許家舊宅東側的聽雨樓。
這棟樓原本是許家女眷會客之處，檐下掛著銅鈴，庭外種著大片修剪整齊的熱帶花木。夜裡下過雨，石階泛著濕冷光澤，空氣里有草木和沉香混雜的味道。
沈曼儀坐在二樓茶室。
她穿一身深青色絲綢長裙，烏髮盤起，眉眼依舊風韻極盛。
她是那種被權勢和養尊處優浸出來的美人，溫柔時像一杯溫熱的茶，仿佛高台之上的玉觀音，慈悲是假，相面無情是真。
許元嘉推門進去時，她正在煮茶，滾水衝下，茶香散開。
女人沒有抬頭，只淡聲道：「來了。」
許元嘉走進去，姿態隨意地坐到她對面，「母親找我，有事？」
沈曼儀抬眸看他。那雙眼和許元嘉有三分相似，清冷、漂亮，也同樣沒有多少溫度。
「聽說最近四房鬧得厲害。」
許元嘉笑了下：「母親消息倒快。」
「你父親現在壓不住局面，四房借許承霖的死發難，族老也在觀望。你如果不在這個時候徹底上位，許家會被他們撕開。」
沈曼儀將一盞茶推到他面前，「元嘉，這是機會。」
許元嘉垂眼看著茶盞，半晌，端起來淺抿，「我知道。」
沈曼儀看著他：「沈家會幫你。」
許元嘉緩緩勾挑唇角，「外公終於想起有我這個外孫了？」
沈曼儀平靜道：「你外公一直很看重你。」
「看重我的用處。」許元嘉懶聲糾正。
沈曼儀聲色微沉，「許元嘉。」
他抬眼看她，眼底含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母親繼續。」
沈曼儀壓下情緒，語調恢復平穩。「沈家可以調人，可以調錢，也可以替你壓住泰方幾條線。不過，你上位以後，許家必須讓沈家入駐。」
許元嘉不動聲色看著她。
沈曼儀繼續道：「至少一半。」
茶室里靜了幾秒。窗外銅鈴被夜風吹響，發出細碎冷聲。
許元嘉忽然低低笑了，「這麼說，母親想垂簾聽政？」
沈曼儀眼神微厲：「沈家扶你上位，拿回該有的東西，合情合理。」
許元嘉靠進椅背里，長腿微敞，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骨。他姿態慵懶，骨子裡的傲慢卻氣勢凌人，「母親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沈曼儀看著他，微微蹙眉。
許元嘉抬眸，眼底那點笑一點點冷下來，「我奪權，是讓所有人從今往後乖乖聽話。」
「許家也好，沈家也好，旁支、族老、舊部、軍隊、碼頭、暗線，全都一樣。」他聲音不高，字字卻沉，
「要麼獻出忠心。」
「要麼交出性命。」
沈曼儀臉色終於變了。
許元嘉唇邊笑意薄涼，氣場卻強勢到沒有任何商量餘地，「許家，不存在第二個主人。」
「而我。」他稍頓，眉梢揚挑，「更不會讓人坐到我頭上，還要我感恩戴德。」
沈曼儀冷聲道：「我是你母親。」
「所以您現在還能坐在這裡跟我談條件。」許元嘉語氣平靜。
「換作旁人，您應該清楚，您兒子的脾氣一向很爛。」
沈曼儀手指猛地收緊，茶盞被她碰出輕微聲響。
她盯著眼前這個親生兒子，像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安靜站在門外等她回頭看一眼的小孩。
他長大了。
長成了許家最鋒利的一把刀，甚至刀尖已經對準了所有人。
沈曼儀眼底浮出怒意：「你真是沒人情味。」
她聲音冷下去：「你父親冷血，你比他更冷。對親人不留情面，不講感情。你是不是忘了，沒有沈家，沒有你外公的扶持，你也走不到今天。」
許元嘉凝神聽了半天，薄唇彎起，眼尾懶懶垂著，神情里有種近乎殘忍的漂亮。
「感情？」他像是聽見了什麼極有趣的詞。
「我從不記得我的母親教過我什麼是感情，什麼是親情。」
沈曼儀神色一僵，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收緊，杯壁上那點溫熱仿佛也在這一刻涼了下去。
許元嘉目光平靜，聲腔淡薄：
「我五歲發高燒，您在宴會上替沈家談礦線。」
「我八歲被父親關進訓練場，您說男孩子吃點苦也好。」
「我十二歲第一次替許家辦事，手上全是血，您只問我有沒有讓沈家丟臉。」
他語速不快，甚至稱得上溫和。可每一句都像鋒利的針，一針一針挑開她親手縫好的體面。
「現在母親跟我談感情。」許元嘉眼尾笑意浸透濃烈的嘲弄感，
「不覺得羞愧麼？」
沈曼儀的臉色徹底沉下去，「你這是在怨我？」
許元嘉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盞茶，又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
片刻後，他放下茶盞，神色恢復散漫，「沒必要。」
所謂怨恨，是要留給還抱有期望的人。
沈曼儀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狼狽，很快又被冷意覆蓋，「你現在翅膀硬了，所以連你外公也不放在眼裡？」
許元嘉淡聲：「外公要做長輩，我敬他。」
他抬眼，眸光深冷，「可他要做我的對手，我只能送他退場。」
沈曼儀拍案而起：「許元嘉！」
茶水晃出幾滴，濺在深色桌面上。而許元嘉卻坐著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並不需要他站起來。
他身上有種天生的掌控感，冷靜，傲慢，乾淨又殘酷。明明是在母親面前，卻已經像許家真正的主人。
