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 廢墟之上正定
第九十章廢墟之上
正定倉房的第一個早晨，是從清點開始的。
陳懷遠天不亮就起了。他把五隻箱子從牆角搬出來，一隻只打開，攤在倉房的地上。趙小栓蹲在旁邊，拿著本子記錄。田奎和秦尚志去城外看磚窯的磚。沈頭和工匠在院子裡和泥砌爐子。羅把式去城南買鐵釘和麻繩。年輕庫兵跟著羅把式跑腿。八個人，各干各的。
陳懷遠先把快槍模具一件一件拿出來看。閉鎖模、槍機模、槍託管模、彈簧模。每一件都用油布包著，沒磕壞。他把模具按編號排好，放在一塊鋪了乾草的板上。然後拿起那本硬皮筆記本，翻到第一頁。上面是他在小站時寫的模具清單。他對著清單一件一件核對。沒有缺。
「趙小栓，你記。閉鎖模兩套，槍機模三套，槍託管模一套，彈簧模一套。全。」陳懷遠說。
趙小栓記下。陳懷遠又翻到檔案箱。十二隻箱子，保定錢家糧棧還有三隻，趙小栓這邊已經帶來的有七隻。他把已經到的七隻箱子全部打開，一本一本翻。圖紙、工藝卡、德文資料、工作日誌。每一張都完好。他把圖紙按類分好，交給趙小栓，讓趙小栓重新編目。
「以前的編號不能用了。從今天起，重編。第一類，槍械圖紙。第二類，工藝規程。第三類，材料數據。第四類，實驗記錄。第五類，工作日誌。每一份都要有編號，有目錄。丟了哪一份，查目錄就知道。」陳懷遠說。
趙小栓點頭，開始動手。他先把圖紙一張張攤平，用乾淨紙隔開，再按尺寸大小排序。陳懷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出去幫沈頭砌爐子。
爐子砌在院子東牆下。沈頭和工匠已經挖好了基槽。磚是舊的，灰漿是新和的。沈頭說這爐子只能燒到一千度，做模具修補夠用，煉鋼不行。陳懷遠說：「先修東西，後煉鋼。一步一步來。」
中午，田奎和秦尚志回來了。他們說磚窯的磚太小，得另找大塊的。秦尚志說城西有家舊祠堂拆了一半，剩下的磚可以買。陳懷遠讓他們下午就去辦。又說秦尚志吃過飯就去保定，把剩下的三隻箱子取回來。秦尚志問：「馬呢？」陳懷遠說：「騎羅把式的馬去，他留在這裡趕車。」秦尚志走時說：「來回三天。三天不到，就是路上出了事。」
午後，秦尚志騎馬走了。陳懷遠繼續清理倉房。他發現最裡面那間屋子的地是夯土的，很實，不起灰。他讓田奎把這間定為「精密間」，專門放模具和量具。門口掛上厚帘子，地上灑水。以後所有精密活，都在這間屋裡做。
田奎把箱子搬進精密間。陳懷遠親手把模具一件件擺上木架。他在架子上貼了紙條，註明每一件模具的名稱和編號。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架子不大，模具也不多。可有了這間屋，心裡就踏實了一半。
傍晚，趙小栓把七隻檔案箱全部整理完畢，拿著目錄給陳懷遠看。目錄寫在新本子上，一筆一畫，極工整。第一頁是總目，第二頁開始是分目。每一份檔案後面都標了箱號、位置、份數。陳懷遠翻了一遍，沒挑出錯。他說：「以後每動用一份，都要在目錄上注『取出』，用完了注『歸位』。誰動誰簽。」趙小栓應下。
天黑前，沈頭的爐子砌好了。他燒了第一把火。火苗不大，但燒得很穩。沈頭說：「這爐子能修工具，也能化銅。先燒三天，把磚燒透，就能用了。」陳懷遠蹲在爐前看那火。火光照著他的臉。他想起小站工坊里那台雙溫區油浴槽，那台膛線拉床，那間彈道實驗室。那些東西現在都在正定，不過是拆散了、裝箱了、埋在地下了。可爐子裡的火，跟小站那台是一樣的。
「沈頭，明天開始，把能修的模具都修一遍。先把槍機模磨出來。我要試一件。」陳懷遠說。
「這麼快？」沈頭問。
「不快。路上丟了十天，得補回來。」陳懷遠說。
當晚，八個人圍在爐邊吃了第一頓熱飯。是羅把式從城裡買來的雜麵和小米。沈頭燉了一鍋菜糊糊。沒有肉，沒有油星子。可每個人都吃得很慢，像是要把這口熱乎氣記住。
陳懷遠吃完了，把碗放下，看著圍坐在爐邊的這些人。田奎抱著膝蓋，臉上還是路上那層灰。趙小栓坐在他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沈頭在添柴。工匠在低聲說話。羅把式靠著牆打瞌睡。年輕庫兵蹲在趙小栓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半截繩子。
「明天開始，每天天亮上工，天黑收工。中間不歇。」陳懷遠說。
「不休？」田奎問。
「不休。小站空了，天津陷了。咱們的時間，是拿命換的。」陳懷遠說。
田奎沒再問。
「沈頭管爐子和鐵活。田師傅管模具和裝配。秦統帶管測繪。趙小栓管檔案。羅把式管車馬和採買。庫兵跟著趙小栓，先學認字和編號。我管全盤。八個人，一個不能病，一個不能閒。誰有事，提前說。」陳懷遠說。
