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聯軍索要清單
第九十一章聯軍索要清單
正定倉房的爐子燒到第三天，麻煩來了。
那天上午，陳懷遠正在精密間裡和田奎試第一件槍機件。爐火照得倉房裡發紅，錘聲一聲接一聲。沈頭蹲在爐前，用長鉗夾著燒紅的鐵件翻動。趙小栓在旁邊記數據。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
忽然，羅把式從外面跑進來，臉色不對。
「陳副辦，城門口來了幾個人。有洋人，也有清軍打扮的。騎著馬，跟著一隊兵。說是奉命查軍械物資。」羅把式說。
陳懷遠放下手裡的模具，讓田奎把精密間的門帘放下來。他整了整軍服，走到院子門口。遠處正定城南門方向，果然有一小隊騎兵。為首的是個穿洋服的洋人，旁邊跟著一個戴頂子的清軍佐領。他們正和城門口的守兵交涉。
陳懷遠沒有迎出去。他讓羅把式把倉房大門關上，只留一條縫。然後走回院子裡，對眾人說：「都別出聲。趙小栓把檔案目錄收起來。田師傅把模具架用布蓋上。沈頭，爐火壓小。」
「他們要查什麼？」田奎問。
「查軍械物資。天津沒了，小站空了，他們開始翻各地的底。」陳懷遠說。
「那咱們這些箱子……」趙小栓聲音發緊。
「箱子不能動。一搬就露餡。」陳懷遠說。
片刻後，門外響起敲門聲。不重，但很急促。陳懷遠示意眾人退到倉房裡，自己走過去，把門拉開一條縫。門外站著那個佐領。佐領身後幾步，是那個洋人和兩個護兵。
「你是管事的？」佐領問。
「新建陸軍軍械局副辦陳懷遠。」陳懷遠報上名號。
佐領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一個正經的北洋軍官。語氣稍緩，說：「這位是英國公使館的格蘭特先生。奉聯軍各軍司令官令，查點直隸境內所有軍械製造設備和物資，防止再落拳匪之手。這是公文。」他把一份蓋著八國聯軍印章的紙遞過來。
陳懷遠接過來看了一眼。公文是英文和漢文對照的，意思很清楚：聯軍要求清查直隸境內所有兵工廠、軍械庫、製造設備，登記造冊，上交清單。
「小站的軍械庫已經燒了。天津機器局也被占了。這裡沒有製造設備。」陳懷遠說。
「空口無憑。我們要進去看看。」格蘭特用生硬的中文說。
陳懷遠沒有動。
「這位是袁大人的軍械官。你們不能隨便搜。」趙小栓從裡面走出來，站在陳懷遠身後說。
「袁大人已經不在天津了。」佐領低聲說，「聯軍現在管事。你們要是沒有藏東西，讓他們看一眼就完了。」
陳懷遠看了佐領一眼。他知道這個人也不願意來，是被派來的。可他不來，別人也會來。
「看可以。但不能動東西。」陳懷遠說。
他推開門，讓佐領和格蘭特進來。兩個護兵留在門外。陳懷遠領著他們穿過院子。爐子還在燒，但火壓得很小。沈頭和工匠蹲在爐前，不抬頭。倉房的門敞著，裡面堆著破鹽袋和爛木頭。精密間的門帘垂著，裡面很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
格蘭特走了一圈，看了看爐子，問了句：「這爐子做什麼用的？」
「打農具。」陳懷遠說。
格蘭特看了一眼爐邊的鐵件。確實只是些鋤頭毛坯。他轉身走向精密間。陳懷遠的心提了一下，臉上沒動。格蘭特掀開帘子往裡看。裡面很暗。模具架被布蓋著，上面又蒙了一層灰。田奎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破布在擦什麼。看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臉上全是黑灰。
「這是什麼？」格蘭特問。
「修農具的台子。」陳懷遠說。
格蘭特往裡走了兩步，看見架子上的東西都蒙著布。他伸手去掀。陳懷遠沒有攔。布下面是一堆破銅爛鐵——是沈頭故意從城外撿來的廢料，堆在模具前面。田奎這兩天一直在把廢料磨亮，冒充工具。
格蘭特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問：「這些鐵從哪來的？」
「城外撿的，打農具用。」陳懷遠說。
格蘭特沒再追問。他轉身出來，對佐領說了幾句話。佐領點點頭，回頭問陳懷遠：「你們這裡有多少人？」
「七個。」陳懷遠說。他少說了一個。少一個，就少一分被盯上的可能。
「七個人，一個爐子，幾把錘子。確實不像兵工廠。」佐領說。
「明白。」陳懷遠說。
