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天上無他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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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老朱跟朱瑞璋說起這一段,自己都納悶,說:

  "你說邪性不邪性?合著他那張嘴,還認人?旁人給的是毒藥,咱給的才是飯?"

  朱瑞璋那時候笑著打哈哈,說興許是哥你洪福齊天,百邪不侵,神仙也只吃得慣你這碗飯。

  老朱罵他貧嘴,可心裡頭那點對周顛的看重又重了幾分。

  真正讓老朱徹底認定周顛是神人的,是討伐陳友諒那一回。

  那是朱瑞璋親身經歷過的。

  那時候陳友諒已經殺了徐壽輝,自己稱帝,國號漢,定都武昌。

  陳友諒據著長江上游,兵多將廣,光是樓船戰艦就有幾千艘,六十萬大軍,順江東下,

  那聲勢,遮天蔽日,要一口把老朱吞了。

  老朱那邊呢?

  戰船又小又舊,地盤也小。

  兩邊的家底擺一塊兒,怎麼看怎麼是老朱要完蛋。

  出兵之前,老朱心裡頭也打鼓。

  他把周顛找來了,問他:"咱要出兵打陳友諒,你說,這一仗,行不行?"

  周顛就答了一個字。

  "可。"

  老朱皺著眉頭,又問:"可陳友諒如今已經稱帝了,名分有了,聲勢也大,咱打他,怕是很難吧?"

  周顛聽到這話,忽然抬起頭,望著天。

  他平日裡瘋瘋癲癲,眼神渙散,

  可那一刻,他的神色說不出的鄭重,說不出的肅穆,完全不像個瘋子。

  他望著天,一字一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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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無他座。"

  天上沒有陳友諒的位子。

  換句話說,陳友諒那個皇帝是假的,是長不了的,

  老天爺的名冊上頭壓根沒給他安排那把龍椅。

  老朱聽完,沒再多問,轉身就點兵出征。

  朱瑞璋那時候就在軍中。

  他頭一回見周顛,就是在出征的船上。

  他記得那是個看著毫不起眼的瘋道人,破衣邋遢,蹲在船頭,時不時抬頭衝著天上嘿嘿傻笑,誰也沒把他當回事。

  可後來發生的事,由不得他不當回事。

  大軍的船隊,逆流而上,開到安慶一帶的江面,出事了。

  沒風了。

  長江上,一絲風都沒有。

  水面平得跟一面鏡子似的,幾千艘戰船,扯著帆,帆軟綿綿地耷拉著,船在江心裡頭寸步難行。

  兵貴神速,陳友諒的大軍就在前頭,

  他們在半道上多耽擱一天,就多一天的變數。

  老朱急了,派人去問周顛。

  派去的人回話說,周顛講了,只管開船,風馬上就來。

  老朱半信半疑,讓船隊別停,命人上岸拉縴,用槳劃,硬著頭皮往前走。

  結果沒走出多遠,江面上忽然就起風了。

  先是桅杆頂上的旗子動了動,接著風勢越來越大,呼呼地響,把滿帆吹得鼓鼓的,

  戰船借著風勢,劈波斬浪,跟離弦的箭一樣直撲前線。

  朱瑞璋當時站在船頭,讓那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蹲在船尾的周顛。

  周顛還是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仿佛這風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還有一件事,朱瑞璋記得特別清楚。

  行軍途中,江面上漂下來不少屍首,

  有雙方戰死的士兵,也有讓亂兵禍及的百姓,一具一具,順著江水往下漂,慘得很。

  船隊從那些屍首旁邊經過的時候,周顛不瘋了,也不笑了。

  他一個人站在船舷邊,看著江面上那一具具浮屍,嘴裡頭念念有詞。

  朱瑞璋離得近,側著耳朵聽了半天,沒太聽清他念的是什麼。

  不像經文,不像咒語,斷斷續續的,又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跟那些死人說話。

  他念了很久,一直念到江面上再看不見一具屍首才閉上嘴,重新縮回船角,抱著膝蓋發呆,

  那背影,說不出的蕭索。

  那時候朱瑞璋就覺得,這個瘋子跟旁人不一樣。

  旁人看見死人,要麼害怕,要麼麻木,要麼高興,畢竟是敵人的屍首。

  只有周顛,他看著那些死人,像是在看一些他早就認識、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人。

  再往後,就是鄱陽湖決戰。

  那一仗,是朱瑞璋這輩子打過的最大、最險、也最慘的一仗。

  陳友諒六十萬人,幾千艘樓船,連鎖為陣,樓高如山;

