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們還有機會
許承霖死了，屍體被拖出來的時候已經僵硬了。
石露玉是通過許元嘉之口，才知道那聲槍響，是他的自裁。
槍聲不停回放，在石露玉腦子裡響了一整天，像一根針卡在唱片的紋路里，反覆地，機械地，碾過同一個音節。
她再也忍不了，洗漱換衣服，出門，公交車上搖搖晃晃，窗外的街景從住宅區變成商業區，從商業區變成學校的圍牆。
她攥著手機，屏幕上是許元嘉的對話框，停留在最親密的那條「最喜歡哥哥」，孤零零地停在最後一行，下面空蕩蕩的，沒有回覆。
她不知道見到他要說什麼。
許承霖說他在騙她，說徐嘉不是真正的竹馬哥哥。
可她連許承霖的話能不能信都不確定。一個恨許元嘉恨到要殺之而後快的人，他說的話，有多少是真的？
可是，許承霖都獻出自己的性命了……還不能說明什麼嗎？
石露玉走進教學樓，腦子裡還在轉，腳下沒注意，在走廊拐角處撞上了一個人。
「砰——」
相機機身磕在牆壁拐角上，鏡頭邊緣的金屬環撞出一個細微的凹痕，UV鏡碎了，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放射，像張灰色的蜘蛛網。
石露玉愣在原地。
徐嘉彎腰撿起相機，翻轉過來看了看鏡頭的損傷，拇指擦過碎裂的UV鏡片，玻璃碴扎了一下他的指尖，他縮了下，沒出聲。
「徐助教……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石露玉的聲音又急又慌，從包里翻紙巾，又覺得紙巾擦不了鏡頭，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賠你，這個鏡頭多少錢——」
「不用。」徐嘉打斷她，把相機掛回脖子上，用袖口擦了擦機身上的灰，
「UV鏡碎了而已，換個就行。鏡頭沒傷到。」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鏡片，轉動對焦環，動作很慢，確認沒有卡頓，才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溫和平靜，倒是讓石露玉更愧疚了：
「我還是賠給你一個吧……」
「真的不用。」徐嘉看了看手錶，「我還有半小時才有課。你急著走嗎？」
石露玉搖頭。
徐嘉從背包里翻出一塊鏡頭布和一瓶清潔液，在走廊的休息區坐下來，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石露玉坐下來，看著他拆卸UV鏡。他的動作很熟練，手指捏著鏡框邊緣，逆時針輕輕一轉，碎裂的鏡片就連著金屬框一起取了下來。
他用氣吹吹掉鏡筒上的玻璃碎屑，又用鏡頭布蘸了清潔液，仔細擦拭鏡片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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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時候沒有玩過相機？」他忽然開口。
石露玉愣了一下：「小時候……拍立得算嗎？」
徐嘉笑了，嘴角的弧度輕淺：「我說的是膠捲相機。」
「裝膠捲，調光圈，按快門，然後等著沖印出來。那種感覺和數碼不一樣。」他把清潔完的鏡頭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確認沒有灰塵，才開始擰上新的UV鏡。
「我小時候有一台海鷗。」他的聲音放輕了，仿若說給自己聽的，「雙反的，取景器在上面，低頭看，畫面是反的。」
他娓娓道來：「我那時候總對不準焦，拍出來的照片全是糊的。」
他擰緊了UV鏡，把相機翻過來，手指搭在快門上，沒有按下去，「有個人跟我說，拍照的時候不要急，等畫面里的人笑了再按。急的話，拍出來的笑容也是笨笨的。」
石露玉的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不記得那句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徐嘉嘴裡說出來，會讓她的心口發悶。
她盯著他手指下的快門鍵，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很小的手，握不住相機，另一隻略大的小手覆在她手背上，幫她按快門。
那隻手很涼，手指瑩潤薄白，她看不見那個人的臉……
「後來那台相機呢？」她聽見自己問。
徐嘉把相機收進背包，拉好拉鏈。
「壞了，搬家的時候……弄丟了。」他站起來，真心話只有最後三個字。
背包帶子搭在肩上，低頭看著她：「不過沒關係。有些東西失去了，有緣分還會再找回來。」
石露玉聽出了言外之意，不是關於相機的。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節奏散漫搖盪。
石露玉沒有抬頭就知道是誰。她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尖泛白。
徐嘉也聽見了，他的目光從石露玉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方向，表情沒有變化，眼神微沉。
