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 正定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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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正定落腳

  在保定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錢家糧棧給湊了一輛大車。陳懷遠帶著人把五隻箱子重新裝車,往正定趕。那個年輕庫兵跟在趙小栓身後,手裡還攥著那半截繩子。陳懷遠讓他扔了,他不肯。趙小栓說:「讓他拿著吧。等到了地方,再給他換根新的。」陳懷遠沒再說什麼。


  正定城不大,城牆是舊的,磚縫裡長著枯草。城裡的街面比保定窄,鋪子也少。陳懷遠帶著人穿過南門,沿主街往北走。城裡的百姓看他們扛著箱子、滿身塵土,都躲著走。沒人問。

  舊鹽倉在城北。陳懷遠問了三迴路才找到。那是一座大院子,圍著高高的土牆,牆頭長滿了野草。大門上掛著生鏽的鐵鎖。陳懷遠拿出袁大人批的條子,找了本地鹽務上的一個小吏來開門。小吏姓孟,四十來歲,瘦長臉,看了看條子,又看了看這幾個灰頭土臉的人,沒多問,把鎖開了。

  大門推開,一股潮味撲面而來。院子裡很大,三排倉房,都是磚木結構。有的屋頂漏了,地上積著水。有的牆上裂了縫,能伸進拳頭。正中間有一大片空場,長滿了雜草。角落裡堆著破鹽袋,爛了半邊,鹽粒灑在地上,混著泥土和雨水,結成一層灰白的硬殼。

  田奎走進去轉了一圈,出來說:「比小站的工坊差遠了。屋頂得修,地得填,牆得補。最少得十天,才能放東西。」

  「三天。」陳懷遠說。

  「三天修不完。」田奎說。

  「不修完。先把最裡頭那間倉房收拾出來。屋頂補了,地墊上磚,牆裂縫用泥糊住。能放箱子就行。別的慢慢來。」陳懷遠說。

  田奎看了他一眼,沒再爭。他轉身叫上秦尚志和羅把式,開始搬東西。那個年輕庫兵跟著搬。他力氣不大,一次只抱得動半隻箱子,可來回跑得勤。趙小栓讓他歇,他不歇。

  陳懷遠自己去找孟小吏,問正定城附近有沒有磚瓦、石灰、木料。孟小吏說城東有個磚窯,城南有家木匠鋪,石灰得從城外運。陳懷遠掏出幾塊碎銀,讓他去辦。孟小吏接了銀子,臉上才露出一絲活泛。他說:「你們是北洋的人?」陳懷遠說:「是。」孟小吏說:「前些日子也來了一批人,說是從保定過來的,在城西租了幾間房。你們是一道的?」陳懷遠心裡一動,問:「那批人姓什麼?」孟小吏想了想,說:「姓趙。年輕,瘦,不愛說話。」陳懷遠點頭:「是一道的。你幫我帶個話,讓他們過來。」

  孟小吏走了。陳懷遠站在院子裡,開始動手清那間最裡頭的倉房。他把破鹽袋拖出去,把爛木頭堆到牆角。田奎和秦尚志扛著箱子進來,放在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田奎數了數箱子:「五隻。還有三隻在保定錢家糧棧。加上趙小栓手裡的,一共十二隻。全了。」陳懷遠說:「全了就踏實。」

  下午,趙小栓來了。

  他跑得滿頭是汗,身後跟著沈頭,還有兩個保定鋼廠的年輕工匠。趙小栓看見陳懷遠,先愣了一下,然後撲通跪下來。陳懷遠一把把他拽起來。

  「周順呢?」趙小栓問。

  陳懷遠沒說話。

  「吳班長呢?馬師傅呢?」趙小栓又問。

  陳懷遠還是沒說話。趙小栓的臉慢慢白了。他張了張嘴,沒哭。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走到牆角,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在抖。

  那個年輕庫兵站在一旁,看見趙小栓蹲下去,他也慢慢蹲在了趙小栓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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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頭走上來,低聲問:「陳副辦,路上出事了?」

  「出了。」陳懷遠說。

  「東西呢?」

  「五隻。加上你那邊的,全了。」

  沈頭點頭,沒有再問。

  當天傍晚,所有人都到齊了。沈頭帶了兩個鋼廠的工匠,趙小栓帶了從保定轉來的檔案箱。加上陳懷遠、田奎、秦尚志、羅把式和那個年輕庫兵,一共八個人。陳懷遠把所有人叫到院子裡,站在那間剛清出來的倉房前。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咱們的廠。」陳懷遠說。