  老朱這邊,人數、船隻都吃虧,一開始被壓著打,幾度身陷絕境,

  老朱的座船都一度擱淺,讓敵船圍死,差點就交代在鄱陽湖裡。

  朱瑞璋自己,也是提著腦袋在血水裡頭滾了多少回。

  可最後,贏的是他們。

  最後陳友諒這個稱帝的死了。

  "天上無他座"應驗了。

  沒風的地方呼來大風的,是周顛;

  說陳友諒沒有皇帝命的,也是周顛。

  鄱陽湖一戰定乾坤,陳友諒身死國滅,老朱最大的對手就這麼沒了,

  這天下,從此再沒人能擋住他登基的路。

  仗打完了,論功行賞,所有人都盼著榮華富貴。

  周顛卻走了。

  就在大軍班師、走到九江一帶的時候,

  周顛找到老朱,也沒什麼隆重的辭別,就隨隨便便拱了拱手說他要走了,

  歸隱廬山,從此雲深不知處。

  老朱挽留,許以高官厚祿,金銀財寶,他一概不要,

  就這麼笑呵呵地轉身就走,走得乾乾淨淨,連個回頭都沒有。

  老朱派人去追,哪裡還追得上。

  一個瘋瘋癲癲的道人,鑽進廬山的雲霧裡頭,就跟一滴水落進了大海,連個影子都尋不著了。

  從那以後,周顛就再沒在人前露過面。

  老朱是個念舊的人,更是個心裡頭擱不住事的人。

  周顛越是不露面,他越是惦記。

  登基之後,他不止一次派人上廬山尋訪,次次都是空手而歸。

  到了洪武二十年(歷史上是二十六年),

  老朱實在沒辦法了,也算是給自己、給這段機緣一個交代,他親筆寫下了一篇《御製周顛仙人傳》,

  把周顛的樁樁件件,從頭到尾全都記了下來,命人刻成一塊巨碑立在廬山之上。

  朱瑞璋記得,碑文的最後,老朱寫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此刻在石碑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找到了。

  "……此真神人也,朕不能測。"

  這是真正的神人啊,朕看不透他。

  能讓朱元璋這種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一輩子不服天不服地、連貪官污吏的皮都敢扒的開國皇帝,

  親口說出"朕不能測"四個字的人,古往今來,能有誰?

  朱瑞璋伸手,輕輕撫上那塊被歲月浸得發涼的石碑。

  石碑上的字,凹凸不平,硌著他的指腹。

  "老傢伙。"

  他在心裡頭說,"我哥看不透你,張三丰那老道也神神道道的,不肯把話說透。

  我身上這樁事,滿世界轉了一圈,能問的人好像就剩你了。"

  "你可一定得在這山上。"


  過了御碑亭,再往上就沒有正經路了。

  廬山是有名的遊覽勝地,山下的那些名勝,

  什麼東林寺、錦繡谷、仙人洞、五老峰,都有香道、石階,沿途還有茶棚、歇腳的亭子,

  挑滑竿的腳夫三五成群地蹲在路邊等生意。

  可朱瑞璋專挑那些沒人走的地方鑽。

  他也不看什麼路標,遇著岔路口,站定了,左右瞧瞧,

  哪邊看著荒、看著幽、看著不像有人去的,他就往哪邊去。

  起初,石階還有,斷斷續續的,縫裡頭長著青苔,滑得很,一看就是長年累月沒人走。

  再往後,連石階也沒了,只剩下一條被野獸和砍柴人踩出來的毛道,

  彎彎曲曲,藏在齊腰深的茅草和灌木裡頭,時有時無。

  道兩旁的樹越來越密。

  先是松樹,一棵一棵,老乾虬枝,遮天蔽日,日頭光都漏不下來幾縷;

  再往裡走,松樹裡頭混進了竹子,先是三三兩兩幾叢,接著是成片成片的竹林,

  風一吹,竹葉沙沙地響,千萬竿翠竹一起搖晃,

  那聲音不是樹聲,是潮聲,像有一片看不見的海,在竹林深處漲潮落潮。

  人走在竹林里,四圍全是那種乾乾淨淨的青碧色,連呼吸都仿佛被染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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