許元嘉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紙袋，一個裝著咖啡，一個裝著麵包。他看了一眼徐嘉，又看了一眼石露玉攥緊衣角的手，嘴角慢慢彎起來。
「乖乖，吃早飯了嗎？」他把紙袋遞到她面前，語氣隨意得仿似誰也沒看見。
石露玉下意識接過紙袋，手指碰到他的指尖，縮了一下。
她沒有看他，低頭看著紙袋上的咖啡漬，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響。
她的防備寫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裡。
僵硬的肩膀，低垂的眼睫，攥著紙袋邊緣的泛白指節。
其實許元嘉也看見了，沒說破，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指腹從她發頂滑到耳後，停留在那裡，獲取 她的溫度，然後收回去。
「徐助教，早。」他偏頭看向徐嘉，語氣客氣得如同在跟一個不熟的人打招呼。
徐嘉點頭：「早。」
石露玉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袋還溫熱的咖啡，餘光里是許元嘉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看見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還有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
「怎麼了？」他問，聲音放低。
石露玉深呼吸後，下定決心開口：「許元嘉，我們聊聊吧。如果你真的犯錯了，我想如果現在說清楚，我們就還有機會。」
……
石露玉捧著咖啡，和許元嘉並排走在走廊里，沒有急著進入正題。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個長一個短，仿佛兩棵靠得很近的樹。
她抬起頭，看著許元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哥哥，」她聽見自己說，「我想去暗房。你陪我去吧，我想和你一起學膠捲相機。」
許元嘉的眉梢微挑，明知道她另有想法，卻順著她來：「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就是想學。」石露玉把咖啡杯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往暗房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他，「你來不來？」
許元嘉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拎著兩杯咖啡跟了上去。
暗房在教學樓負一層，門關著，燈沒開。
石露玉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她作為攝影社成員有一把。
推開門，紅色的安全燈亮起來，整間屋子沉入暗紅色的光暈里。
放大機、顯影液盤、晾曬架，所有東西都被鍍上一層血一樣的光。
許元嘉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台老式雙反相機。
她把它捧在手裡，轉身看他：
「哥哥，你小時候教過我拍照吧？」
許元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那台相機，手指搭在皮套的搭扣上，輕輕一撥，搭扣彈開。
他把相機從皮套里取出來，翻過來，低頭看著取景器，拇指在對焦旋鈕上轉了一圈。
「嗯。」他說，聲音不大，「教過。」
石露玉的心跳漏拍：「我怎麼記得不太清了？你那時候用什麼相機？」
許元嘉把相機舉到眼前，對著暗房牆上掛著的一張樣片取景。
他的姿勢很標準，雙反相機抵在腹部，低頭從取景器里看畫面，身體微微前傾，穩住呼吸。
「也是雙反。但不是海鷗，是祿萊。」他放下相機，轉頭看著她，「德產的，二手，取景器有點發霉，拍出來的照片有一層霧。」
他一字一句，好似真的在回憶：「你說不喜歡那層霧，我說修一修就好，後來拆開擦了一下，霉斑擦掉了，但把對焦屏刮花了一道。你哭了一下午。」
石露玉愣住了。
她腦子裡沒有這些畫面的記憶，但他說得太具體了。
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帶著時間的濕氣和鏽跡。
「那……我們一起玩的時候，我說過什麼嗎？」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許元嘉把相機放在桌上，轉身面對她。暗房的紅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染成暗紅的顏色。
他伸手，食指抵在她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等畫面里的人笑了再按快門。心急拍出來的笑也是笨笨的。」
他收回手，歪頭看著她，「想起來了嗎？」
石露玉站在那裡，後背貼著暗房的牆壁，涼意透過薄薄的T恤滲進皮膚。
她想說想起來，但她沒有。