格蘭特和佐領走了。馬蹄聲漸漸遠去。陳懷遠站在院子裡，聽著那聲音消失，才慢慢轉過身。他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走了？」田奎從精密間出來。
「走了。」陳懷遠說。
「他們還會來嗎？」
「會。但不是今天。」陳懷遠說。
他走進精密間，把布掀開。模具完好。他蹲下來，用手掌按在模具上。鐵的涼意從掌心透上來。他按了很久。
當天下午，秦尚志從保定回來了，帶回了最後三隻箱子。一進院子，看見眾人的臉色，就問：「出事了？」
陳懷遠把上午的事說了一遍。秦尚志聽完，沉默了很久。
「以後怎麼辦？」秦尚志問。
「東西不能全放在一個地方。」陳懷遠說。
「分？」
「分。模具留這裡。圖紙分一半到保定錢家糧棧。剩下一半留這裡。德文資料和凱爾筆記，分成三份，一份留這裡，一份送保定，一份寄到天津租界一個可靠的地方存著。」陳懷遠說。
「天津租界？那不是洋人的地盤？」田奎說。
「就是因為是洋人的地盤，聯軍才不會搜。越是自己的地方，他們越查得緊。」陳懷遠說。
「寄給誰？」趙小栓問。
陳懷遠想了想，說：「寄給凱爾臨走時留給我的那個德國書商地址。他在天津有代理。雖然凱爾走了，但那個地址還能用。書商會收。」
「保險嗎？」秦尚志問。
「不保險也得試。總比全放在這裡等著他們來查強。」陳懷遠說。
當晚，陳懷遠把最核心的幾份圖紙和德文資料抄了一份副本，正本分裝三處。他讓秦尚志明天去保定送一批，又讓羅把式去天津送一批，剩下的留正定。他親手在每一份包裝上做了暗號。暗號只有他和趙小栓能看懂。
夜裡，陳懷遠坐在爐邊，把今天的事記在本子上。
「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廿八。英人查倉。以爐小料賤為掩。未泄。然警鐘已響。圖紙檔案須分存。不可全留一處。明日分三路送。人存，則物存。物分，則根不斷。」
他寫完，合上本子。爐子裡的火還在燒。沈頭添了最後一把柴，說：「明天要再砌一個小爐。大爐太顯眼。」陳懷遠點頭：「砌。砌在後院。更小，更隱蔽。」
第二天一早，秦尚志和羅把式分頭出發。陳懷遠站在院門口，看著兩匹馬消失在正定城的晨霧裡。他手裡攥著那把黃銅小鑰匙。那是凱爾留給他的。鑰匙還在，鎖已經沒了。但他留著。他相信，總有一天，那把鑰匙還能打開一個真正屬於他們的地方。
正定倉房的爐子燒到第三天，麻煩來了。
那天上午，陳懷遠正在精密間裡和田奎試第一件槍機件。爐火照得倉房裡發紅，錘聲一聲接一聲。沈頭蹲在爐前，用長鉗夾著燒紅的鐵件翻動。趙小栓在旁邊記數據。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
忽然，羅把式從外面跑進來，臉色不對。
「陳副辦，城門口來了幾個人。有洋人，也有清軍打扮的。騎著馬，跟著一隊兵。說是奉命查軍械物資。」羅把式說。
陳懷遠放下手裡的模具，讓田奎把精密間的門帘放下來。他整了整軍服，走到院子門口。遠處正定城南門方向，果然有一小隊騎兵。為首的是個穿洋服的洋人，旁邊跟著一個戴頂子的清軍佐領。他們正和城門口的守兵交涉。
陳懷遠沒有迎出去。他讓羅把式把倉房大門關上，只留一條縫。然後走回院子裡，對眾人說：「都別出聲。趙小栓把檔案目錄收起來。田師傅把模具架用布蓋上。沈頭，爐火壓小。」
「他們要查什麼？」田奎問。
「查軍械物資。天津沒了，小站空了，他們開始翻各地的底。」陳懷遠說。
「那咱們這些箱子……」趙小栓聲音發緊。
「箱子不能動。一搬就露餡。」陳懷遠說。
片刻後，門外響起敲門聲。不重，但很急促。陳懷遠示意眾人退到倉房裡，自己走過去，把門拉開一條縫。門外站著那個佐領。佐領身後幾步，是那個洋人和兩個護兵。
「你是管事的？」佐領問。
「新建陸軍軍械局副辦陳懷遠。」陳懷遠報上名號。
佐領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一個正經的北洋軍官。語氣稍緩，說：「這位是英國公使館的格蘭特先生。奉聯軍各軍司令官令，查點直隸境內所有軍械製造設備和物資，防止再落拳匪之手。這是公文。」他把一份蓋著八國聯軍印章的紙遞過來。
陳懷遠接過來看了一眼。公文是英文和漢文對照的，意思很清楚：聯軍要求清查直隸境內所有兵工廠、軍械庫、製造設備，登記造冊，上交清單。
「小站的軍械庫已經燒了。天津機器局也被占了。這裡沒有製造設備。」陳懷遠說。
「空口無憑。我們要進去看看。」格蘭特用生硬的中文說。
陳懷遠沒有動。
「這位是袁大人的軍械官。你們不能隨便搜。」趙小栓從裡面走出來，站在陳懷遠身後說。