  「廠?」田奎問。

  「暫時叫正定倉房。以後叫北洋軍械分廠。再以後,叫北洋機器局正定分廠。」陳懷遠說。

  「名字倒不少。可機器呢?就五隻箱子,幾把錘子。」田奎說。

  「機器在箱子裡。圖紙在箱子裡。模具在箱子裡。有這些,就能把機器再攢出來。」陳懷遠說。

  他走進倉房。箱子上還沾著路上的泥。趙小栓把每一隻箱子都打開,裡面是油布包好的模具、圖紙、筆記。陳懷遠拿起一塊快槍閉鎖模具,在燈下看。模具完好,沒有磕碰。他把模具放回去,轉身對眾人說:「明天開始,先把倉房徹底修好,然後分箱。圖紙歸趙小栓管,模具歸田師傅管。鋼材的事,沈頭負責聯繫保定。秦統帶管測繪。羅把式管車馬和採買。庫兵跟著趙小栓,先學認字和編號。我管總。」

  「就咱們八個?」田奎說。

  「八個。」陳懷遠說。

  「夠嗎?」

  「夠。當年在天津機器局,我連門都進不去。現在有八個,有箱子,有地方。夠。」陳懷遠說。

  夜裡,八個人住在倉房裡。地上鋪著乾草,身上蓋著舊棉被。陳懷遠躺在草鋪上,聽著外面的風聲。院子很大,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他翻了個身,看見趙小栓坐在門口,還沒睡。他走過去,在趙小栓旁邊坐下來。那個年輕庫兵已經蜷在草鋪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半截繩子。

  「想什麼呢?」陳懷遠問。

  「想周順。他教我認的第一個字是『槍』。」趙小栓說。

  「他教你的最後一個字呢?」陳懷遠問。

  「『守』。」趙小栓說。

  陳懷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把這個字寫下來。貼在你床頭。」

  趙小栓點頭,在黑暗中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第二天,趙小栓在倉房的牆上貼了一張白紙,上面用墨筆寫了一個大字——「守」。那個年輕庫兵站在旁邊,幫趙小栓遞墨、壓紙。趙小栓寫完,教他認這個字。庫兵跟著念了一遍,聲音很小。趙小栓說:「再念一遍。」他又念了一遍,聲音大了些。

  趙小栓開始整理檔案箱。每一份圖紙,每一本筆記,每一張記錄,都按類分好,放入木格。他做得很慢,很細。每拿起一張紙,他都要看一遍,確認完好,再放入格中。陳懷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他知道,趙小栓在用他的方式,跟周順告別。

  第三天,沈頭帶著兩個工匠開始砌爐子。他們要在這裡建一座小熔爐,用來做模具和零件修補。爐子不大,用磚和泥砌成。田奎在旁邊幫忙。秦尚志把測繪桌搭在倉房角落,開始畫那張被路上弄皺的圖。羅把式去城外拉石灰和磚。年輕庫兵跟著羅把式跑腿,搬磚、遞水,一刻不閒。陳懷遠自己在院子裡,把所有的箱子重新編號、造冊。他蹲在地上,一筆一畫地寫。趙小栓在旁邊給他磨墨。

  「陳教官,咱們以後還回小站嗎?」趙小栓問。

  「回。」陳懷遠說。

  「什麼時候?」

  「等打完仗。等把洋人趕走。等把咱們的東西做出來。」陳懷遠說。

  趙小栓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繼續磨墨。

  傍晚,陳懷遠站在院子門口。正定城的暮色很重,遠處的城牆已經看不清了。風從北邊來,很涼。他摸了摸懷裡的硬皮筆記本。本子還在。他沒打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那間被燈光照亮的倉房。燈光很暗,但穩。田奎和沈頭在裡面砌爐子。趙小栓在整理圖紙。那個年輕庫兵蹲在趙小栓旁邊,照著葫蘆畫瓢地認字。秦尚志在畫圖。羅把式在餵馬。八個人,各干各的,沒有一個人閒著。

  他轉過身走回倉房,拿起一塊模具,在燈下看了很久。模具上的紋路很細,那是他親手刻的。他把它放回箱子,然後蹲在趙小栓旁邊,拿起一支筆,開始寫今天的工作記錄。

  「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廿三。抵正定。舊鹽倉改臨時廠房。八人。十二箱檔案、模具全。明日修倉房、砌小爐。人在,火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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