她的腦子裡空空蕩蕩的，只有他說的話在裡面迴蕩，一遍又一遍。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被她考問的無奈，就只是一個被女朋友翻舊帳的男朋友，耐心地解釋那些她記不清的往事。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些。
徐嘉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不深不淺，剛好夠她在每一個安靜的時刻感受到它的存在。
她拔不出來，也不敢往裡推。許元嘉的回答把那根刺又往裡推了一點，推得更深了。
「想起了。」她說，聲音很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謊。但她下意識覺得，現在先暫時結束話題才是明智的選擇。
許元嘉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伸手，拇指擦過她顴骨下方，指腹在她皮膚上停留然後收回。
暗房外面傳來腳步聲，兩個人的，一前一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走廊的白光湧進來，刺得石露玉眯了一下眼。
程野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夾克，手裡拿著兩杯奶茶。於寶瑛在他身後，黑色闊腿褲，白色襯衫，頭髮散在肩上，冷艷的臉上帶著一點不耐煩。她看見石露玉，眼睛亮了一下。
「露露，你怎麼在這兒？」她走進來，暗房的紅光把她照得像一幅油畫。
程野跟在後面，把奶茶遞給許元嘉，許元嘉沒接。
石露玉看見於寶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安心感。上次在巷子裡，於寶瑛擋在她前面，用晾衣杆抽翻那幾個人的畫面還留在她腦子裡。
於寶瑛現在是她在這座城市裡為數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
她想了想，走上前拉過於寶瑛的手，對許元嘉說：「哥哥，我借一下姐姐。女生上廁所，你不許跟進來。」
許元嘉看著於寶瑛，目光落下去。
於寶瑛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她見過很多種威脅，有人拔刀，有人舉槍，有人用言語恐嚇
但許元嘉這種，什麼都不做，只是看她一眼，無形的壓力就已經懸在她頭頂。
她別開視線，扯了扯嘴角，反手握住石露玉的手，把她往門外帶：
「走，姐姐陪你去。」
兩個人走出暗房，於寶瑛的腳步很快，石露玉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洗手間在走廊盡頭，於寶瑛推開門，確認裡面沒有別人，才鬆開石露玉的手。
她走到洗手台前，好似在怕自己露怯，趕緊打開水龍頭，水沖在她手背上。她從鏡子裡看石露玉，石露玉站在她身後，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很久才開口：
「姐姐，你是不是知道許元嘉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於寶瑛關掉水龍頭，水滴從她指尖滴下來，落在白色陶瓷檯面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於寶瑛忘了擦手，轉過身，靠在洗手台上，看著石露玉，嘴唇剛張開，就閉上了。
她的腦子裡全是程野告誡過她的話……「老婆，許元嘉的事，你少管。」
……「他這個人，對那小姑娘好是真的好，但對別人狠也是真的狠。你別去碰他的底線，石露玉就是他的底線。一旦碰了，誰也保不住我們倆。」
她看著石露玉紅紅的眼眶，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像一塊石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揉了揉石露玉的頭髮。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的聲音有點干，「就知道他確實挺有錢有勢的。程野跟他認識那麼多年，從來不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
她頓了頓，「但有一件事我能確定。」
石露玉抬起頭，看著她。
「他是真的喜歡你。」於寶瑛的聲音放輕了，「我看得出來。」
石露玉站在那裡，手指從衣角上鬆開，垂在身側。
洗手間裡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排風扇在頭頂慢慢轉著，把潮濕的空氣一圈一圈地抽走。
於寶瑛表情複雜，欲言又止。
石露玉轉身推開門，走廊里的光湧進來，白得刺眼。
許元嘉站在洗手間門口，靠著牆，手裡拿著那兩杯已經涼掉的咖啡。程野站在他旁邊，正在說些什麼，看見她出來，立刻閉嘴了。
許元嘉直起身，把咖啡遞給她，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石露玉接過咖啡，沒有喝。
她忽然覺得，她離他很近，又很遠。近到能聞到他身上冷冽的氣息，遠到她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石露玉是通過許元嘉之口，才知道那聲槍響，是他的自裁。
