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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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骨山二次探索籌備會的第一次會議,開在舊檔案室旁邊的小議室。

  還是那張長桌。桌上攤著異常帶地圖、龍骨山方向序列和古籍清單抄件,牆上新釘了三張大紙,是紋刻連夜整理的第一次探索遺留問題。

  人到得很齊。阿什莉婭、梅菲斯特、巴爾克、紋刻、尖刺、淵,還有三天前剛押著一批物資進城的凱爾。他是被雷恩點名留下的,連自己商隊都沒讓走。

  紋刻先匯報。

  「第一次探索的遺留問題,我歸了三大類,九小項。」他站在牆前,手裡捏著炭筆,語速越來越快,「第一類,數據類。帶回來的紙帶,我當時能現場對照鱗片校準的,都標了;回來之後失去基準,純靠離線分析的……」

  「紋刻。」梅菲斯特抬手:「說人話。」

  「七成看不懂。」紋刻乾脆利落地說,「帶回來的東西,七成我現在讀不出意思。東西沒壞,是我沒有參照。一屋子信,全用一種我不認識的字寫成,我只知道它們確實是信。」

  「第二?」

  「通訊。」紋刻翻到第二張大紙,「信標有延遲,深度越大延遲越狠,最後那段基本是喊話靠猜。而且信標是靠鱗片脈衝調頻才穩住的,也就是說,通訊的命,拴在陛下胸口那片鱗上。」

  「第三。」

  他放下炭筆,聲音低了一點。

  「陛下被光吞掉的那段時間。」

  屋裡靜了靜。

  「從陛下走進光里,到光收回去,全程一百四十多息。」紋刻說,「這一百四十多息里,巴爾克大人握著刀站在豁口,我站在記錄儀前面,機器吐出來的東西我看不懂,陛下是死是活我們不知道,退還是等我們不知道。甚至,陛下在裡面發生了什麼,我們到現在也只有她一個人的轉述。」

  「全隊失去判斷依據。」巴爾克接了一句,「這是原話,我當時寫在撤退預案的批註里了。」

  「所以。」雷恩開口。

  他一直坐在桌子最裡面聽,此刻站起來走到牆前。

  「上次是探索。探到了,記住了,回來慢慢想。這是探索的做法,當時沒錯。」他點了點紋刻那三張紙,「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診斷。門在開,庇護在漏,我們要下去回答幾個具體的問題:龍還剩多少,門開了多寬,漏是從哪兒漏的,能不能補。」

  「診斷不能靠帶回來的紙帶。」雷恩說,「紙帶帶回來,七成看不懂。診斷的人必須站在現場,當場看,當場定。」

  他環視一圈。

  「所以這次,我下去。」

  屋裡安靜了大約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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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巴爾克開口連鋪墊都沒有。

  「我不是一個人去。」

  「我知道。」巴爾克搖頭,「可這支隊伍的任務就變了。上次我們是去探索的,碰上事能打能退。這次我們得護著你。護著一個沒有戰力的人深入龍骨山,等於全隊背著一座糧倉打仗。還是座會自己往火線走的糧倉。」

  「糧倉還自以為會打仗。」梅菲斯特在旁邊補了一句。

  「你……」雷恩看向梅菲斯特。

  「我不同意。」梅菲斯特也不鋪墊,「你們要聽理由,我有一串,我按重要程度說。」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陛下要去,這個我攔不住,鱗選了她,她不去沒人能校準信號。行,我捏著鼻子認了。第二,你也要去。那麼請問,龍骨山里要是出點什麼事,魔王城一天之內同時失去魔王和賢者。雷恩大人,您讓我到時候跟誰商量去?跟政務院的桌子嗎?」

  「梅菲斯特……」

  「第三。」老官僚根本不給人插話的空隙,「你別跟我提什麼預案。預案我見得多了,凱撒陛下那時候預案也寫得很好,寫完人呢?魔界現在這一攤子,鐵路、爐鄉、自立地基、政務院,有多少事是只有你知道為什麼這麼定的?你不在了,這些制度就垮了,剩下一堆沒人讀得懂的紙。」

  他一口氣說完,端起杯子喝水,喝完又說道:「我說完了。總之我不同意,你們繼續,我還能再想出四五條。」

  屋裡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阿什莉婭。

  她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此刻她抬起眼睛,看著雷恩:

