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赤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赤腳僧微微一笑,沒有直接答:"施主進去,自見分曉。"

  朱瑞璋卻沒動。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別的本事不好說,這江湖上、廟堂上的門道,他見得太多了。

  越是這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他反倒越要多問一句。

  "大師,我還有一事不明。"

  朱瑞璋看著他,"我今日上廬山,沒跟任何人說過,也是臨時起意,專挑沒人的路走,

  連我自己都是走到這兒,才知道這兒有這麼一處地方。"

  "你家先生怎麼會知道我要來?"

  "又怎麼會恭候多時?"

  赤腳僧提著木桶,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的笑意,一點沒變。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轉過身,提著桶走到橋那頭的河邊,彎下腰把木桶探進河水裡。

  木桶入水,"咕咚"一聲,灌滿了清凌凌的河水。

  他直起腰,提著滿滿一桶水,重新走回橋上,看著朱瑞璋,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施主,貧僧問你一句話。"

  "大師請講。"

  "這山裡頭的霧,"

  赤腳僧抬手指了指四周那片流動的白霧,"是知道施主今天要來才升起來的嗎?"

  朱瑞璋一愣。

  "不是。"

  他說,"山霧該起就起,跟我來不來,有什麼干係。"

  "那這橋下的河,"

  赤腳僧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水桶,"是知道施主今天要喝水才流到這兒來的嗎?"

  "……也不是。"

  "這不就結了。"

  赤腳僧笑了,那笑容清淨又平和,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霧不為施主起,河不為施主流,可施主來了,霧就在這兒,水也在這兒。

  施主走了一路,渴了,伸手就能舀一瓢;累了,前頭就有一處地方可以歇腳。"

  "先生也一樣。"

  "先生不知道施主哪天來,可先生知道,施主遲早會來。"

  赤腳僧提著水桶,側過身,朝著橋那頭的茅草屋,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老人家,在這廬山裡頭,等的不是施主這一個人,也不是哪一天。

  他等的是該來的人,到了該來的時候。"

  "施主今日走到這座橋頭,就說明時候到了。"

  這番話,繞來繞去,跟打啞謎似的,

  擱在平時,朱瑞璋八成要笑這和尚故弄玄虛。

  可不知怎麼的,站在這座被霧氣和水聲裹著的小木橋上,聽著這溫溫和和的幾句話,他笑不出來。

  他心裡頭那根若有若無的線,在這一刻忽然繃緊了。

  橋那頭,幾縷炊煙還在升,老樹的葉子讓山風一吹,沙沙地響。

  幾隻蘆花雞刨了一會兒食,撲棱著翅膀,慢悠悠地踱回了雞塒。

  那幾間安安靜靜的茅草屋裡頭,有個人在等他。

  那個人,可能是周顛。

  也可能是他這兩輩子所有問題的答案。

  "大師法號怎麼稱呼?"朱瑞璋定了定神問道。

  "貧僧一個山裡的野和尚,哪有什麼法號。"

  赤腳僧擺了擺手,"這山裡的人,都叫我赤腳。

  施主願意,喊一聲赤腳僧便是了。"

  "好。"

  朱瑞璋點了點頭,不再多問,抬手整了整衣襟,"那就勞煩大師,前頭帶路。"

  "施主請。"

  赤腳僧提著那桶水,先走一步,過了小木橋,推開竹籬笆的門,側身站在門邊,等著朱瑞璋。

  朱瑞璋深吸了一口氣。

  廬山的空氣,清冽,濕潤,帶著竹葉、河水和炊煙混在一塊兒的味道,一下子灌滿了他的胸腔。

  他抬起腳,一步踏上了那座小木橋。

  木板在他腳下發出一聲輕微的、溫潤的響。

  霧從他的腳邊,緩緩地讓開了一條路。

  進了竹籬笆門,是個乾乾淨淨的小院。

  赤腳僧把那桶水提到偏屋的廚房去了,臨走給朱瑞璋指了指正屋門口,

  意思是:人在那兒,施主自己過去便是。

  朱瑞璋往正屋走。

  他原以為,能讓老朱說出"朕不能測"三個字的神人,這麼多年過去了,總得有點神人的排場。

  就算不騰雲駕霧、鶴髮童顏,好歹也該是一襲乾淨道袍,一柄拂塵,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仙風道骨,