槍聲不停回放，在石露玉腦子裡響了一整天，像一根針卡在唱片的紋路里，反覆地，機械地，碾過同一個音節。
她再也忍不了，洗漱換衣服，出門，公交車上搖搖晃晃，窗外的街景從住宅區變成商業區，從商業區變成學校的圍牆。
她攥著手機，屏幕上是許元嘉的對話框，停留在最親密的那條「最喜歡哥哥」，孤零零地停在最後一行，下面空蕩蕩的，沒有回覆。
她不知道見到他要說什麼。
許承霖說他在騙她，說徐嘉不是真正的竹馬哥哥。
可她連許承霖的話能不能信都不確定。一個恨許元嘉恨到要殺之而後快的人，他說的話，有多少是真的？
可是，許承霖都獻出自己的性命了……還不能說明什麼嗎？
石露玉走進教學樓，腦子裡還在轉，腳下沒注意，在走廊拐角處撞上了一個人。
「砰——」
相機機身磕在牆壁拐角上，鏡頭邊緣的金屬環撞出一個細微的凹痕，UV鏡碎了，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放射，像張灰色的蜘蛛網。
石露玉愣在原地。
徐嘉彎腰撿起相機，翻轉過來看了看鏡頭的損傷，拇指擦過碎裂的UV鏡片，玻璃碴扎了一下他的指尖，他縮了下，沒出聲。
「徐助教……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石露玉的聲音又急又慌，從包里翻紙巾，又覺得紙巾擦不了鏡頭，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賠你，這個鏡頭多少錢——」
「不用。」徐嘉打斷她，把相機掛回脖子上，用袖口擦了擦機身上的灰，
「UV鏡碎了而已，換個就行。鏡頭沒傷到。」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鏡片，轉動對焦環，動作很慢，確認沒有卡頓，才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溫和平靜，倒是讓石露玉更愧疚了：
「我還是賠給你一個吧……」
「真的不用。」徐嘉看了看手錶，「我還有半小時才有課。你急著走嗎？」
石露玉搖頭。
徐嘉從背包里翻出一塊鏡頭布和一瓶清潔液，在走廊的休息區坐下來，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石露玉坐下來，看著他拆卸UV鏡。他的動作很熟練，手指捏著鏡框邊緣，逆時針輕輕一轉，碎裂的鏡片就連著金屬框一起取了下來。
他用氣吹吹掉鏡筒上的玻璃碎屑，又用鏡頭布蘸了清潔液，仔細擦拭鏡片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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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時候沒有玩過相機？」他忽然開口。
石露玉愣了一下：「小時候……拍立得算嗎？」
徐嘉笑了，嘴角的弧度輕淺：「我說的是膠捲相機。」
「裝膠捲，調光圈，按快門，然後等著沖印出來。那種感覺和數碼不一樣。」他把清潔完的鏡頭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確認沒有灰塵，才開始擰上新的UV鏡。
「我小時候有一台海鷗。」他的聲音放輕了，仿若說給自己聽的，「雙反的，取景器在上面，低頭看，畫面是反的。」
他娓娓道來：「我那時候總對不準焦，拍出來的照片全是糊的。」
他擰緊了UV鏡，把相機翻過來，手指搭在快門上，沒有按下去，「有個人跟我說，拍照的時候不要急，等畫面里的人笑了再按。急的話，拍出來的笑容也是笨笨的。」
石露玉的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不記得那句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徐嘉嘴裡說出來，會讓她的心口發悶。
她盯著他手指下的快門鍵，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很小的手，握不住相機，另一隻略大的小手覆在她手背上，幫她按快門。
那隻手很涼，手指瑩潤薄白，她看不見那個人的臉……
「後來那台相機呢？」她聽見自己問。
徐嘉把相機收進背包，拉好拉鏈。
「壞了，搬家的時候……弄丟了。」他站起來，真心話只有最後三個字。
背包帶子搭在肩上，低頭看著她：「不過沒關係。有些東西失去了，有緣分還會再找回來。」
石露玉聽出了言外之意，不是關於相機的。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節奏散漫搖盪。
石露玉沒有抬頭就知道是誰。她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尖泛白。
徐嘉也聽見了，他的目光從石露玉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方向，表情沒有變化，眼神微沉。
許元嘉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紙袋，一個裝著咖啡，一個裝著麵包。他看了一眼徐嘉，又看了一眼石露玉攥緊衣角的手，嘴角慢慢彎起來。