「袁大人已經不在天津了。」佐領低聲說，「聯軍現在管事。你們要是沒有藏東西，讓他們看一眼就完了。」
陳懷遠看了佐領一眼。他知道這個人也不願意來，是被派來的。可他不來，別人也會來。
「看可以。但不能動東西。」陳懷遠說。
他推開門，讓佐領和格蘭特進來。兩個護兵留在門外。陳懷遠領著他們穿過院子。爐子還在燒，但火壓得很小。沈頭和工匠蹲在爐前，不抬頭。倉房的門敞著，裡面堆著破鹽袋和爛木頭。精密間的門帘垂著，裡面很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
格蘭特走了一圈，看了看爐子，問了句：「這爐子做什麼用的？」
「打農具。」陳懷遠說。
格蘭特看了一眼爐邊的鐵件。確實只是些鋤頭毛坯。他轉身走向精密間。陳懷遠的心提了一下，臉上沒動。格蘭特掀開帘子往裡看。裡面很暗。模具架被布蓋著，上面又蒙了一層灰。田奎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破布在擦什麼。看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臉上全是黑灰。
「這是什麼？」格蘭特問。
「修農具的台子。」陳懷遠說。
格蘭特往裡走了兩步，看見架子上的東西都蒙著布。他伸手去掀。陳懷遠沒有攔。布下面是一堆破銅爛鐵——是沈頭故意從城外撿來的廢料，堆在模具前面。田奎這兩天一直在把廢料磨亮，冒充工具。
格蘭特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問：「這些鐵從哪來的？」
「城外撿的，打農具用。」陳懷遠說。
格蘭特沒再追問。他轉身出來，對佐領說了幾句話。佐領點點頭，回頭問陳懷遠：「你們這裡有多少人？」
「七個。」陳懷遠說。他少說了一個。少一個，就少一分被盯上的可能。
「七個人，一個爐子，幾把錘子。確實不像兵工廠。」佐領說。
「明白。」陳懷遠說。
格蘭特和佐領走了。馬蹄聲漸漸遠去。陳懷遠站在院子裡，聽著那聲音消失，才慢慢轉過身。他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走了？」田奎從精密間出來。
「走了。」陳懷遠說。
「他們還會來嗎？」
「會。但不是今天。」陳懷遠說。
他走進精密間，把布掀開。模具完好。他蹲下來，用手掌按在模具上。鐵的涼意從掌心透上來。他按了很久。
當天下午，秦尚志從保定回來了，帶回了最後三隻箱子。一進院子，看見眾人的臉色，就問：「出事了？」
陳懷遠把上午的事說了一遍。秦尚志聽完，沉默了很久。
「以後怎麼辦？」秦尚志問。
「東西不能全放在一個地方。」陳懷遠說。
「分？」
「分。模具留這裡。圖紙分一半到保定錢家糧棧。剩下一半留這裡。德文資料和凱爾筆記，分成三份，一份留這裡，一份送保定，一份寄到天津租界一個可靠的地方存著。」陳懷遠說。
「天津租界？那不是洋人的地盤？」田奎說。
「就是因為是洋人的地盤，聯軍才不會搜。越是自己的地方，他們越查得緊。」陳懷遠說。
「寄給誰？」趙小栓問。
陳懷遠想了想，說：「寄給凱爾臨走時留給我的那個德國書商地址。他在天津有代理。雖然凱爾走了，但那個地址還能用。書商會收。」
「保險嗎？」秦尚志問。
「不保險也得試。總比全放在這裡等著他們來查強。」陳懷遠說。
當晚，陳懷遠把最核心的幾份圖紙和德文資料抄了一份副本，正本分裝三處。他讓秦尚志明天去保定送一批，又讓羅把式去天津送一批，剩下的留正定。他親手在每一份包裝上做了暗號。暗號只有他和趙小栓能看懂。
夜裡，陳懷遠坐在爐邊，把今天的事記在本子上。
「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廿八。英人查倉。以爐小料賤為掩。未泄。然警鐘已響。圖紙檔案須分存。不可全留一處。明日分三路送。人存，則物存。物分，則根不斷。」
他寫完，合上本子。爐子裡的火還在燒。沈頭添了最後一把柴，說：「明天要再砌一個小爐。大爐太顯眼。」陳懷遠點頭：「砌。砌在後院。更小，更隱蔽。」
第二天一早，秦尚志和羅把式分頭出發。陳懷遠站在院門口，看著兩匹馬消失在正定城的晨霧裡。他手裡攥著那把黃銅小鑰匙。那是凱爾留給他的。鑰匙還在，鎖已經沒了。但他留著。他相信，總有一天，那把鑰匙還能打開一個真正屬於他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