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你口中的先生是哪一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朱瑞璋在竹林裡頭穿行了大半個時辰。

  走了這麼遠的荒路,他一點都不覺得累,也不覺得餓。

  換了尋常遊客,早就在半山腰打退堂鼓了。

  他不是尋常人,他那副身子骨,別說走一天山路,就是讓他在這山里走上十天半個月也跟玩一樣。

  他心裡頭那點感覺越來越清楚了。

  怎麼說呢,就像是黑夜裡頭遠遠看見一盞燈。

  他看不見那盞燈,可他知道它在那兒。

  竹林深處,山坳盡頭,有個什麼東西,或者說有個什麼人在等著他。

  那感覺不強烈,若有若無的,可一直牽著他,一根看不見的線,拴在他心口上,

  他走,線就松一松,他停,線就緊一緊。

  朱瑞璋也說不上來這感覺是真是假。


  就這麼走著,周遭的霧氣,又起來了。

  這一回的霧比山下的更白,更軟,也更靜。

  霧在竹林間流動,像水一樣,繞著竹干,繞著他的腿慢悠悠地打旋。

  四下里靜極了,連一聲鳥叫、一聲蟲鳴都聽不見,只有他自己的布鞋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靜得有點不像是在人間。

  朱瑞璋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他打了半輩子仗,屍山血海都趟過來了,膽子比磨盤還大,

  可走到這片霧裡頭,他心裡頭竟生出幾分難得的、近乎少年人似的忐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可能是半個時辰,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更短,

  在這種地方,時間是最不作數的東西,日頭看不見,影子摸不著,

  你覺得走了很久,興許才一炷香;你覺得剛走兩步,興許大半天已經過去了。

  就在他轉過一叢特別茂密的竹子時,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水聲。

  不是瀑布那種轟轟隆隆的巨響,也不是山澗那種叮叮咚咚的急響。

  是小河流水的聲音。

  很輕,很緩,很安靜,水從石頭上漫過去,

  發出一種細密的、溫柔的"嘩——嘩——"聲,

  像是誰在耳邊,一下一下,輕輕搖著什麼。

  在這一片死寂的霧竹林裡頭忽然聽見這麼一道水聲,朱瑞璋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側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

  沒錯,是河。

  而且聽這水聲,河不寬,水不深,是那種清淺的、慢悠悠繞著山腳流淌的小河。

  他循著水聲,又往前走了幾百步。

  竹林到了頭。

  眼前豁然開朗。

  朱瑞璋站在竹林的邊緣,整個人都愣住了。

  霧氣,在這一片地方不知怎麼的散開了。

  像是有人在這白茫茫的霧海裡頭,專門騰出了一塊乾乾淨淨的地方。

  那是一處山坳里的小平地,不大,也就幾畝見方,讓四周的青山和竹林環抱著。

  一條小河不知道從哪道山縫裡鑽出來的,打這平地中間彎彎繞繞地淌過,

  河水清得發綠,能看見河底一色的鵝卵石和幾尾停在石縫裡、一動不動的小魚。

  水面上飄著幾片竹葉,打著旋,慢悠悠地往下游去。

  小河上架著一座小橋。

  橋是木頭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年頭搭的,就兩截粗木頭一拼,

  上頭鋪了木板,欄杆是天然的樹枝彎的,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可收拾得乾乾淨淨,橋面上一片落葉都沒有,欄杆磨得發亮。

  橋的那頭,是幾座茅草屋。

  一共三座,竹牆,茅頂,一座正屋,兩座偏屋,牆是手臂粗的柱子做的,

  屋頂的茅草苫得整整齊齊,厚厚的,

  屋檐下掛著幾串曬乾的草藥,還掛著幾串紅辣椒、幾辮子大蒜。

  院子是竹籬笆圍的,籬笆上爬著藤,藤上開著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藍的,紫的。

  院子裡頭收拾得乾乾淨淨,乾淨得不像話。

  地面掃得一塵不染,一角辟了個小小的菜園,種著青菜、韭菜,一畦一畦,橫平豎直,綠油油的;

