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伏石嶺狂生攔路,周千戶刀試奇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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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穿過隘口,嗚咽作響。

  周起手握藏鋒,深邃的眸子,凝視著這個狂徒。

  周起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自己星夜馳援,路線是臨時定下的。

  這瘋子能絲毫不差地卡死在必經之路上,絕不是巧合。

  是軍中出了內鬼?

  還是早就被人死死盯上了?

  周起凝眸斜視,冷聲道:「你們眾生相的人,現在辦事的手段,都這麼糙了嗎?」

  他手腕輕輕一送,藏鋒刀刃瞬間切開陳醉喉嚨的一層油皮,一縷細細的鮮血順著刀鋒滑落。

  「拿這等誅九族的謀逆狂言來誆老子?是想以此要挾,還是想亂我軍心?」周起盯著他的眼睛,

  「說,你們有什麼目的。你只有一次開口的機會。」

  旁側,馬不六的弓弦又拉滿了一分,「吱嘎」作響,精鋼箭簇鎖定了陳醉的眉心。

  只要周起一個眼神,這狂徒的腦袋立刻就會像個爛西瓜一樣爆開。

  陳醉感受著脖頸處冰涼的刺痛,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用那醉意朦朧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周起,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眾生相?」

  陳醉朝地上淬了一口唾沫,滿臉不屑:「一群借著佛陀降世的幌子、四處招搖撞騙的邪教蟊賊,也配談論天下歸屬?大人拿在下與那等藏頭露尾的鼠輩相提並論,未免太小看陳某,也低估您自己了!」

  陳醉無視了頂在咽喉的致命刀鋒,抬起手臂,直直指向道旁那塊巨大的、形如臥牛的青石。

  「大人刀頭舐血,只顧著埋頭趕路。可知腳下這片荒嶺,是何地界?」

  周起目光微斜,沒有接話,只等他往下說。

  「此地,名喚伏石嶺!」陳醉提高音量,「大人可識得這地名的深意?」

  「深意?」周起冷哼,「不過是因那巨石常年伏臥於此,隨口叫出來的野地名罷了。」

  「錯!」陳醉雙目圓睜,「天道玄機,全在此石!大人姓周,來到這『伏石』嶺。意為,天道有常,周而復始。大人名起,正應了這『周而復始,新朝當起』的鐵律!」

  陳醉猛地往前踏出半步,這一下,反倒逼得周起將刀鋒稍稍往後收了三寸。

  他注視著周起的雙眼,字字鏗鏘:

  「大寧立國兩百餘年,龍椅上的那位病入膏肓,底下的朝堂早已爛透了根骨,氣數將盡!」

  「如今北有天狼與錦國大軍叩關,南有流民草莽揭竿四起,內有國賊奸黨中飽私囊、禍亂朝綱,暗處更有妖門邪教蠱惑蒼生、趁火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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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般種種,縱觀青史,哪一朝的亡國之相不是這般光景?!大人今日帶兵去救那韓岳,救得了他韓岳一時,難道還能替大寧續上這一世的命嗎?!」

  陳醉猛地指向那塊臥牛青石:「這天下的殘局,這萬里江山的新篇,就像這臥在此地的伏石,合該由您周大人,來『起』這個頭!」

  狂生之言,字字誅心。

  周起面色不改,手腕一翻,刀背重重拍在陳醉肩頭,將他壓得身子一矮,單膝跪地。

  「閉上你的鳥嘴!」周起俯下身,眼神冰冷,「老子穿的是大寧的甲,吃的是朝廷的糧。老子帶兵殺天狼,為的是保住雲州城百姓!你這妖言惑眾的把戲,留著去陰曹地府里說吧!」

  陳醉跪在地上,不懼反笑:「哈哈哈!好一個忠肝義膽的周千戶!」

  他頂著肩頭刀背,硬生生挺起腰杆,厲聲喝問:

  「大人若是大寧的忠臣,為何要在落馬坡私開互市,屯下堆積如山的米糧生鐵?!那桑蠡不過一介滿身銅臭的商賈,大人卻將他拔擢重用,任由他翻雲覆雨。不就是看中了他聚斂錙銖、手腕毒辣,能為您日後招兵買馬攢下家底?!」

  周起眼神一寒,握刀的手緊了緊。

  陳醉步步緊逼,連珠炮似地抖露:

  「大人若是大寧的忠將,這巡防營本是衛所直轄。為何如今營中五千甲士,只認你周起,不認雲州衛?想必這營中上至百戶,下至兵卒,對大人的敬畏,早勝過了蘇澈的大帥印吧?!」

  「大人出身邊卒,別人選營妻,都怕惹上是非,你偏偏要選罪臣之女!大人與都督府的蘇紫小姐牽扯不清,借著蘇澈的勢,在軍中橫行無忌!」

  「大人若是忠肝義膽,豈會收了旁邊這位黑雲寨的大當家?」陳醉斜眼瞥向林紅袖,冷笑道,

  「大人無視兵部勘合,大肆收編潰軍流民。將這黑雲寨的精銳暗中豢養為私兵!旁人都當大人喜好美色,陳某卻知,大人看的不是容貌,是那染指綠林、吞併草莽的野心!大人的溫柔鄉里,藏的全是梟雄的算計!」

  林紅袖聞言,眼神微微一變,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柳葉刀。

  周起餘光注意到了林紅袖的手,心底突然像被一根極細的針扎了一下。

  他當初收林紅袖,是因為她那雙刀底下壓著的狠勁,是因為黑雲寨兄弟能派上用場。

  不是什麼染指綠林吞併草莽,他沒那麼想過。

  但陳醉這話,讓他沒法反駁。

  他不是沒想過,只是從未刻意規劃。就像他在勞工營收孟蛟、在互市收桑蠡、盯著衛凌不放,他從來沒想過「我要造反」,他只是看見有用的人、有用的東西,就本能地攥在手裡。

  等他回過神來,手裡已經攥了一大把。

  陳醉越說越狂,指著周起的鼻子:

