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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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結果呢?"

  朱瑞璋看著老朱,

  "滿船的人都沒事,偏偏小明王坐的那條船沉了;

  水師那麼多善水的兵將,偏偏就把一個最重要的大活人,給淹死了,連屍首都差點沒撈著。"

  "哥,你告訴我......"

  朱瑞璋端起酒碗,卻沒有喝,只是定定地看著老朱,

  "這種事,你信嗎?這是'意外'兩個字,能解釋得過去的嗎?"

  老朱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裡,一張臉在炭火的明滅里,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伸手,端起酒碗,發現碗空了,又給自己滿滿地斟上,一仰頭,喝了大半碗。

  滾燙的酒液順著喉嚨下去,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燙。

  "你問得好。"

  他放下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冰冷,

  "這也正是老子這輩子最生氣、最咽不下這口氣的地方。"

  "廖永忠要真是個廢物,是個暈船的旱鴨子,是個第一次下水的新兵蛋子,

  他把人給咱淹死了,咱無話可說,那是咱瞎了這對招子、用錯了人。"

  老朱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可他是廖永忠!是鄱陽湖替老子出生入死的廖永忠!

  他能把船開翻,能眼睜睜看著皇上淹死而救不上來?"

  "騙鬼呢!"

  老朱猛地一拍欄杆。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透著邪性。"老朱壓著怒火,一字一句地說,

  "咱事後不是沒查,咱怎麼可能不查?那麼大一個人,

  堂堂龍鳳皇帝,死在咱的水師里,咱要是不查個水落石出,咱還是人嗎?"

  "咱把廖永忠召回來,親自問。"

  老朱回憶著,

  "他怎麼說的?他說,船到瓜步,是夜裡頭,忽然起了大風浪,水流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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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坐的那條御船,不知怎麼的就漏水了,接著就翻了。

  等他組織人救撈,黑燈瞎火的,風大浪急,已經來不及了。"

  "哼。"

  老朱冷笑,

  "好一個不知怎麼的就漏水了。

  一條好端端的、專門挑出來載御駕的大船,說漏水就漏水?

  他廖永忠率著水師,臨行前不檢查船隻的嗎?"

  "咱又問他,"

  老朱繼續說,"你是水師統帥,御船周圍有多少護衛船隻?

  御船一沉,最近的救援船隻在哪兒?多久才趕過去的?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一會兒說風大,船都吹散了,一會兒說天黑,看不清,

  一會兒又說水流太急,人沉下去就沒影了。"

  "他每答一句,咱心裡頭的火,就往上躥一丈。"

  老朱的眼睛裡燃燒著二十多年前的怒火,

  "重九,你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你評評這個理,他這些話,糊弄外行可以,糊弄咱朱元璋?"

  "水師出行,御船居中,護衛船環繞四周,這是鐵的規矩。

  別說起風,就是天塌下來,護衛船也不敢離御船太遠。

  御船一沉,最近的船幾個呼吸的功夫就能靠上去。

  長江水再急,瓜步渡口再險,還能比鄱陽湖海戰更險?

  鄱陽湖那種人間地獄,他廖永忠都能把人給我撈出來、把仗給我打贏,一條長江,就能把他難住了?"

  "所以,"

  朱瑞璋緩緩地接口,"你當時就斷定,這不是意外。"

  "當然不是意外。"

  老朱斬釘截鐵,"咱當時就斷定,這裡頭有鬼。

  御船,是被人動過手腳的;

  救駕,是被人故意耽擱的。韓林兒,是被人眼睜睜看著淹死的。"

  "那廖永忠......"

  朱瑞璋盯著老朱,"他是主謀嗎?是他自作主張,害死了小明王?"

  老朱卻搖了搖頭。

  "一開始,咱也是這麼懷疑的。"

  他的怒火稍稍平復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老謀深算的冷靜,

  "咱懷疑他揣度聖意,覺得咱想當皇帝,又抹不開面子、下不去手,

  他就自作聰明,替咱把這個髒活給幹了。

  他以為,這麼一來,替咱除掉了登基路上最後一塊絆腳石,

  咱就得念他的好、記他的功,將來少不了他的榮華富貴。"

  "這種揣摩上意、替主行兇的事,歷史上還少嗎?"

  老朱冷笑,"多少奸臣,就是靠著揣摩主子那點沒說出口的心思,

  替主子干髒活、背黑鍋,從而一步登天的。

  咱懷疑廖永忠就是這種貨色。"

  "可查來查去,咱慢慢發現,這不對。"老朱皺起眉頭。

  "哪裡不對?"朱瑞璋追問。

  "廖永忠,是個武將。"

  老朱一字一句地說,

  "武將,尤其是他那種從基層一刀一槍殺上來的悍將有個特點:打仗,他不怕;殺人,他也敢。

  可讓他動這種政治上的心眼,去算計'皇帝怎麼死、我怎麼替主上分憂、事後怎麼撇清'這種九曲十八彎的勾當,

  他沒那個腦子,也沒那個膽子。"

  "你想啊,"

  老朱看著朱瑞璋,"害死小明王,這是多大的事?

  這是弒君!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罪!他廖永忠就算再想立功、再想攀附,

  他敢一個人扛這麼大的干係?他就不怕事情敗露,咱把他凌遲處死、滅他九族?"

  "他要有那個膽子、那個心機,獨自謀劃並干成這件事,他就不是廖永忠了,他是曹操。"

  老朱嗤笑一聲。

  朱瑞璋緩緩點頭:"有道理,廖永忠勇則勇矣,

  但他本質上是個執行命令的武將,不是個運籌帷幄的政客。

  這麼周密、這麼狠毒、又這麼會'替主上分憂'的一個局,不像是他一個人能想出來、能辦成的。"

  "他背後,有人。"

  老朱一字一句。

  "誰?"朱瑞璋明知故問。

  老朱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道寒光。

  "胡惟庸。"

  這三個字,從他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帶著徹骨的寒意。

  露台上又安靜了下來。

  炭爐里的火,燒得正旺,可朱瑞璋卻莫名覺得,周圍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分。

  "胡惟庸……"

  他沉吟著,緩緩點頭,"是他。"

  "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

  老朱的聲音冷硬如鐵,

  "咱順著瓜步沉船這條線,明里暗裡,查了很多年。

  御船是誰安排的?是中書省和地方官協同水師安排的。

  船上的水手、船工,是誰抽調的?有中書省插手的影子。

  廖永忠這一路上,住哪個驛站、走哪條水道、御船用哪一條,是誰在中間'協調'的?還是中書省的人。"

  "而那時候,中書省裡頭,最活躍、最會來事、上躥下跳得最歡的人是誰?"

  老朱冷笑,"就是他胡惟庸。"


  朱瑞璋問,"他總不能明著下令,讓廖永忠淹死小明王吧?"

  "他當然不敢明著來。"

  老朱冷笑一聲,"這種人,最擅長的就是躲在幕後,借刀殺人,自己的手乾乾淨淨的。"

  "他用了兩手。"

  老朱伸出兩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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