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 三名工人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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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三名工人犧牲

  過了河,就是保定地界。

  地勢平坦了,路也寬了些。可陳懷遠不敢鬆勁。越是快到地方,越怕出事。他讓羅把式把車趕在路中間,周順和吳班長一邊一個扶在車幫上。田奎和秦尚志斷後。馬師傅帶著兩個庫兵跟在車後。陳懷遠自己走在最前面,手裡那根樹枝已經磨得發亮。

  天光大亮時,他們進了一個叫高陽店的小鎮。鎮子不大,一條街,兩旁鋪面都關著。街面上沒人,連狗都沒看見。陳懷遠讓羅把式把車停在街口,自己帶著周順往裡走了一段。走到街尾,看見地上有血。一攤,已經發黑了。旁邊的牆根下扔著一隻破鞋。他蹲下看了一眼,鞋上沾的是黃土,不是本地土。他起身,對周順說:「回去。快。」

  兩人剛轉身,就聽見後面有動靜。是從街尾一條巷子裡出來的。五六個人,穿的衣裳很雜,有便裝,也有撕了領子的清軍號衣。手裡有刀,還有兩支槍。他們看見陳懷遠和周順,先是一愣,然後領頭的那個矮個子笑了。

  「車上拉的什麼?」矮個子問。

  「糧。」陳懷遠說。

  「糧?糧還用鋪蓋蓋著?掀開看看。」

  「兄弟,我們是過路的。車上是行李。你們要是缺糧,我可以勻你們一點。別的沒有。」

  矮個子不聽,朝身後幾個人一揮手。那幾個人就散開了,往街口包抄過去。陳懷遠心裡一緊。他知道這幾個人不是潰兵。潰兵逃命,不會這麼有章法。這是散兵游勇,專門在路上劫道的。

  「跑。」陳懷遠低聲對周順說。

  兩個人撒腿就往街口跑。後面的槍響了。子彈從耳邊飛過去,打在牆磚上,碎屑濺了一臉。陳懷遠沒有停。他跑到街口時,看見田奎已經拔了刀,秦尚志把短槍握在手裡,吳班長和馬師傅站在車前面,用身體擋著。

  「上車!趕車走!」陳懷遠喊。

  羅把式一甩鞭子,馬往前一衝。可巷子裡的人也追出來了。矮個子舉著槍,朝車開了一槍。這一槍打在馬腿上。馬嘶鳴一聲,往前跪倒。車翻了。箱子從車上滾下來,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箱子!」周順喊。

  他沖回去,想把滾落的箱子往回拖。陳懷遠一把沒拉住。第二槍響了。周順倒在了箱子旁邊,後背中了一槍。血很快滲出來,把灰布軍服洇成深色。

  「周順!」吳班長喊。

  他衝上去,想把周順拖回來。第三槍響了。吳班長也倒下了,倒在周順旁邊。他的手裡還攥著一隻箱子的繩子。

  田奎紅了眼,揮著刀衝上去。秦尚志也開了槍,打倒了一個。可對面人太多,槍也多。馬師傅從車後繞過去,想從側面把剩下的箱子拖進巷子。他剛拖出兩步,背後中了一槍,往前撲倒,手還緊緊抓著箱子的把手。

  兩個庫兵一直跟在車後。槍響的時候,年紀小的那個嚇得愣在原地。年紀大的那個一把把他拽倒,兩個人趴在翻倒的車廂後面。可矮個子帶著人從兩邊圍過來。年紀大的庫兵剛抬起頭,一槍打過來,正中胸口。他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往後一仰,不動了。年紀小的那個嚇得渾身發抖,被年紀大的庫兵臨死前推了一把,滾進了旁邊的巷子。

  陳懷遠蹲在翻倒的車後面,手裡的樹枝已經扔了。他撿起地上的一支槍,是周順的。他拉開槍機,朝對面打了一槍。那一槍打中了矮個子的肩膀。矮個子嚎了一聲,退了兩步。可其他人還在往上沖。

  「撤!把箱子扔了!人走!」陳懷遠喊。

  他一邊喊,一邊把地上的箱子一隻一隻往巷子裡推。推到第三隻的時候,他看見馬師傅趴在地上,手還在動。他爬過去,把馬師傅翻過來。馬師傅睜著眼,嘴唇在抖。他指了指箱子,又指了指陳懷遠。然後手鬆了。

