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狂生畫地陳毒計,千戶勒馬縱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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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偏西,荒草過膝。

  陳醉蹲在地上,用手中的枯枝在周起馬前畫出一張簡圖。

  他在平津城的東北方向畫了一個圈,又在西北方向劃出一條線。

  「大人請看。韓岳的右路軍主力,此刻全壓在平津東北,正與錦國死戰。而天狼人的奇兵,會從平津西北的室韋小國借道而來。」陳醉頭也不抬。

  枯枝停在西北線條的中段,陳醉用力往下壓,在泥地上重重戳出一個深坑。

  「天狼人若想繞到韓岳背後,此地是一處緊要位置。這裡有一處要塞,名為蒼牙堡。」

  陳醉抬起頭,看向周起:「蒼牙堡西面比鄰渤涼山地,北臨室韋。城內駐紮著兩千韓岳的二線邊軍。這些年,這兩千人無仗可打,平日裡全靠越界去渤涼和室韋邊境劫掠度日。」

  說罷,陳醉用枯枝在蒼牙堡前重重劃出一道橫槓:

  「大人若是此刻不管不顧地殺過去,恰能在此處迎頭撞上天狼騎兵。大人帶著這幾千弟兄死戰不退,拼掉半數家底,或許真能替韓岳擋下這背後一刀。」

  陳醉直視周起:「可打完之後呢?大人元氣大傷。韓岳緩過氣來,在遞給兵部請功的摺子上,只會寫他自己『定鼎主陣,力挫強敵』。大人的血戰,頂多落個『馳援友軍,從旁牽制』的苦勞!朝廷賞下幾百兩散碎銀子、幾十匹絹布,大人的嫡系骨血卻拼沒了!拿自家弟兄的命,去替一個早有過節的人擋刀,最後還成了他韓岳加官進爵的墊腳石。這等虧本買賣,大人做是不做?」

  周起坐在馬背上,看著地上的橫槓與深坑。

  「你想讓天狼人去打蒼牙堡。」周起開口。

  陳醉點頭,沉聲吐出十六個字:

  「在下給大人的策略便是:借敵破局,以逸待勞。收關立基,連山結寨!」

  說罷,他指著地上的深坑繼續道:「天狼鐵騎過境,絕不會在自己身後留一顆大寧的釘子。天狼人慾奇襲韓岳身後,再迂迴進攻雲州東線,所派兵馬絕對不會少於萬騎。大軍孤軍深入,若是繞開蒼牙堡,後路便有被切斷的風險。為了安穩,他們必定會順手拔了它。」

  陳醉手握枯枝,指著地上的坑洞:「萬騎精銳,拔掉蒼牙堡這等二流寧軍駐守的要塞,只在半日之間。大人只需帶兵引退到這伏石嶺以北二十里外,背靠渤涼山地駐紮。不可出聲,不可生火。等待時機。」

  周起握著馬鞭的手未動。

  「蒼牙堡里,穿的是大寧的號衣。算上軍戶、邊民、商賈少說三四千條人命。」

  陳醉站起身。

  「大人若想做救急扶危的善人,現在便可領兵衝過去,與天狼萬騎拼個同歸於盡。大人若想做平定亂世的雄主,這三千具屍骨,就是大人在這北境裂土封疆、立下王霸之基的奠基石。」

  陳醉抬手,指著西面。

  「這兩千人常年越界劫掠渤涼,渤涼國主早欲除之而後快。算起來,那位國主還是大人的大舅哥。大人若是發善心去救這幫兵痞,只怕您那位大舅哥心裡也不痛快,尊夫人夾在中間也難做。」

  陳醉放下手,看著地上的深坑:「借天狼人的刀殺了他們,既是替渤涼清了舊帳,也是替大人騰了地方。」

  周起抬頭,看向陳醉。

  陳醉用腳尖抹平地上代表蒼牙堡的深坑,重新用樹枝在上面畫上一面旗。

  「等天狼人踏平蒼牙堡,向東去抄韓岳的後路時,蒼牙堡便是一座空城。大人此時再兵不血刃地進入蒼牙堡。大人便是收復失地的大功臣。」

  陳醉的枯枝往東移,點向韓岳的主戰場。

  「天狼萬騎捅進韓岳的後腰。韓岳腹背受敵,必發血書求援。大人就在蒼牙堡里養精蓄銳。等韓岳的精銳死絕,等他糧道斷盡,大人再率軍殺出,鎖死天狼人的退路。彼時天狼人連番惡戰,已是人困馬乏。」


  陳醉丟掉手裡的半截枯枝:「等大人斬絕了這股奇兵,少說也能奪下千匹戰馬,念及救命之恩,他韓岳也只能幹看著。他一個靠大人出兵才保住命的敗將,難道還要厚著臉皮來討要大人的戰利品?他若開這個口,他這右路軍總兵的臉面還往哪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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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醉又撿起地上一塊石子,將蒼牙堡、西側的渤涼山地、以及南向的雲州,重重連成一條線。

  「戰後,大人只需上報蘇澈與鎮北王,言明室韋借道之患,主動請纓守蒼牙堡。鎮北王為防日後天狼再次借道,定會深思。且他深知大人與渤涼的聯姻之誼,大人在此鎮守,可化邊釁為強援。鎮北王權衡利弊,必會准允。」

  陳醉扔掉石子,後退一步,撫了撫滿是塵土的衣袖,拱手行禮。

  「屆時,大人駐軍蒼牙堡。西有渤涼山地與尊夫人互為表里,向西南雲州方向,可連通黑雲寨與鬼愁澗。無需去奪韓岳之權,只要他一個要塞,大人便可在這北境,劃出大人的國中之國。進可挾韓岳,退可與蘇澈形成掎角之勢。」