沈曼儀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去，「你以為憑你自己，就能壓住四房和族老？」
許元嘉淡笑：「不能嗎？」
「你父親還沒死。」沈曼儀冷聲道，「他手裡的軍隊，才是許家真正的根。」
許元嘉聽到這句，終於笑出了聲，唇角弧度帶著點懶散的譏誚。
沈曼儀眉心一皺：「你笑什麼？」
許元嘉抬起眼，隨手打了個響指。
門外，周既推門而入，將一份密封文件放到桌上。
沈曼儀看見封面上的幾枚暗章，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許崇山私軍調度權的印章。不止一枚。
「父親手裡那幾支軍隊，三年前開始換血。」許元嘉看著她，語氣不急不緩，
「東線副指揮，是我的人。」
「南線軍火庫，帳目走的是我的渠道。」
「北港駐防，去年就已經改聽周既調度。」
他故意停頓在這裡，眼鋒桀驁，語調邪惡不祥，
「至於父親最信任的那支近衛隊，半個月前，隊長已經向我遞了效忠書。」
沈曼儀不自覺攥緊掌心，眼神驟冷。
許元嘉靠著椅背，姿態閒散得近乎漫不經心，「母親覺得，我為什麼敢讓四房鬧？」
「因為，只要他們鬧得越凶，我收權就越快。」
沈曼儀盯著那份文件，久久沒有說話。
許元嘉早已暗中布局。他掌握的根本不是許家表面那幾條生意線，而是許崇山最不能失去的軍隊和底牌。
難怪他這麼從容。難怪許承霖一死，四房掀起風浪，他沒有急著壓下去。
沈曼儀抬起眼，看向許元嘉的目光終於多了一絲忌憚，「你父親知道嗎？」
許元嘉笑：「他很快會知道。」
沈曼儀冷冷道：「你比我想像得還狠。」
許元嘉語氣輕淡：「母親過獎。」
沈曼儀沉默片刻，又問：「那你打算怎麼處置你父親的其他老婆孩子們？」
許元嘉掀起眼皮，茶室里的燈光落在他眼底，泛出一點陰冷的亮。
「您也認為是我殺了許承霖？」他忽然沒有來這樣問。
沈曼儀微怔，隨即竟露出一點疑惑：「難道不是？」
這句話落下，茶室安靜得有些刺耳。
許元嘉看著自己的親生母親。她的神情沒有太多震驚，也沒有罪惡感。她只是覺得奇怪，奇怪他為什麼要多此一問。
在她心裡，她的兒子隨便殺人這件事並不值得驚訝。
哪怕被殺的人，是他同父異母的手足兄弟。
畢竟血緣在許家，輕賤得像一張能被隨手撕碎的紙。
許元嘉眼底划過一點極淡的黯色，閃逝而過，快到沈曼儀根本沒有捕捉到。
好半天后他斂低眼睫，笑了，眸色恢復陰冷，也恢復從容。
「既然您知道。」他起身，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袖口。
「就替我轉告外公他老人家。」
許元嘉垂眸，唇邊笑意冷得鋒利，「要麼就再幫外孫一次。」
「要麼就乾脆，好好安享晚年。」
他說完，停了停，字音放得極慢：「千、萬、別做多餘的事。」
沈曼儀氣結，眼神肅冷：「你！」
許元嘉卻已經轉身往外走，推門離開。
門合上。
茶室里那盞茶已經涼了。
沈曼儀坐在原處，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從前總覺得許元嘉像許崇山，冷靜、無情、鋒利。
直到這一刻，她才清楚意識到，他比許崇山更可怕。
許崇山還會為了權勢妥協。
許元嘉不會。
他要的，是對權勢的絕對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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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元嘉下樓時，周既已經等在廊下。
雨後的庭院濕氣很重，銅鈴在風裡輕輕響著。遠處許家舊宅燈火深沉，像一頭沉默蟄伏的獸。
周既跟上他的腳步，「爺。」
許元嘉沒回頭。
周既遲疑一瞬，低聲問：「怎麼不跟夫人說清楚？許承霖明明是自殺。」
許元嘉走下石階，夜風吹過他額前碎發，露出那雙冷淡漂亮的眼。
「她不會信。」
周既沉默。
周既低頭，沒有再問。
許元嘉往前走，神色平靜。
他清楚，沈曼儀並非不相信他殺不殺人。
而是根本不在乎。
從五歲懂事起，他開始不再期盼這些虛無的感情。
他的父親壓榨他，母親算計他，手足殘殺他。
許家給他的所有東西，都明碼標價。權力要用血換，地位要用命換，親情要用利益換。
沒有人會完全不計條件站在他這邊。
沒有人會因為他是許元嘉，就毫無保留地偏向他。
不。也許曾經也有。
他腦子裡很自然地浮現出石露玉的臉。
那雙眼乾淨、單純、很容易紅。她會笨拙地抱著咖啡等他，會在小紙條上畫一隻丑得離譜的小兔子，會認真說「你最重要」。
也會在明明害怕的時候，還是伸手來牽他。
許元嘉腳步微頓。
周既察覺到，低聲問：「爺？」
許元嘉沒有回答。
夜色壓在他眉眼間，那點方才面對母親時的冷酷傲慢還未完全褪去，卻被某種更深的情緒輕輕覆住。
石露玉現在越來越懷疑他。
許承霖死前留下的話，徐嘉的不斷接近，還有那枚被他替換過內容的U盤，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真相邊緣推。
許元嘉有預感，假竹馬的身份快瞞不下去。
那麼用不了多久，他的乖乖就會，被他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