  一開口就是"無量天尊,施主來了",諸如此類。

  結果他看見的是個蹲在門檻上啃紅薯的老頭。

  那老頭乾瘦乾瘦的,一身灰撲撲的舊道袍,前襟上好幾塊油漬,下擺磨出了毛邊,

  頭上亂蓬蓬挽了個髻,插的不是玉簪、木簪,是一根隨手摺的樹枝,看著隨時要散架。

  他也赤著腳,一隻腳蹲在門檻上,另一隻腳懸空,一晃一晃的。

  他手裡頭捧著個剛從灶膛灰里扒出來的烤紅薯,燙得直倒手,"嘶嘶哈哈"地剝著焦黑的皮,

  剝一塊,往嘴裡塞一塊,吃得兩腮鼓鼓,嘴角、腮幫子上,沾了好幾道黑灰。

  活脫脫一個餓了三天的鄉下老花子。

  朱瑞璋走到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住。

  老頭像是壓根沒瞧見他,一門心思跟手裡的紅薯較勁,啃得那叫一個香。

  朱瑞璋等了一會兒,輕咳一聲,拱了拱手:"敢問,可是顛仙當面?"

  老頭啃紅薯的動作沒停。

  朱瑞璋又問了一遍:"在下……"

  他話還沒說完,老頭忽然抬起頭。

  那是一張皺巴巴的、黑瘦的臉,看著邋裡邋遢,

  可那雙眼睛一抬起來,朱瑞璋心裡頭就是一動。

  那雙眼睛,亮。

  不是精明的亮,不是威嚴的亮,是小孩子那種亮,乾乾淨淨,一眼望不到底,

  又像是山澗最深的那個水潭,太陽照進去,亮閃閃的,可你明知道那潭水深得能淹死人。

  老頭盯著朱瑞璋看了兩眼,忽然咧嘴樂了,露出一嘴被紅薯染黃的牙。

  "喲。"他說,"來了?"

  "……來了。"

  朱瑞璋讓他這聲招呼弄得一愣。

  "來得正好。"

  老頭把手裡那個啃了一半的紅薯,朝他遞了過來,

  "紅薯熟了,就等你了,吃不吃?"

  朱瑞璋低頭看了看那半個沾著老頭口水、黑不溜秋的烤紅薯,

  又看了看老頭那張寫滿了"快吃快吃"的臉,嘴角抽了抽。

  "……多謝,在下不餓。"

  "不餓?"

  老頭歪著腦袋看他,"你不餓,你跑這大山裡頭來幹啥?"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朱瑞璋卻一時沒接上。

  老頭也不催他,自顧自把那半個紅薯又塞回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

  "餓了才吃飯,渴了才喝水,有病了才找大夫,有坎了才拜仙佛……

  你們這些人啊,一個個的,都是一個德行。"

  他一邊嘟囔,一邊從門檻上出溜下來走到院中的石桌邊,

  一屁股墩在石墩上,朝朱瑞璋招了招手。

  "坐,站著幹啥,你又不是那棵樹。"

  朱瑞璋走過去,在他對面的石墩上坐下了。

  石桌上那把陶壺還溫著,赤腳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過來了,

  提著兩隻粗瓷碗,給兩人各倒了一碗水,然後悄沒聲地退到一邊,

  在籬笆根底下蹲著擇菜,一副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的模樣。

  朱瑞璋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山泉水,裡頭似乎泡了幾片竹葉,清冽,微甘,

  一路的燥熱和疲憊,仿佛都被這一口水壓下去了。

  老頭三口兩口把那個紅薯啃完了,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在道袍上胡亂擦了擦手,這才正眼打量朱瑞璋。

  他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看得那叫一個仔細,跟集市上買牲口的牙行挑馬一樣。

  朱瑞璋讓他看得有點發毛,索性不躲了,把腰板一挺任他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