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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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一手,是在船上做手腳。"

  他收起一根手指,"他借著中書省協調船隻的便利,把一條被動了手腳的船,安排成了御船。

  船看著是好的,新刷的漆,結實得很,可船底關鍵的地方,早被人做了局,

  看著沒事,一到江心,經不住風浪,再被人暗地裡一鑿,就得漏水沉沒。

  水手、船工裡頭也混進了他的人,到時候趁機發難或者乾脆不下力救駕。"

  "第二手,也是最毒的一手。"

  老朱收起第二根手指,眼神陰鷙,"是在廖永忠的耳朵邊上,吹風。"

  "吹什麼風?"

  "吹'聖意'的風。"

  老朱咬牙切齒,

  "他在廖永忠面前有意無意地透話,說什麼廖將軍,你是聰明人,

  吳王心裡頭是怎麼想的,莫非你還不明白嗎?"

  "'那韓林兒,一個空頭皇帝,寸功未立,吳王奉了他這麼多年,夠仁至義盡了。

  如今天下一統在望,吳王才是真命天子。

  可吳王是要臉的人,他能自己開口,讓舊主把皇位讓出來嗎?

  就算禪讓了,留著這麼一個舊皇帝,終究是個隱患,將來難保不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這種髒活、累活、傷陰德的活,吳王自個兒不方便干,也說不出口。

  可不干又不行,這就得靠咱們這些做臣子的,替主上分憂了。

  將軍要是能把這件事辦得妥妥帖帖、乾乾淨淨,替吳王了了這塊心病——將軍想想,這是多大的從龍之功?

  將來吳王登基,將軍你,就是頭一份的擁立之臣啊!'"

  老朱壓著嗓子,學著那種陰陽怪氣、循循善誘的腔調,學得惟妙惟肖。

  朱瑞璋聽得後背發涼。

  "毒。"

  他評價了一個字,"真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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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毒。"

  老朱重重點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恨意,

  "他這一手,兩頭堵。"

  "廖永忠一個武夫,被他這麼一蠱惑,會怎麼想?"

  老朱分析著,"他會覺得,哦,原來吳王心裡頭是想讓小明王死的,只是抹不開面兒、說不出口。

  胡大人這是給我指了一條榮華富貴的康莊大道啊!我要是把這事辦了,

  那就是替吳王背了最髒的鍋、立了最大的功,將來還不得飛黃騰達?"

  "於是他就半推半就,揣著明白裝糊塗,

  眼睜睜看著那艘被動了手腳的御船沉了,眼睜睜看著韓林兒淹死,救之不及。"

  老朱冷笑,"他還以為自個兒辦了件多麼聰明、多麼討主子歡心的事!"

  "可他不知道,"

  老朱的聲音陡然陰冷下來,"他從頭到尾,都是胡惟庸手裡的一把刀。

  刀殺了人,刀柄上沾的是廖永忠的血;

  可那個握刀的、躲在幕後的胡惟庸,自個兒連根手指頭都沒弄髒。"

  朱瑞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借著熱酒壓了壓心裡的寒意。

  "胡惟庸為什麼要這麼幹?"他問,

  "他費這麼大的勁,害死小明王,再嫁禍到你頭上,對他有什麼好處?

  小明王死了,他又當不了皇帝。"

  "好處大了。"

  老朱伸出三根手指,一條一條地給他算。

  "頭一條,擁立之功。"

  他收起一根手指,"他自以為猜透了咱的心思,替咱幹了那件咱不方便乾的髒事。

  在他看來,這就是天大的投名狀。

  經此一事,他就成了替咱朱元璋背過最大黑鍋、知道咱最大秘密的心腹。

  他以為,憑著這個,咱就得一輩子信任他、重用他、把他當心腹。

  他後來在中書省爬得那麼快,幾年之間從一個小小的參知政事爬到丞相的位子,

  他自個兒覺得,跟這件從龍首功大有關係。"

  "第二條,"

  老朱收起第二根手指,眼神越來越冷,"他要把咱架在火上烤,攥在他的手心裡頭。"

  "這話怎麼說?"朱瑞璋皺眉。

  "你想,"

  老朱冷冷地說,"小明王一死,咱是不是得利最大的人?是。

  天下人是不是都懷疑是咱乾的?是。

  這件事,是不是成了咱朱元璋這輩子最大的一個把柄、一樁說不清理還亂的公案?是。"

  "那麼,知道真相、知道這裡頭的內情、甚至親手參與布置的胡惟庸,對咱來說,意味著什麼?"

  老朱看著朱瑞璋,"意味著他攥住了咱的一個天大的把柄。

  他自以為,只要這件事爛在他肚子裡,咱就投鼠忌器,就不敢動他,就得一輩子倚重他、忌憚他。

  他把自個兒的榮華富貴,綁在了咱的污點上頭。"

  "他這是在賭。"朱瑞璋沉聲說。

  "對,他在賭。"

  老朱冷笑,

  "他賭咱朱元璋為了自個兒的臉面,會永遠保他這個'知道得太多的人'。

  他以為,只要他爬上高位、黨羽遍天下,我就更不敢動他了。"

  "可惜,"老朱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猙獰的殺意,"他千算萬算,算錯了一樣東西。"

  "什麼?"

  "他算錯了咱朱元璋是什麼人。"

  老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他以為咱會像那些愛惜羽毛、被臣子拿捏住把柄的庸主一樣,被他牽著鼻子走。

  他也不打聽打聽,我朱重八是從哪兒爬出來的?

  老子是從死人堆里、從乞丐堆里、從刀山火海里,一刀一刀殺出來的!

  誰敢攥咱的把柄?誰敢要挾咱?誰敢把刀架在咱的脖子上逼咱跟他做交易?"

  "他越是攥著這個把柄,咱越要他死。"

  老朱的聲音裡頭,是那種帝王獨有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狠絕,

  "而且,要讓他死得越慘越好,要讓他滿門、他的黨羽,一個都跑不掉。"

  朱瑞璋沉默了片刻,緩緩問道:

  "所以,你後來辦胡惟庸的案子,除了他結黨營私、圖謀不軌、意圖造反那些擺在明面上的罪狀之外,

  瓜步沉船、小明王之死,也是你心裡頭的一筆帳?"

  "對。"

  老朱沒有絲毫猶豫,坦然承認,"這是咱心裡頭的一筆私帳。"

  "他貪贓枉法,該死;他結黨營私,該死;他後來權勢熏天、甚至生出了不臣之心,更該死。

  這些,隨便哪一條,都夠他死一百回。"

  老朱一字一句,

  "可在咱心裡頭,頭一條讓咱對他動了殺心、動了徹骨之恨的,就是瓜步這樁事。"

  "他拿咱的名聲當梯子,拿小明王的命當墊腳石,拿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換他自個兒的高官厚祿。"

  老朱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咱恨他,比恨陳友諒、恨張士誠,還要恨。

  陳友諒、張士誠,是明刀明槍地跟咱爭天下,輸了,咱敬他們是條漢子。

  可胡惟庸,是躲在陰溝里,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算計咱的名聲、要挾咱這個人。

  這種人,咱讓他死都便宜他了。"

  朱瑞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有些話,不需要多說。

  他完全理解老朱的邏輯。

  對一個開國之君來說,江山是一回事,名聲是另一回事,

  而"被臣子算計、拿捏",則是比丟江山更讓他無法容忍的事。

  胡惟庸恰恰是把這幾樣都犯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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