  「還有那衛凌!若不是大人看中了他排兵布陣的經天緯地之能,豈會保下一個逃兵?若大人真是大寧的忠臣,大演武上就該看出他統御萬馬的將才。為何不將他舉薦給蘇澈,舉薦給鎮北王?非要把他死死攥在自己手裡?那難道不是大人為了自己日後的稱王稱霸做準備?!」

  周起沒有回答。

  秦鐵衣是老將,孟蛟是死士。但他把巡防營交給衛凌。五千人的調度,全軍的前進後退,全壓在一個二十出頭的逃兵身上。

  這件事,他確實沒跟蘇澈提過。不是因為怕蘇澈反對,是因為他不想把衛凌交出去。

  這個念頭,他從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連跟顧怡嵐都沒提過。

  並非羞恥,是他自己都沒想清楚,他把衛凌攥在手裡,究竟是因為衛凌能帶兵,還是因為想讓衛凌只能替自己帶兵。

  陳醉一甩長袖:

  「私蓄錢糧,籠絡商賈,違制擴軍,獨攬兵權!大人,您這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亂世梟雄的做派?哪一樣不是在掘大寧的根基?!您就別拿忠君愛國那一套,來糊弄陳某了!」

  馬不六在一旁聽得冷汗直冒。這書生句句都在往大逆不道上扯,偏偏每一句,都精準地將周起這大半年來的隱秘謀篇,扒了個底朝天!

  周起端坐在馬背上,重新打量起這個落魄文士。

  眼中的殺意緩緩退去,多了一抹極深的探究。

  陳醉喘了口粗氣,繼續道:「大人看似攀附權貴,實則對曹別鶴、薛遠瞻之流恨之入骨。若陳某沒猜錯,那欽差曹別鶴的死,便是大人的手段,又順水推舟嫁禍給了薛遠瞻吧?大人雖不是忠臣良將,但心中卻有一份掃平濁世的雄主之心。」

  「『天下共主』這四個字,若是落在旁人耳朵里,怕是當場就要嚇得魂飛魄散,拔刀殺人滅口。而大人聽到這四個字,非但沒驚,反倒要試陳某的斤兩。」

  陳醉迎著周起的目光:「大人這樣的人,不謀這天下,豈不是暴殄天物?」

  「你倒是生了張利嘴。」周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難道不知,知道得太多,死得也最快嗎?」

  陳醉聞言,不怒反笑。他理了理凌亂的衣襟,就地長揖及地:

  「大人不會殺我。大人如今麾下,有孟蛟、秦鐵衣這等猛將為您斬將奪旗,有桑蠡這等奇才為您算計錢糧,有衛凌為您統御大軍,就連尊夫人都有了渤涼公主的顯貴身份,亦能替您穩住大局。大人的羽翼,已然豐滿。」

  陳醉猛地抬起頭,眼光灼熱:

  「可您麾下,唯獨差一樣!」

  「差什麼?」周起冷聲問道。

  「差一個能為您跳出雲州這盤死棋、放眼萬里江山、謀劃鼎定中原的帝師 !差一個敢把『造反』二字刻在腦門上,替您背一世千古罵名的亂臣賊子!」

  陳醉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您,差一個陳醉!」

  山風拂過。

  周起依舊面色沉穩。

  陳醉見周起不為所動,眼底的狂熱反而更甚:「大人不被天命讖緯沖昏頭腦,不被逆耳狂言激怒殺人,只看重實打實的利益與破局之法。看來曾先生說得沒錯,您這條潛龍,足夠冷血,也足夠清醒。」

  聽到「曾先生」三個字,周起瞳孔微微一縮。

  他這才恍然大悟。這狂生能分毫不差地卡在自己的必經之路上,原來是曾先生透露的行蹤。

  曾先生算準了自己必定會出兵去救韓岳,而曾先生將這等狂徒推到自己面前,自然是在暗示:此人,有大用。

  周起盯著眼前這個不要命的瘋子,沉默了足足三息。

  「唰。」

  周起手腕一翻,藏鋒歸鞘。

  周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在鬼愁澗殺過天狼人,在白骨河襲過王庭,在狼河關奪過兵符。

  它做的事,確實不像一個忠臣良將該做的。

  但它也沒做過謀反的事。

  它只是攥住一切能攥住的東西,在絕境裡活下來。

  活下來,然後護住那些跟著他一起活下來的人。

  陳醉嘴裡的「梟雄」,在戰場上是死得最快的。他周起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什麼野心,是從不把希望放在別人手裡。

  「讖語編得不錯,有點酒館說書人的底子。」周起拍了拍馬頸,「但老子不信天命,只信手裡的刀。你既然有膽子在這攔我的路,還搬出了曾先生的招牌,總不會只是為了教老子怎麼造反吧?」

  周起一扯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我趕時間去平津。給你半柱香,說點有用的。若只是些空談廢話,你的腦袋就掛在那塊伏石上吧。」

  陳醉伸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跡,放在嘴裡咂摸了一下,咧嘴笑了。

  這就對味兒了。

  「大人爽快。」陳醉收起狂態,也不講究,直接撿起一節枯枝,蹲下身,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畫了起來。

  「大人帶著三千多兵馬,是急著趕去平津救韓岳的吧?」

  陳醉頭也不抬,在地上重重戳了兩個點:「但在下卻要勸大人一句,這趟馳援,絕不能快!大人不僅不能快,還要讓天狼人的彎刀,狠狠捅進韓岳的後腰!」

  周起雙眼微眯,俯下身子:「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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