眾人應下。
夜裡，陳懷遠躺在草鋪上，沒有馬上睡。他聽著倉房外面的風聲。風比小站的小，也沒那麼多塵土。正定城很安靜。遠處偶爾有更鼓聲，從城樓方向傳來，一慢兩快。是二更。
他翻了個身。身邊是趙小栓。趙小栓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本新目錄的邊角。陳懷遠把他的手輕輕掰開，把目錄本挪到枕頭邊。然後躺平，睜著眼看屋頂。屋頂是新補的，瓦縫裡還透著一線月光。很細，很亮。他看了一會兒，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正定倉房的院子裡響起了第一聲錘響。是沈頭帶著工匠在修模具。錘聲很輕，很勻。一下，一下，像心跳。陳懷遠站在院子當中聽著。他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就是在等這個聲音。不是槍聲，不是炮聲，是工匠手裡的錘子聲。這種聲音，在哪裡響，哪裡就是家。
他走到精密間門口，掀開帘子進去。田奎已經在裡面了，正對著模具架發呆。陳懷遠走過去，拿起一塊槍機模，在手裡轉了一圈。
「今天先把這塊修出來。磨平，去毛刺。」陳懷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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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幹什麼？」田奎問。
「修好之後，試做一批槍機件。用保定鋼廠的舊料。做三件，打三槍。看看正定的模具，跟小站的一樣不一樣。」陳懷遠說。
田奎接過模具，放在台鉗上。他開始磨。磨得很慢，像在磨一件古董。陳懷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精密間。
院子裡，趙小栓已經把檔案架擺好。沈頭在生爐子。羅把式在餵馬。年輕庫兵蹲在趙小栓旁邊，一筆一畫地學寫數字。秦尚志還沒回來。他走時說來回三天。今天才第二天。陳懷遠抬頭看了看東邊的路。路是空的。他收回目光，走到爐子邊，蹲下來幫沈頭添柴。火很旺。煙從爐口冒出來，在晨風裡散開。
正定倉房的第一個早晨，是從清點開始的。
陳懷遠天不亮就起了。他把五隻箱子從牆角搬出來，一隻只打開，攤在倉房的地上。趙小栓蹲在旁邊，拿著本子記錄。田奎和秦尚志去城外看磚窯的磚。沈頭和工匠在院子裡和泥砌爐子。羅把式去城南買鐵釘和麻繩。年輕庫兵跟著羅把式跑腿。八個人，各干各的。
陳懷遠先把快槍模具一件一件拿出來看。閉鎖模、槍機模、槍託管模、彈簧模。每一件都用油布包著，沒磕壞。他把模具按編號排好，放在一塊鋪了乾草的板上。然後拿起那本硬皮筆記本，翻到第一頁。上面是他在小站時寫的模具清單。他對著清單一件一件核對。沒有缺。
「趙小栓，你記。閉鎖模兩套，槍機模三套，槍託管模一套，彈簧模一套。全。」陳懷遠說。
趙小栓記下。陳懷遠又翻到檔案箱。十二隻箱子，保定錢家糧棧還有三隻，趙小栓這邊已經帶來的有七隻。他把已經到的七隻箱子全部打開，一本一本翻。圖紙、工藝卡、德文資料、工作日誌。每一張都完好。他把圖紙按類分好，交給趙小栓，讓趙小栓重新編目。
「以前的編號不能用了。從今天起，重編。第一類，槍械圖紙。第二類，工藝規程。第三類，材料數據。第四類，實驗記錄。第五類，工作日誌。每一份都要有編號，有目錄。丟了哪一份，查目錄就知道。」陳懷遠說。
趙小栓點頭，開始動手。他先把圖紙一張張攤平，用乾淨紙隔開，再按尺寸大小排序。陳懷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就出去幫沈頭砌爐子。
爐子砌在院子東牆下。沈頭和工匠已經挖好了基槽。磚是舊的，灰漿是新和的。沈頭說這爐子只能燒到一千度，做模具修補夠用，煉鋼不行。陳懷遠說：「先修東西，後煉鋼。一步一步來。」
中午，田奎和秦尚志回來了。他們說磚窯的磚太小，得另找大塊的。秦尚志說城西有家舊祠堂拆了一半，剩下的磚可以買。陳懷遠讓他們下午就去辦。又說秦尚志吃過飯就去保定，把剩下的三隻箱子取回來。秦尚志問：「馬呢？」陳懷遠說：「騎羅把式的馬去，他留在這裡趕車。」秦尚志走時說：「來回三天。三天不到，就是路上出了事。」
午後，秦尚志騎馬走了。陳懷遠繼續清理倉房。他發現最裡面那間屋子的地是夯土的，很實，不起灰。他讓田奎把這間定為「精密間」，專門放模具和量具。門口掛上厚帘子，地上灑水。以後所有精密活，都在這間屋裡做。