「乖乖，吃早飯了嗎？」他把紙袋遞到她面前，語氣隨意得仿似誰也沒看見。
石露玉下意識接過紙袋，手指碰到他的指尖，縮了一下。
她沒有看他，低頭看著紙袋上的咖啡漬，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響。
她的防備寫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裡。
僵硬的肩膀，低垂的眼睫，攥著紙袋邊緣的泛白指節。
其實許元嘉也看見了，沒說破，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指腹從她發頂滑到耳後，停留在那裡，獲取 她的溫度，然後收回去。
「徐助教，早。」他偏頭看向徐嘉，語氣客氣得如同在跟一個不熟的人打招呼。
徐嘉點頭：「早。」
石露玉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袋還溫熱的咖啡，餘光里是許元嘉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看見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還有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
「怎麼了？」他問，聲音放低。
石露玉深呼吸後，下定決心開口：「許元嘉，我們聊聊吧。如果你真的犯錯了，我想如果現在說清楚，我們就還有機會。」
……
石露玉捧著咖啡，和許元嘉並排走在走廊里，沒有急著進入正題。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個長一個短，仿佛兩棵靠得很近的樹。
她抬起頭，看著許元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哥哥，」她聽見自己說，「我想去暗房。你陪我去吧，我想和你一起學膠捲相機。」
許元嘉的眉梢微挑，明知道她另有想法，卻順著她來：「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就是想學。」石露玉把咖啡杯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往暗房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他，「你來不來？」
許元嘉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拎著兩杯咖啡跟了上去。
暗房在教學樓負一層，門關著，燈沒開。
石露玉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她作為攝影社成員有一把。
推開門，紅色的安全燈亮起來，整間屋子沉入暗紅色的光暈里。
放大機、顯影液盤、晾曬架，所有東西都被鍍上一層血一樣的光。
許元嘉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台老式雙反相機。
她把它捧在手裡，轉身看他：
「哥哥，你小時候教過我拍照吧？」
許元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那台相機，手指搭在皮套的搭扣上，輕輕一撥，搭扣彈開。
他把相機從皮套里取出來，翻過來，低頭看著取景器，拇指在對焦旋鈕上轉了一圈。
「嗯。」他說，聲音不大，「教過。」
石露玉的心跳漏拍：「我怎麼記得不太清了？你那時候用什麼相機？」
許元嘉把相機舉到眼前，對著暗房牆上掛著的一張樣片取景。
他的姿勢很標準，雙反相機抵在腹部，低頭從取景器里看畫面，身體微微前傾，穩住呼吸。
「也是雙反。但不是海鷗，是祿萊。」他放下相機，轉頭看著她，「德產的，二手，取景器有點發霉，拍出來的照片有一層霧。」
他一字一句，好似真的在回憶：「你說不喜歡那層霧，我說修一修就好，後來拆開擦了一下，霉斑擦掉了，但把對焦屏刮花了一道。你哭了一下午。」
石露玉愣住了。
她腦子裡沒有這些畫面的記憶，但他說得太具體了。
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帶著時間的濕氣和鏽跡。
「那……我們一起玩的時候，我說過什麼嗎？」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許元嘉把相機放在桌上，轉身面對她。暗房的紅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染成暗紅的顏色。
他伸手，食指抵在她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等畫面里的人笑了再按快門。心急拍出來的笑也是笨笨的。」
他收回手，歪頭看著她，「想起來了嗎？」
石露玉站在那裡，後背貼著暗房的牆壁，涼意透過薄薄的T恤滲進皮膚。
她想說想起來，但她沒有。