  另一角搭了個雞塒,幾隻蘆花雞在院子裡頭慢悠悠地刨食,

  偶爾低頭啄一下,又抬起頭機警地四下里看看。

  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樹,樹底下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墩,石桌上頭放著一把陶壺,兩隻粗瓷碗。

  這地方,四面是竹,門前是河,河上是橋,橋上是霧,

  橋那頭是幾縷裊裊升起來的、淡青色的炊煙。

  朱瑞璋站在竹林邊上,看著這一幕,腦子裡頭,莫名其妙地冒出來前世讀過的一句元曲。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

  他前世讀這句的時候,只當是寫得好,文字上的好。

  直到此刻,親眼看見這麼一處地方他才算真的咂摸出那幾個字裡頭的滋味。

  小橋,流水,人家。

  就六個字,平平常常,可組合在一塊兒,

  不知怎麼的,就讓人心裡頭那根繃了幾十年、打了無數仗、見了無數死人、裝了無數天下大事的弦"嗡"的一聲鬆了。

  這地方,不該在人間。

  或者說,這地方只該在畫上,在詩里,在人累極了的時候做的那種夢裡。

  朱瑞璋在邊關見過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在海上見過滔天巨浪、水天一線,在京城見過金碧輝煌、萬戶燈火。

  那些景象,都大,都壯,都讓人心胸激盪。

  可眼前這幾間不起眼的茅草屋,這條小河,這座小木橋,

  卻讓他這個見慣了大場面的人一時之間不敢抬腳往前走。

  他怕自己這一腳踩進去,把這場夢踩碎了。

  就在他站著發愣的工夫,院子的竹籬笆門"吱呀"一聲開了。

  從裡頭走出來一個僧人。

  那僧人看著四十來歲年紀,身材不高,精瘦,穿一身灰色的僧袍,

  那僧袍洗得發白,打著好幾塊補丁,卻乾乾淨淨。

  他頭上沒有戴僧帽,光頭,戒疤清晰。

  最惹眼的是他赤著腳。

  一雙腳,就那麼直接踩在地上,踩過院子的泥土,走過小橋的木板,

  走到微涼的、帶著水汽的河邊也同樣不穿鞋。

  他手裡頭提著一隻木桶,看樣子是要到河邊來打水。

  可他一出籬笆門,目光就直直地朝朱瑞璋藏身的竹林這邊看了過來,仿佛早就知道這兒站著個人。

  隔著一條河,一座橋,一片淡淡的霧,

  那赤腳僧看著朱瑞璋,雙手合十緩緩行了個禮。

  "阿彌陀佛。"

  他的聲音不高,清清楚楚地順著水面飄過來,帶著點江南口音,溫溫和和的。

  "施主既然來了,為何站在竹林里,不進來歇歇腳?"

  朱瑞璋心裡頭咯噔一下。

  他沒有再躲,整了整衣衫,從竹林里走出來,沿著河邊的小徑,走到小橋這頭。

  那赤腳僧已經提著桶,走上了小橋,走到橋中間,正好迎著他。

  兩人在橋上碰面。

  離得近了,朱瑞璋才看清這僧人的模樣。

  這人看著平平無奇,一張瘦臉,其貌不揚,可一雙眼睛清淨得很,

  像橋下那條河,一眼能望到底,卻又讓人覺得那一眼望到底的底下還藏著些什麼。

  赤腳僧上下打量了朱瑞璋一眼,目光在他那滿頭銀髮和銀色面具上停留了一瞬,

  沒有半分驚訝,仿佛他見到的,不是一個戴著面具的怪人,而只是一個尋常的、遠道而來的香客。

  他又行了一禮。

  "先生已經在裡面恭候施主多時了。"赤腳僧說道。

  朱瑞璋挑了挑眉。

  "先生?"

  他沒急著過橋,站在橋上,反問了一句,

  "敢問大師,你口中的先生,是哪一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