田奎把箱子搬進精密間。陳懷遠親手把模具一件件擺上木架。他在架子上貼了紙條，註明每一件模具的名稱和編號。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架子不大，模具也不多。可有了這間屋，心裡就踏實了一半。
傍晚，趙小栓把七隻檔案箱全部整理完畢，拿著目錄給陳懷遠看。目錄寫在新本子上，一筆一畫，極工整。第一頁是總目，第二頁開始是分目。每一份檔案後面都標了箱號、位置、份數。陳懷遠翻了一遍，沒挑出錯。他說：「以後每動用一份，都要在目錄上注『取出』，用完了注『歸位』。誰動誰簽。」趙小栓應下。
天黑前，沈頭的爐子砌好了。他燒了第一把火。火苗不大，但燒得很穩。沈頭說：「這爐子能修工具，也能化銅。先燒三天，把磚燒透，就能用了。」陳懷遠蹲在爐前看那火。火光照著他的臉。他想起小站工坊里那台雙溫區油浴槽，那台膛線拉床，那間彈道實驗室。那些東西現在都在正定，不過是拆散了、裝箱了、埋在地下了。可爐子裡的火，跟小站那台是一樣的。
「沈頭，明天開始，把能修的模具都修一遍。先把槍機模磨出來。我要試一件。」陳懷遠說。
「這麼快？」沈頭問。
「不快。路上丟了十天，得補回來。」陳懷遠說。
當晚，八個人圍在爐邊吃了第一頓熱飯。是羅把式從城裡買來的雜麵和小米。沈頭燉了一鍋菜糊糊。沒有肉，沒有油星子。可每個人都吃得很慢，像是要把這口熱乎氣記住。
陳懷遠吃完了，把碗放下，看著圍坐在爐邊的這些人。田奎抱著膝蓋，臉上還是路上那層灰。趙小栓坐在他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沈頭在添柴。工匠在低聲說話。羅把式靠著牆打瞌睡。年輕庫兵蹲在趙小栓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半截繩子。
「明天開始，每天天亮上工，天黑收工。中間不歇。」陳懷遠說。
「不休？」田奎問。
「不休。小站空了，天津陷了。咱們的時間，是拿命換的。」陳懷遠說。
田奎沒再問。
「沈頭管爐子和鐵活。田師傅管模具和裝配。秦統帶管測繪。趙小栓管檔案。羅把式管車馬和採買。庫兵跟著趙小栓，先學認字和編號。我管全盤。八個人，一個不能病，一個不能閒。誰有事，提前說。」陳懷遠說。
眾人應下。
夜裡，陳懷遠躺在草鋪上，沒有馬上睡。他聽著倉房外面的風聲。風比小站的小，也沒那麼多塵土。正定城很安靜。遠處偶爾有更鼓聲，從城樓方向傳來，一慢兩快。是二更。
他翻了個身。身邊是趙小栓。趙小栓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本新目錄的邊角。陳懷遠把他的手輕輕掰開，把目錄本挪到枕頭邊。然後躺平，睜著眼看屋頂。屋頂是新補的，瓦縫裡還透著一線月光。很細，很亮。他看了一會兒，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正定倉房的院子裡響起了第一聲錘響。是沈頭帶著工匠在修模具。錘聲很輕，很勻。一下，一下，像心跳。陳懷遠站在院子當中聽著。他覺得，自己等了很久，就是在等這個聲音。不是槍聲，不是炮聲，是工匠手裡的錘子聲。這種聲音，在哪裡響，哪裡就是家。
他走到精密間門口，掀開帘子進去。田奎已經在裡面了，正對著模具架發呆。陳懷遠走過去，拿起一塊槍機模，在手裡轉了一圈。
「今天先把這塊修出來。磨平，去毛刺。」陳懷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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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幹什麼？」田奎問。
「修好之後，試做一批槍機件。用保定鋼廠的舊料。做三件，打三槍。看看正定的模具，跟小站的一樣不一樣。」陳懷遠說。
田奎接過模具，放在台鉗上。他開始磨。磨得很慢，像在磨一件古董。陳懷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精密間。
院子裡，趙小栓已經把檔案架擺好。沈頭在生爐子。羅把式在餵馬。年輕庫兵蹲在趙小栓旁邊，一筆一畫地學寫數字。秦尚志還沒回來。他走時說來回三天。今天才第二天。陳懷遠抬頭看了看東邊的路。路是空的。他收回目光，走到爐子邊，蹲下來幫沈頭添柴。火很旺。煙從爐口冒出來，在晨風裡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