  陳懷遠沒有時間哭。他把馬師傅手裡的箱子拽過來,往巷子裡推。田奎和秦尚志在後面掩護。羅把式把馬從地上解下來,牽著往巷子裡退。陳懷遠拖著最後一隻箱子,退進巷子。子彈追著他們打,打在牆上、地上,濺起碎磚和灰。

  巷子很窄。他們退到盡頭,發現有一堵矮牆。秦尚志翻過去,把箱子一隻只往外遞。田奎跟在後面。陳懷遠最後一個翻。他翻牆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追進來。他沒有回頭。翻過牆,是一片菜地。菜地外面就是野地。

  他們跑進野地。跑出很遠。直到後面沒有聲音了,才停下來。陳懷遠蹲在田埂上,喘著氣。他的手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他低頭看了看。那血是周順的,是吳班長的,是馬師傅的,是那個年紀大的庫兵的。

  田奎蹲在旁邊,把刀插在地上,手在抖。秦尚志靠在樹上,閉上了眼。羅把式牽著馬,站在一旁,沒說話。他們只剩四個人了。還有五隻箱子。剩下的箱子,丟在了那條街上。

  過了很久,陳懷遠站起來。他走回那道矮牆,從牆頭望過去。街上已經安靜了。那幾個人走了。周順、吳班長、馬師傅的遺體還在街口。三具。他看了很久。然後翻過牆,走回街上。蹲下來,把周順的眼睛合上。周順的臉上還帶著沒散盡的詫異。他把吳班長的胳膊放平,把馬師傅的手從箱子上掰開。街那邊,還躺著那個年紀大的庫兵。他走過去,蹲下來,把他的軍服整了整。然後站起來,走出街口。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他不能停。那五隻箱子還在野地里等著他。

  回到野地,田奎問:「人呢?」

  「放在那兒了。等以後回來接。」陳懷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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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後?」田奎的聲音啞了。

  陳懷遠沒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以後」是什麼時候。他只知道,眼下他不能停。

  他們重新上路。五隻箱子,一匹馬,四個人。田奎扛了兩隻,秦尚志扛了兩隻,陳懷遠扛了一隻。羅把式牽著馬,馬背上馱著從翻車裡撿出來的乾糧和水。

  路很長。四個人走得極慢。陳懷遠肩上箱子的稜角硌進肉里,他沒有換肩。他怕一換肩,就想起周順沖回去拖箱子時那個背影。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邁。

  天黑了,又亮了。他們沒停。只在路邊撿了些野果,喝了點馬背上剩的水。田奎的腳腫了,秦尚志的舊傷犯了,陳懷遠的肩膀磨出了血。可誰也沒說歇。

  第二天傍晚,他們看見了保定的城牆。

  陳懷遠站在路上,看著那座城。城門還開著。城頭上飄著旗。不是洋旗,也不是拳旗。那是新建陸軍的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肩上的箱子放下來,坐在路邊。田奎也坐下了。秦尚志靠在一棵樹上。三個人誰也沒說話。馬在旁邊低頭啃草。

  就在這時,城牆根下,有個人慢慢站了起來。是個少年,十七八歲,臉上全是灰,衣服撕破了,手裡還攥著半截繩子。他看見了陳懷遠,愣了一瞬,然後跌跌撞撞跑過來。跑到跟前,撲通跪下了。他叫了一聲「副辦」,就哭了出來,哭得說不出話,只有肩膀一聳一聳的。

  陳懷遠蹲下來,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他認出這是那個年紀小的庫兵。他活著。

  「起來。不哭了。」陳懷遠說。

  庫兵用力抹了一把臉,站直了。他手裡那半截繩子,是從箱子上解下來的。他一直攥著,跑了一路。

  陳懷遠從懷裡摸出那本硬皮筆記本。他沒有打開,只是把它放在膝蓋上,用手掌按了按。然後他站起來。

  「走。進城。」他說。

  五個人重新扛起箱子,朝城門走去。城門口的兵驗了他們的腰牌,沒多問,放他們進去。陳懷遠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天邊有雲,雲下面是那片已經遠去的戰場。他轉回頭,走進城門。肩上的箱子很沉。他把箱子從肩上卸下來,換到另一隻肩上。然後走進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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