她的腦子裡空空蕩蕩的，只有他說的話在裡面迴蕩，一遍又一遍。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被她考問的無奈，就只是一個被女朋友翻舊帳的男朋友，耐心地解釋那些她記不清的往事。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些。
徐嘉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不深不淺，剛好夠她在每一個安靜的時刻感受到它的存在。
她拔不出來，也不敢往裡推。許元嘉的回答把那根刺又往裡推了一點，推得更深了。
「想起了。」她說，聲音很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謊。但她下意識覺得，現在先暫時結束話題才是明智的選擇。
許元嘉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伸手，拇指擦過她顴骨下方，指腹在她皮膚上停留然後收回。
暗房外面傳來腳步聲，兩個人的，一前一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走廊的白光湧進來，刺得石露玉眯了一下眼。
程野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夾克，手裡拿著兩杯奶茶。於寶瑛在他身後，黑色闊腿褲，白色襯衫，頭髮散在肩上，冷艷的臉上帶著一點不耐煩。她看見石露玉，眼睛亮了一下。
「露露，你怎麼在這兒？」她走進來，暗房的紅光把她照得像一幅油畫。
程野跟在後面，把奶茶遞給許元嘉，許元嘉沒接。
石露玉看見於寶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安心感。上次在巷子裡，於寶瑛擋在她前面，用晾衣杆抽翻那幾個人的畫面還留在她腦子裡。
於寶瑛現在是她在這座城市裡為數不多的可以信任的人。
她想了想，走上前拉過於寶瑛的手，對許元嘉說：「哥哥，我借一下姐姐。女生上廁所，你不許跟進來。」
許元嘉看著於寶瑛，目光落下去。
於寶瑛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她見過很多種威脅，有人拔刀，有人舉槍，有人用言語恐嚇
但許元嘉這種，什麼都不做，只是看她一眼，無形的壓力就已經懸在她頭頂。
她別開視線，扯了扯嘴角，反手握住石露玉的手，把她往門外帶：
「走，姐姐陪你去。」
兩個人走出暗房，於寶瑛的腳步很快，石露玉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洗手間在走廊盡頭，於寶瑛推開門，確認裡面沒有別人，才鬆開石露玉的手。
她走到洗手台前，好似在怕自己露怯，趕緊打開水龍頭，水沖在她手背上。她從鏡子裡看石露玉，石露玉站在她身後，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很久才開口：
「姐姐，你是不是知道許元嘉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於寶瑛關掉水龍頭，水滴從她指尖滴下來，落在白色陶瓷檯面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於寶瑛忘了擦手，轉過身，靠在洗手台上，看著石露玉，嘴唇剛張開，就閉上了。
她的腦子裡全是程野告誡過她的話……「老婆，許元嘉的事，你少管。」
……「他這個人，對那小姑娘好是真的好，但對別人狠也是真的狠。你別去碰他的底線，石露玉就是他的底線。一旦碰了，誰也保不住我們倆。」
她看著石露玉紅紅的眼眶，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像一塊石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揉了揉石露玉的頭髮。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的聲音有點干，「就知道他確實挺有錢有勢的。程野跟他認識那麼多年，從來不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
她頓了頓，「但有一件事我能確定。」
石露玉抬起頭，看著她。
「他是真的喜歡你。」於寶瑛的聲音放輕了，「我看得出來。」
石露玉站在那裡，手指從衣角上鬆開，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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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寶瑛表情複雜，欲言又止。
石露玉轉身推開門，走廊里的光湧進來，白得刺眼。
許元嘉站在洗手間門口，靠著牆，手裡拿著那兩杯已經涼掉的咖啡。程野站在他旁邊，正在說些什麼，看見她出來，立刻閉嘴了。
許元嘉直起身，把咖啡遞給她，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石露玉接過咖啡，沒有喝。
她忽然覺得，她離他很近，又很遠。近到能聞到他身上冷冽的氣息，遠到她不知道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