  陳醉眼中閃過一抹陰狠,枯枝指向北面的室韋:

  「那室韋小國首鼠兩端,竟敢縱敵借道!等大人在蒼牙堡站穩腳跟,挾大敗天狼萬騎之餘威,大可以『背信棄義、引狼入室』為由,陳兵室韋邊境,興師問罪!室韋國主本就孱弱,懾於大人兵鋒,定會乖乖獻上牛羊、金銀錢糧來破財消災。大人的糧餉,便可源源不斷地取之於敵!」

  陳醉直視周起。

  「這,便是在下送給大人的,天下棋局的開端。」

  山風掠過。

  林紅袖與馬不六看向周起。

  周起沉默。

  他轉過頭,看向蒼牙堡的方向。

  三千條大寧軍民的命。

  放在半個時辰前,他周起會毫不猶豫地拔刀衝上去,拼掉半條命也要攔住天狼人。

  但現在,看著陳醉畫在地上的那盤大棋,他心底那層名為「大寧忠將」的殼,終於徹底裂開了。

  這世道早就爛透了。想護住手底下這幫跟著他賣命的弟兄,想在這群雄並起的局勢里真正站直了身子,就得踩著別人的骨頭往上走。

  這口血饅頭,他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過了片刻。

  周起收起馬鞭,冷眼看著陳醉:「計是好計。但能不能成,還得看天狼人配不配合。」

  周起目光一寒:「這趟要是真如你所言,老子給你記首功。若是有半點差池,你這顆腦袋,老子親手剁了。」

  陳醉長揖及地:「陳某的腦袋,現下就掛在大人的馬鞍上。」

  「馬不六。」周起道。

  馬不六收起長弓,催馬上前兩步。

  「傳令全軍。改道伏石嶺北坡,斥候全數撒向蒼牙堡方向。」

  周起的手按在藏鋒的刀柄上。

  大軍轉向,趁著天色,往伏石嶺北邊進發。

  一路上,林紅袖一言不發。

  她騎著馬,始終落後周起半個馬身,只低頭看著馬頸。

  周起不用回頭,也知道她在想什麼。陳醉那句「大人的溫柔鄉里,藏的全是算計」,扎的不止是周起,也扎了這位黑雲寨大當家的心。

  周起握著韁繩,本想放慢馬步,跟她說上兩句。

  可那陳醉一路上指著周遭的山川地勢滔滔不絕,嘴裡就沒停過。

  陳醉看出了周起連連側目,心不在焉,目光在林紅袖和周起之間打了個轉,捋著鬍鬚調笑道:

  「大人,這打天下好比熬鷹,急不得。但哄後院這事兒,可跟兵法一樣,講究個『兵貴神速』啊。您要是舍不下面子,在下這兒倒有幾首酸詩,保准能幫大人博林姑娘一笑……」

  「滾蛋!」周起一勒韁繩,瞪著陳醉罵道,

  「老子後院起火,還不是你個老東西在那胡咧咧煽的風?你他娘的剛才是故意的吧!再敢拿老子的私事說嘴,老子割你半截舌頭餵馬!」

  陳醉嘿嘿直樂:「得,得,得。忠言逆耳啊。」

  周起掃了林紅袖一眼。眼下軍機緊迫,四周不知深淺,天狼奇兵隨時可能出現,便斷了去哄她的心思。一夾馬腹,只顧悶頭趕路。

  林紅袖看著周起打馬上前的背影,原本低垂的眼眸里,划過一絲難言的酸澀。

  她知道周起是個做大事的人,也知道眼下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可一想到自己替他擋刀擋槍,在他那裡卻不知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權衡,她便覺胸口堵得慌。

  「駕!」

  林紅袖賭氣似地韁繩一甩,薄唇緊抿,戰馬嘶鳴一聲,直接從周起和陳醉之間硬生生擠了過去,捲起一陣黃塵,頭也不回地奔向了軍前。

  陳醉被這突如其來的馬蹄揚塵嗆得連咳了好幾聲,一邊用袖子扇風,一邊衝著周起乾瞪眼:「這沖誰發火呢?」

  ……

  與此同時。

  渤涼北境與室韋交界處。

  張大倫領著四個弟兄,趴在山林邊緣的灌木叢里。

  他們摸出那片迷林後,順著兩國交界處通往大寧的道邊,在林子外沿整整探查了半日。

  直到日頭落山,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道上空空蕩蕩,連個馬蹄印都沒瞧見。

  王漢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壓低聲音道:「大倫哥,看這情形,天狼人怕是沒出兵來打右路軍。咱們趕緊回去復命吧!還能趕上限期。」

  張大倫沒出聲,從腰間摸出水袋,剛想拔塞子。

  一旁的岳大鵬一把按住張大倫的手。

  岳大鵬眼睛直勾勾盯著北面的夜色,興奮道:

  「看……看那邊!」

  幾人順著岳大鵬的手指望去。

  月冷夜晴。

  室韋地界的平川上,沒有半點火光。

  但那片借著月光泛白的荒原,卻在一大片一大片地變黑。

  黑壓壓的陰影連綿數里,正貼著地皮往前飛速涌動。

  沉悶的震動感順著泥土傳過來,震得身邊的灌木葉子「簌簌」發抖。

  成千上萬的天狼鐵騎,正借著夜色掩護,順著室韋國的平川,朝著大寧平津城西北的方位,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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