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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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火噼啪作響,倆人沉默著喝了一會兒酒。

  遠處,又有一戶人家放起了煙花,"咻——啪!"

  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夜空中炸開,把半邊天都照亮了,又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朱瑞璋看著那煙花,忽然又想起了一個人。

  "哥,"

  他開口,"胡惟庸的帳,咱們算清楚了。

  可這樁事裡頭,還有一個人,咱們沒說。"

  "廖永忠。"老朱淡淡地說,顯然知道他要問誰。

  "對,廖永忠。"

  朱瑞璋看著老朱,

  "咱們說回他,他是親手接駕、親手'弄丟'了小明王的人。

  不管他是被胡惟庸蠱惑,還是揣度聖意、半推半就,小明王畢竟是死在他的水師手裡,這是事實。"

  "我記得,開國之後大封功臣,"

  朱瑞璋一字一句地觀察著老朱的神色,

  "以廖永忠的戰功,封一個公爵都是夠格的吧?"

  "夠。"

  老朱答得很乾脆,"論實打實的戰功,他封公,綽綽有餘。"

  "可結果呢?"

  朱瑞璋說,"他廖永忠卻只封了一個德慶侯,哥,這裡頭,是不是也有瓜步這件事的緣故?"

  老朱端著酒碗,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承認,也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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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那麼看著碗裡渾濁的酒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朱瑞璋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終於,他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有。"

  就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已經把什麼都說清楚了。

  "封侯,而不封公,這裡頭,是咱故意壓他一頭。"

  老朱索性把話挑明了,放下酒碗,緩緩說道。

  "開國封爵論的是什麼?頭一條,是功勞;

  可除了功勞,還得論一樣東西,那就是德行,或者說,是清白。"老朱看著朱瑞璋,

  "公爵是我大明功臣的頂點,是社稷之臣,是要寫進史書、配享太廟、給後世臣子立榜樣的。

  封公的人,不光要能打,還得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立在那兒,就得是個挑不出毛病的楷模。"

  "可廖永忠呢?"

  老朱冷笑,"他手上沾著什麼?沾著小明王的事。"

  "瓜步沉船,不管他是主謀,還是被人當槍使,不管他是揣度聖意,還是玩忽職守。

  韓林兒終究是死在他的接應之下,沉在他的水師眼前。

  這樁事,是他這輩子都洗不掉的污點。"

  "咱要是把這麼一個手上沾著舊主命案、渾身是疑點的人,封成了公爵,

  讓他位列功臣之巔、配享太廟、青史留名......"

  老朱看著朱瑞璋,

  "後世的人會怎麼寫?他們會說:看見沒有?朱元璋果然是幕後主使!

  他要是心裡沒鬼,為什麼要重賞那個淹死小明王的廖永忠?連公爵都封了,

  這不是明擺著的酬勞、明擺著的分贓嗎?"

  "咱封他為公,就等於咱自個兒認了這樁事是咱指使的!"

  老朱一拍欄杆,"咱能封嗎?能給他這個公嗎?"

  朱瑞璋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他緩緩點頭,"壓他一頭,只封侯,不封公,恰恰是在向天下人、向後世表明態度:

  你廖永忠在瓜步這件事上,是有過錯、有污點的,咱並不滿意,

  咱沒有'酬謝'你,咱甚至是在處罰你、敲打你。"

  "對咯。"

  老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靠了回去,

  "咱封他一個德慶侯,是念著他征戰天下那些實打實的戰功,

  念著他到底不是主謀、是被胡惟庸當了槍使,也念著……"

  老朱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也念著他當年是替咱擋過災的。"

  老朱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些救命之恩,咱記著。"

  "所以,咱沒殺他。"

  老朱說,"瓜步這事,擱在別人身上,株連九族都夠了。

  可對他,咱只是壓了他的爵位,敲打他,讓他一輩子心裡頭都明白:

  你欠著一筆帳,咱沒跟你算,是咱念舊情。"

  "咱給他留了侯位,留了富貴,留了一條命。"

  老朱看著夜空,"咱當時想,他要是個聰明人,經此一事,就該夾起尾巴做人,

  誠惶誠恐,感恩戴德,安安穩穩地當他的德慶侯,了此殘生。

  那樣的話,咱也就讓他善終了。"

  "可惜啊……"

  老朱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失望和寒意,

  "他不聰明,他不但不聰明,他還一肚子的怨氣。"

  "他怨什麼?"朱瑞璋問,雖然他知道答案。

  "他怨咱虧待了他。"

  老朱冷笑,"他覺得自個兒戰功赫赫,又替咱幹了那件'天大的髒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替咱背黑鍋的'辛勞'。

  結果呢?就封了個侯?他不服。

  他覺得他該封公,覺得咱朱元璋薄情寡義、卸磨殺驢。"

  "後來,他跟楊憲搞到了一塊兒。"

  老朱的語氣越來越冷,

  "廖永忠一個武將,不好好帶他的兵,跟楊憲這種文臣勾勾搭搭、拉拉扯扯,他想幹什麼?

  他想借著黨爭,給自己爭地位、爭好處,爭那個沒到手的'公'。"

  "楊憲案發,你保下楊憲,咱也念著舊情又放了他一回,沒深究。"

  老朱豎起手指,"這是咱第二次給他機會。"

  "可他還是不醒悟。"

  老朱的聲音裡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到了後來,他在家裡頭,竟然僭用龍鳳紋飾。

  床、椅子、器皿,都用了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龍鳳圖案;

  他還穿了不該穿的衣服,在家裡頭擺那個排場。"

  "重九,僭用龍鳳是什麼罪?"老朱看著朱瑞璋。

  "逾制,等同於謀反。"朱瑞璋沉聲答道。

  "對。"

  老朱閉上眼,"一個武將,在家裡頭用龍鳳、穿蟒龍,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心裡頭那點怨氣、那點野心,壓不住了,露出來了。

  他覺得他功勞大,覺得咱虧待他,覺得他配得上更高的位子、更大的榮耀,

  他忘了他手上還沾著瓜步的事,忘了他能留著一條命、一個侯位,已經是咱法外開恩了。"

  "到了這一步,"

  老朱睜開眼,眼神平靜得可怕,"咱就知道,這個人留不得了。"

  露台上靜悄悄的。

  朱瑞璋看著老朱,輕聲問:"最後,是你下的令?"

  "咱下的令。"

  老朱坦然承認,沒有絲毫迴避,

  "咱讓人去的,賜他自盡,留了全屍,沒有當街處斬,也沒有株連他的家人。

  來人回稟,說他接旨的時候很平靜,沒有喊冤也沒有求饒。

  他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老朱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複述出來。

  "他說......當年鄱陽湖,臣的這條船,是替陛下擋過箭的。'"

  這句話落下,露台上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

  老朱端起酒碗,卻沒有喝,只是定定地看著碗裡晃動的酒液。

  "咱讓人給他回了一句話,

  咱說:征戰天下的功勞,咱記著,所以咱給你留全屍,不累你的家人,你安心去吧。'"

  "他聽完這句話,朝著應天的方向,磕了一個頭。"

  老朱閉上眼,"然後,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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