  「上一次你也是站在這裡,看著我們下去的。」

  雷恩沒有回答。

  他記得。那個清晨,他站在升降台邊上,看著平台一截一截沉進黑暗裡。後來幾天他守在信標旁邊,守著那些裹著雜音、遲了幾息才到的回音。阿什莉婭被光吞掉的那一百四十多息里,地面上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

  「我記得那個位置。」阿什莉婭說,「我知道站在那兒是什麼滋味。」

  「所以我來說數據。」

  雷恩轉身從桌角拿起他提前準備好的一疊大紙,一張張往牆上掛。

  「我就知道你們會反對,所以我沒打算講道理,我打算算帳。」

  第一張紙掛上牆。

  「體質對照表。」雷恩說,「這不是新東西。早年我們就有一個假設:深淵狂暴魔力對高魔力者致命,低魔力的狂獸人和蟲族反而適合,後來這個假設有了實測。」

  他指著紙上的幾列數字。

  「回程統計,不適反應:隨隊法師,十七人出現魔力紊亂,三人嚴重到抬回來的。獸人戰士,輕微不適率一成二。我,」他點了點最後一行,「零。讀數為零。深淵魔力濃度越高,高魔力者受侵蝕越快,這條曲線是貼著濃度往上走的。而我的讀數從頭到尾貼著底。」

  「一次說明不了問題。」巴爾克皺眉。

  「一次不夠,那就加上每次。」雷恩掛了第二張紙,「早年魅魔的魅惑對我無效。暮色薔薇城,滿城空氣自帶魅惑,全城只有我不用屏息。深淵、魅惑和迷霧,所有以魔力為媒介的東西,到我這裡都是零。我談不上抵抗力強,各位。我壓根不在它的計量單位里。」

  「這就引出了第二條。」

  第三張紙掛上去。這一張上沒有數字,只有幾個詞:記主、擬形怪和幽鱗。

  「淵。」雷恩看向他,「你來說,還是我來說?」

  淵坐在角落,一直沒有出聲。此刻他緩緩開口:「我說吧。」

  「擬形怪讀取我們的形狀,造肉,模仿。」他頓了頓,「舊鱗地的古訓說,幽鱗的鱗片是為了不讓深處記住我們的形狀,才長成這樣的。我的族人記不起自己從哪兒來,只記得一句:不要讓深處記住你的形狀。」

  「擬形怪不敢記他。」雷恩接過來,「記錄儀留下的原話是,淵的輪廓在岩壁上『破碎,像不敢記』。好,問題來了。記主一系靠什麼『看見』形狀?」

  他環視一圈,沒人接話。

  「我的推論:靠魔力。魔力是它們的感知媒介。幽鱗的鱗片擾亂魔力,所以淵在它眼裡是破碎的。」雷恩停了停,「那麼,一個完全沒有魔力的人呢?」

  「記主記的是形狀。」他說:「我在它眼裡,可能沒有形狀。」

  「推論。」梅菲斯特提醒。

  「是推論。」雷恩點頭,「所以我把它排在第二條,不當定論用。但第一條是實測,這個沒有爭議吧?」

  「然後是第三條。」雷恩的聲音放緩了,「這一條,是最不好聽的,我必須說。」

  他看向阿什莉婭。

  「鱗片和你綁定以後,你的心跳、呼吸和魔力,全在被它轉譯成信號往外發。紋刻,你確認過。」

  「確認過。」紋刻低聲說,「陛下是全隊最響的信號源。她站在這兒什麼都不做,都在持續發信。」

  「第一次探索,龍對你有反應,對你一個人有反應。靠近則快,退後則慢。」雷恩繼續說,「那是因為你響。可這次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門。越靠近門,你就越響。門那邊有什麼,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它在聽。」

  「總有一段路,」雷恩一字一字地說,「你會響到不能再往前走的程度。可能是龍腹,可能是骨山,也可能更遠。到那個地方,全隊最強的盾必須第一個停下。」

  「到那個時候,任務還繼續嗎?必須繼續,診斷沒做完。誰繼續?」

  他拍了拍牆上那張體質對照表。

  「全隊最安靜的人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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